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整理东西，翻出了一本本子，很上海的封面，纸张做成很古旧的感觉，我想可以把它随身携带在包里，有什么突然想到的可以写在上面。

本子是一姑娘送的，那姑娘对纸张有狂热的爱慕，大学的时候在寝室里，她常常拿出漂亮的信纸和与之相匹配的信封，说这纸多好啊，我们可以获得特许摸摸它们，当然还得夸赞一句：“是啊，真的很好。”话要说得很真诚。贺卡也是她会大肆购买的东西，不像现在一般只寄电子卡片，那个时候她常常去学校附近有名的文具店挑选那些非常特别的贺卡，我想那些被她寄了卡片的人肯定都很幸福，因为会有一个人根据他们的个性挑选卡片。

不只是纸张，她对纯粹的材料都有一种狂热的偏执，她常常摸着我们的衣服，探究一下，说：“哦，全棉的。”那个时候，我们一个寝室的都学会了这句话，摸着对方的新衣服，说：“哦，全棉的。”表情极尽夸张之能事。

去年，我做了她的伴娘，幸好婚礼上有太多让她忙碌的事情，她没有摸着我身上穿的裙子说：“哦……丝绒的。”如果那样的话，应该是很另类的新娘吧。

这本漂亮的本子不只送给了我，还送给了另一个姑娘。为了区分，就给她编号为L姑娘吧，而前一位就是F姑娘。L姑娘回国的时候，我和F姑娘去她家看她，又回复到大学某一年寒假，我们在三个人家里分别旅行的情景，需要说明一点的是，我们三个人的家都在上海，但还好每个地方都还有不同的风景。

L姑娘再一次回国的时候到单位来等我，工作结束之后我们去吃饭，在九江路口她说好久不见想死了，抱一下吧，然后我左顾右盼，看到正对着我们天与地里的服务员们，于是不好意思地拉着她转头就走。聊各自的生活，她说她的变化是变得更自由，更真实，而我不知道自己的变化是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变得更自由。

曾经颠来倒去地表达一种意思，说得没有逻辑，但是她说懂，后来看到一个作家有类似的表达，说得更清楚，是这样的：这些年的写作帮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有一些事物注定是与你有关系的，而另一些注定是没有关系的。注定与你有关系的迟早会与你有关系，注定与你没关系的就是与你有了关系也还是没有关系。这是个道理，也是一份不容混淆的内心感受。我愿意服从它。

我一开始不是想说那本本子吗，怎么好像走得很远，所以重要的永远不是那些东西，而是和那些东西有关的人，糟糕了，向来没心没肺的我开始回忆了……

那天听某位魏姓同志的发言，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感觉自己像没有读过书一样。

如果被我们大学里的老师知道了，他一定会连吐三口血，感叹“朽木不可雕也。”

进入大学的第一天，他就说你们进了这个班级，就再也不能拿着某某报纸读上几个小时了，你们需要读书，读什么书，我给你们开书单。

何兆武在他的《上学记》里说：“我想，幸福的条件有两个。一是你觉得整个社会、整个世界会越来越美好，一是你觉得自己的未来会越来越美好。这两个条件在我上学的时候恰好同时都有。”

虽然比班级里其他同学早进了大学门，但这种幸福却没有感受到，那年夏天很热，6月份就已闷热得不知道身在何处，坐在下铺的床上看村上春树，虚无到没有方向。

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能否美好。老师每周一次地报出书单，有的作者名字或书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感觉自己从来没读过书一样。

骑着自行车去大学附近的书店转悠，各个书店都有八五折或八折的优惠，以致于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接受原价的书籍。买了书自然是要读的，可阅读的速度还是比不上开书单的速度，于是书架上没有碰过或者仅仅翻看了前几章的书越来越多，那么多书我终究还是没有读过。

即使有的书读过，过了这么多年往前想，依然就像没有读过。那天吃饭，席间讨论了一些历史问题，诸如罗马帝国对应中国的什么朝代……之类，男生们讨论得热气腾腾，我和另一女生面面相觑，又好像完全读过书一样，可历史当年也是背过的，怎么就什么都没留下呢。

一个男人深夜在马路上大声咒骂。一颗失去了自制的灵魂，骂的似乎是我家隔壁一幢楼里的人，反复反复那些句子，问候了对方的一家子。声音是往上走的，在寂静的夜里骂声特别明显，一句一句，直接爬上六楼，钻过打开的窗子，进入了我的耳朵。

被吵醒了，我起床，从正对着马路的阳台往下看，一个男人游走在马路上，用手拢成传声筒的样子，一遍一遍地骂人。我想这一排楼的居民应该都听到了，但没有窗户打开的声音，也没有人质问他为什么在深夜扰人清梦，我想很多人都只是像我一样躲在窗户背后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是极端自制的灵魂。

我想可以打110去报案，就说有人在马路上制造噪音，干扰他人休息，让警察同志来对此事做出解决，或者我可以大声质问他为什么有矛盾不直接去找那个他骂的人沟通，而非得采取这种影响他人的方法……我想到了一些方法，然后我把对着阳台的窗子关上，又把房间和阳台的隔门拉上，再打开音乐，然后我躺回床上，去睡觉。

我忍下来了。

早上总是会被无数的声音吵醒，“咚咚咚”，就像在敲门，那是楼下装修敲墙的声音，“滋滋……”，是冲击钻的声音。国外有一个网站评选过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如果让我选的话，冲击钻的声音肯定要名列前茅，听到这种声音，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好意思，好像夸张了。我想，我可以去楼下和邻居沟通一下，请他们不要那么早地开工，即使开工也最好先做一些不发出特别大声响的活，最好能等到我上班之后再开工，我还想……

然后，我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裹，继续睡觉。

不是说装修一个月嘛。我又忍了。

下午和同事去喝下午茶，那家餐厅的人不多，但却特别吵，顾客大声说话的声音，服务员收拾餐具时的乒乒乓乓声，挪动椅子时的吱吱呀呀声，周围一堆声音在动。我们是去讨论报纸版面内容的，但却被打断了很多次思考的线索，说过两次：服务员，请你们轻一点。但却无济于事，后来只能去习惯。这家店我上次和朋友也来过，是来吃晚饭，那天人特别多，可我怎么就没觉得特别吵呢。

应该是我一直在容忍，忍啊忍啊的就习惯了。

一个德国记者感叹说没有比上海更吵闹的城市了，他住在上海发现没有人会对噪音提出抱怨，他分析理由是中国人对噪音有着一种跟西方完全不同的认知，中国人特别喜欢响动，因为无法忍受寂静，而我的感觉是我们太多地容忍了噪音，所以开始变得麻木。

周五下班后拉一好友去逛街，理由是选购母亲节礼物，朋友说她会在周日陪妈妈逛街买东西，老妈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情况在于我这里有点特殊，前段时间老妈发过调头，哀叹生个女儿还不如有些人的孝顺儿子那样能给予惊喜，所以在这个母亲节我所要营造的主旨气氛是——Surprise。

买到礼物之后又去选购了一束花，花店的小伙计用绿色包装纸把康乃馨包扎得很漂亮，问他有没有送花业务，他很热情地说有，不过在知道了我要送达的地址之后给出了“150元”的天价。由于我家在遥远的南汇，所以他报出150元也算合理，就当是出租车的车费，可是坐出租车去，那干吗不是由我自己充当人肉快递啊？

回家后上网搜索“上海便宜快递”，就是要找那种隔天送到，市内都为5元的好快递。有的评价度不高，说总是掉东西，还说投诉过去完全没有反应，于是选择了评价还不错，也愿意接受我这种个人业务的一家公司。

来取件的快递小弟对着一束花显然不大乐意，表示这个东西很难拿，很容易被压坏，于是我自己找了个盒子把它装好，又放进了一个大袋子里，又用加倍的钱好歹让他收下这个物品，说实话，花是否被压坏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最重要是能在周日送到，快递小弟说周日12点之前肯定能送到，OK，这我很满意。

周日下午，忍不住了，打了个电话给老妈：“妈，有没有人送花来啊？”“没有啊。”哎，这时惊喜已经没有了，当务之急是要确定那个所谓惊喜的下落，“大概会晚点到，你等一下吧。”可是过了一两个小时之后还是没有送到，没办法，只能打电话给快递了，先是打给来取件的业务员，他说自己在外面，让我给另一个人打电话，给那人打电话，说是另一个负责，我给另一个打电话，说他今天休息，让我打给公司。

我这颗皮球被踢到了公司的一位小姐那里，这姑娘倒是好人，听了我的诉说后表示负责我这片地带的业务员是个老资格员工，他今天休息后也没跟公司报备，于是造成了耽搁。她说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我会让男朋友给你安排一下，一定帮你今天送到。“原来你们是夫妻老婆店啊。”我开始八卦了。“这是我男朋友爸爸开的。”“那你是未来的老板娘了，那你就可以骂死那个业务员，哼。” 我有点咬牙切齿了。

最后在快递公司少夫人的帮助下，康乃馨终于在晚上8点送到。

“白天送到是惊喜，晚上送到就不算了，谁让你找这种野路子的快递。”这是我老妈的最终评语，哦，天哪。

前段时间因为不同的选题去了两家幼儿园采访，挺羞愧的，小朋友们都是被我们大人弄笨的。

都是些五六七岁的小朋友，很小人精。

有一个问题是：你们记得什么广告吗？

其中一个最大的一个小女孩举手：“洗洗更健康。”

还有一个问题是：你们觉得有什么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有的说，我和爸爸妈妈出去玩拍的照片，笑得很好的；有的说我们做游戏的时候要交换的礼物……

老师显然觉得自己没有听到所要的答案，所以开始提示：小朋友们来学校开心吗？（开心）开心是用钱买得到的吗？

受过教育的大人都是应试作文的思路，早已缺乏想象力，只有一个大的概念，说话只有崇高的主题而没有内在的感受和细节。

在另一个幼儿园，是让小朋友们画画，画画的内容是“和爸爸妈妈在家中”，每个人埋头在大大的纸上用蜡笔开始涂抹，自己构思该怎么做，一会会就有一些小手骄傲地举起来：“老师，我已经画好了。”幼儿园的老师为了让他们把画面点缀得更加漂亮，所以使用了一些鼓励话语：“你们好好画，画得漂亮一点，画得好的话可以登在报纸上哦。”于是小朋友继续涂抹颜色，还有一些眨巴着眼睛问我：“我的图能不能登在报纸上啊，我真的很想登在报纸上。”

画画的简单快乐就这样被剥夺了，大人们总觉得做一些事情需要理由，需要有一些为之奋斗的世俗目标，却忘了过程中的快乐。

前段时间去看阿姨家的女儿，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可爱和漂亮的小女孩，看到就忍不住要抱她亲她捏她，我常常用的评论是：“哇，好可爱哦。”连声调都差不多。我们喜欢做的一个“智力游戏”就是问她：“宝宝漂亮还是姐姐漂亮，宝宝漂亮还是妈妈漂亮，宝宝漂亮还是外婆漂亮。”她每次都很拽得吐出几个字“宝宝漂亮”，“哇，好聪明哦。”我们发出这样的感叹，然后，继续乐此不疲做着智力游戏。

朋友给我看了她儿子的B超照，七个多月大的小朋友在妈妈肚子里已经显现出很好的雏形，还能调皮地吐着舌头，而我们的讨论还是：“哇，是个小帅哥哦”，“看上去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