五角场监狱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那天正好是上海急剧降温的日子,倒车的时候感觉冷到了骨子里。路上人烟稀少,我想如果年迈的父母去看自己的孩子,迎着风走上那么一段路,内心肯定凄风苦雨般的悲凉。
一位读者给我们寄来了他的老照片:四五岁的时候他站在飞机的扶梯上,拿着一束花,天真可爱;十九岁的时候,他在家里过春节,扮着鬼脸;然后他说那个春节之后的半年,他进了监狱,判了十八年;后面一张就是中秋,女友来探望他,他身着囚服,两人都笑着。
当面采访必须先去提篮桥开证明,开好证明再倒两个车到五角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先把手机寄存在外面,然后才能进入。就像一个封闭的宿舍区,只是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一排热水瓶放在楼下,让我想起大学里的场景,上得一幢房子的四楼,在会议室里,经大队长们安排后,我们等待寄信读者的到来。
星期日的老照片版已经开了蛮长一段时间了,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一段特别的私家历史,一直没有参与这个版面的采访,但这次编辑说你去吧,所以我就来了。
从照片开始,对面坐着的读者显然比较紧张,他说没有想到你们会来,一开始也就说着一些听着很正面的大道理,直到说到他的家庭。
是这样的故事:父母一直都有矛盾,总是吵架,吵到无法挽救的时候就问他,“我们离婚的话,你要跟谁”,他说有一段时间这样的问题他们每天都要问。他觉得自己很无助也很难过,因为不知道怎么做选择。
我想我们都有这样的感受,小时候碰到父母吵架的时候一定会很难过,也会哭,因为觉得自己完全无能为力。
他的父母终究还是在分居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离婚了。离婚的那天妈妈来接他,说你从此要和我住到外婆家去。他不喜欢外婆家,因为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已经住了他舅舅和姨妈一家子,他觉得他们很势利,看不起他和妈妈。于是他就逃,逃回了父亲家,父亲也很难过,但父亲说你必须回去和妈妈一起,因为法院把你判给了她。他知道父亲爱他,但父亲只是每个月给他500元生活费,外出回来给他带各种东西而已,他觉得需要的不是这些,但很可惜,没得到别的。最终他还是和妈妈一起住到了外婆家,他开始讨厌回家,每天在外面和朋友玩到很晚,等到妈妈下班的时候才回家。
我想我们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在一个敏感的感到不受欢迎的地方,我们会讨厌,我们会尽量逃避。如果周围是我们看来不被信任的人群,我们怎么打开心扉?怎么去告诉他们我们的感受?
后来他有了女友,他希望女友能够帮助改变自己的生活,因为当时他初中毕业之后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去读书也没有出去工作,他渴望女友能够拉他出来,过上积极的生活。
我想我们都有这样的想法,当对自己的生活不是那么满意的时候,总是希望借助外界的力量得到一种改变,可是这有用吗?
后来说到他的犯罪,他语塞,说不下去。
再看他儿时的照片,就像你就像我,其实每一个小孩子都一样,小时候可能他还比我们聪明一点呢,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了新概念英语,是当时同龄人中懂英语最多的小朋友。我们现在不一样,并不是因为我们有多聪明,我们的本质有多么好,而是感谢环境,我没有碰到他那么糟糕的事情,也没有碰到他那么糟糕的环境。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