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那一天。

我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上衣，质地很奇怪，是毛衣。反正那时是5月，天气还凉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裤。我的头发在慢慢留长，但还不到扎一个马尾的长度，妈妈帮我把上面的头发绑了两个小麻花辫。

然后，那一天，我见到了很多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身在别处，不是自己熟悉的床，而是一张90公分的小床，上铺姑娘在翻身，我感觉到了。那时她说她要生双胞胎，我们都说我们不要生孩子，你多生几个送给我们吧。当然，她没有生双胞胎，而是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三个月大，很乖，一点都不吵。

早上起来，我不知道如何处理我的头发，一个姑娘说她愿意试试，那时她有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结果，她摆弄了一会，没有成功，因为也都是她妈妈为她梳头发。我们本以为在她的婚礼上她妈妈会哭得稀里哗啦，没想到最终哭的稀里哗啦的是她自己。

……

我在做简单回忆。

因为上个星期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十年聚。

老师说，你一点都没变。

我想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他或许以为，女孩子希望永远保留18岁那一年的容颜。

想是想的，但终究还是变了。

良哥有的时候会想：

那个时候我被雷打过吗？怎么就对她一见钟情了呢？还隔三差五地拿着单位里发的东西去她家孝敬，还去她大哥家帮忙干活以博表现。

良哥的这种自我质问源于娴姐的改变（良哥所认为的）。

他有的时候觉得娴姐不可理喻，早失了当年的温婉可人，含羞温顺。

吃了中饭抽上一根烟，旁边的声音是讥讽的：“你倒是老太爷的，吃了饭也不知道帮忙收拾一下。”在外面和别人下棋回家晚了，桌上没有饭菜，伴着冷冷的声音：“你倒还晓得回来啊。”受不了唠叨嗓门粗地回了一句嘴，马上是暴风骤雨般的抽泣声：“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现在变得像牛脾气一样。”

在娴姐脾气频发的日子里，良哥会以她在更年期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可是，这更年期，也太长了吧。

在和平相处的时候，良哥曾经试探般地以开玩笑的口吻劝过娴姐——嗯，这，脾气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嘛，别多发脾气呀，会老得比较快。

娴姐杏眼一瞪，委屈道：“都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良哥最怕娴姐这样，他觉得娴姐把责任都推在了自己身上，好像是自己没让她过上了好日子，顺便还把她的所有好性格都磨光了。

娴姐当年也颇有一些追求的人，有的时候娴姐会说，哼，如果当年跟了谁谁谁，我的脾气也不会变成这样。

最初听到的时候，良哥把头低得低低的，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都说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所经历的生活会对女人影响很大。既然娴姐变了，那一定是自己坏的影响力，良哥想。

可是这样的话听得多了，良哥就不耐烦了，有一次吼了回去，你去嫁给别人试试看，谁能受得了你这个脾气啊。

当然，吼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最终换来的是三天冷战，良哥最终还得屁颠屁颠地去哄回娴姐笑容。

在婚姻中，到底是谁影响了谁？是在这一个婚姻中会变了脾性，还是在所有的婚姻中都会变？良哥没有想明白。那天他们去参加了一个婚礼，婚礼上，那个新娘小姑娘流着泪说：“嫁给某某某，我一生无憾。”

良哥不知道娴姐嫁给他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想的，他只希望，这句话，以后由娴姐说给他听。

梅雨季节，连运都开始霉起来。

A小姐走到楼下，摸钥匙准备开邮箱。那个乱七八糟的大包被翻了个底朝天，哦，没有钥匙包的踪影。

冷静，回忆。A小姐想起来昨天晚上把钥匙包和钱包放在环保袋里，小小地去超市逛了一圈，后来，后来就好像没有把钥匙包和钱包回归到出门要背的大包中。果然，再次搜索，包中除了没有钥匙包之外，连钱包也不见踪迹。

这两个小包对A小姐很重要，钥匙包里除了有钥匙外，还有交通卡；钱包里除了有她所有的现金之外，还有所有的卡。SO，没有这两样东西，A小姐是出不了门的，除非她愿意走路去上班。

于是A小姐只能重新爬上六楼，在闷湿潮热的天气里如此气急败坏地爬楼，对人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果然，A小姐比平时爬多喘了20％，心跳比平时跳快了30％。当隔壁阿姨看到这么一个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A小姐时，仿佛受到了惊吓。A小姐厚颜无耻地向阿姨借了50元钱，而阿姨相当周到地又给了她10个硬币，A小姐着实感恩涕零。

那天，A小姐拿着这60元钱过了日子。过去出门就刷交通卡，A小姐从来没留意花去了多少，等到拽着那么不多的钱去买地铁卡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交通费还是很贵的，乘坐一次就是4元，那天的钱大多花在交通费上了，还有中午12元的午饭上。

如果说A小姐是自作孽不可活，那么B先生就是摊上了一个“好人”。

B先生清早起床，出门去客户处，怕迟到，就拦了一部差头。堵了N个红灯，但交通似乎也了解B先生心急火燎的心情，好歹在迟到之前把他准时送到目的地。车子停妥，车费若干，B先生取出钱包，然后三道黑线挂下来。钱包里的大票面都没有了，只残留着一张可怜的10元和一枚1元硬币。

B先生知道这是谁干的。

前一天，女友说“我去买菜喽”，然后扒开他的钱包从中拿了一些钱，然后当晚他们吃了牛排，喝了红酒，还有晚上的一堆零食。没想到，这小女子把他钱包里所有的大钱都扒去了，B先生气得咬牙切齿。

B先生弱弱地抬头望向差头师傅，师傅冷冷地看着他，努力不流露出同情的神情。B先生知道没戏，只能说：“掉头，回上车的地方。”

结果，迟到。

晚上B先生气势汹汹地找女友算帐，听完之后，女友笑得花枝乱颤：“哈哈，你跟我在一起有意思吧，总能给你的生活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和意外。”

B先生也笑了，他忘了自己最初是来算帐的，感觉自己真的是得到了很大的福利。

后来的一天，B先生看到女友在网上和闺蜜说着这件事，她最后说了一句：“我能想象得到，他把皮夹打开那一刹那，两眼一黑的情景。”

B先生真的觉得两眼一黑了。

如果说B先生是遇人不淑，那么C小姐就不知道是招谁惹谁了。

C小姐和几位姐妹去吃饭，是一家新开的餐厅，屋前有一大片的草坪，屋内是透亮的玻璃，木质的桌椅。环境不错。
点菜，聊天，然后餐前面包就上来了。

C小姐说，先去洗个手吧。姐妹们都有此意，所以分成两拨去洗，C小姐和Y小姐先去。C小姐坐在外面，所以打了头阵，她径直往外走，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C小姐晕头转向地意识到，她撞到了东西。原来那一面透亮的并不是门，而是一扇擦得非常非常干净的玻璃。

C小姐非常晕，是Y小姐过来牵住了她。

然后Y小姐带着她去了洗手间，可是C小姐显然没有缓过神来，她有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不确定自己走的那一道是门还是玻璃。

等到落座之后，另两个姐妹询问C小姐怎么样，她们说，那砰的一声响得惊天动地了，这个时候C小姐才觉出痛来，痛在眼角的那一块骨头上。

然后她们回头看，那一扇窗前被拉上了窗帘，或许是店家看到了C`小姐的遭遇，所以急急地来做补救措施。

那天是店家运气，C小姐当天没有维权的意愿，只是想和姐妹们好好吃顿饭，聊聊天。所以C小姐只是把服务员叫来，掏心挖肺地说：“你们应该在玻璃窗前做好说明，以防其他顾客再发生这样的情况。”

那天吃饭到尾声，店里来了一个顾客，大吵，好像是为了所订的位子没有安排的事情。

C小姐晃着她继续很晕的脑袋，想：嗨，我真是一个好人。

娴姐35岁的时候，惊见头发中藏着两根白头发。她不知道，终有一天，白发会星火燎原般漫山遍野起来的。

而这一天，来得并不慢。

现在，娴姐每一两个月就要去染一次头发，她把染发剂几号几号的颜色弄得一清二楚，这是栗子色，这是黄褐色，这是棕色……娴姐知道不能染得太黑，那样不自然，也不能染得太黄，那样不符合她的年纪。两个月没有染发后，娴姐会拨开自己的头发，看着一根一根的白发，叹气着对一双儿女说：“这都是为你们愁白的。”语气颇为哀怨。

娴姐其实很向往这样一种形象，满头白发的老太，身穿大红色的T恤。她曾不止一次地说，等我老了也要这样。可是现在娴姐并不觉得自己老，或者说不好意思让自己显得老，因为她的一双儿女大毛二毛都还没有成家。她不想让别人充满狐疑地揣测，咦，这个老太太年纪这么大了，想来她的子女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他们还没成家呢。

为什么的问题，娴姐自己也实在想不通。娴姐年轻的时候是美人一枚，这一点从周边野史记载以及当事人回忆中都可以略知一二。从当年的照片来看，娴姐两根长长的麻花辫，笑得羞涩可人，这种美不是惊天动地，却是春风化雨的。虽然，很多像娴姐一样的阿姨都能从尘封的照片中翻出年轻时的美照，都羞涩，都温婉，都有饱满的脸庞，还都是黑白的。但娴姐的美还是有论据的，据说当年追求娴姐的人不少，良哥看到她的时候也是一见钟情。

都说儿子像妈妈，娴姐的美遗传给了大毛。大毛浓眉大眼，脸盘清秀，身形高大，是个标准的帅哥。高中的时候还有女生给他塞给情书呢，把娴姐急得恨不得找出那个女生来，对其循循善诱、谆谆教导，让她别影响大毛的学习。

不过长得帅就是好，后来娴姐就没操心过大毛谈恋爱的事情。大毛读大学的时候曾带过女朋友回家，虽然娴姐觉得有点早，但那女孩子的乖巧样子，让娴姐良哥好生喜欢，就差没拿出娴姐婆婆良哥妈妈送的戒指给那女孩子套上了。

第二年的假期，娴姐巴巴地给大毛打电话，说：带小迪回来吧，我再给她做她爱吃的八宝鸭。回来的时候是大毛一个人，娴姐继续往门外张望着，以为是两个孩子在跟她闹着玩，谁知大毛的消息冷冰冰——分手了。那天晚上娴姐把八宝鸭吃出酸苦辣味来，独独没有甜味，她本以为这是一只煮熟的鸭子，没想到居然还是飞了。

后来，大毛还带过两个女朋友回来，撇下其他的事不说，大毛挑女朋友的眼光倒是让娴姐挑不出毛病来，每个女孩子她和良哥都满心欢喜，都漂亮、乖巧、懂事，每一个，娴姐都恨不得是自己的媳妇。可最终，她们都和小迪一样，飞了。

后来有一次，娴姐在报纸上看到一个老外专家在接受采访时说：我的儿子每次带回来的女朋友我们都很喜欢，都希望她是我们的媳妇，可是最终我们的愿望都没有实现。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娴姐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差点老泪纵横，恨不得找到这个老外搀一把手。天哪，原来，全世界父母都有一样的遭遇。

现在娴姐有点管不动大毛了，他现在自己忙着创业，每次和他提到成家的事情，他都是说忙忙忙，仿佛那是最好的借口。

如果只是一个孩子这样那还好一点，至少娴姐还有其他的盼头，可二毛和她大哥一样。当然，两个人的过程是不一样的，但结果相同，那就是也没有成家的打算。

娴姐一直恨良哥，要不是被他的基因中和了一下，二毛肯定也是一个美人坯子，说不定早就有很多人拿着聘礼踩破自己家的门槛了，而且也说不准早已嫁作他人妇，连孩子都已经生好了。

娴姐也并不是想说二毛长得丑，只是她觉得二毛长得普通，而且最让她气不过的是，女孩子一般都会注意后天修补，化个妆、扑个粉，穿得妖艳动人什么的，可二毛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什么都不注重。说起来，她还有理呢，回嘴道：妈妈，在高中的时候你不是让我别想着打扮，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吗？我这可是长期按照您的方针办事啊。把娴姐气得说不出话来。

二毛有没有男朋友，娴姐不知道，因为那小丫头嘴巴紧，娴姐套不出话来。可是娴姐估摸着没有，因为二毛在家的时候也没见她煲电话粥什么的。

娴姐那个急啊，都快奔三的人了。于是让大毛给二毛介绍男朋友，大毛说：妈，你别操心了，妹妹自己有主意的。等到去跟二毛说，二毛说的和大毛如出一辙。再去跟大毛说，大毛就说：妈，我介绍的妹妹看不眼的。转头去跟二毛说，让她放低点要求，二毛说：妈，这不是放低不放低要求的问题，而是要有感觉的。

无语了。感觉，这是最好的搪塞。娴姐不知道如何跟二毛再讨论这个问题。她恨不得说，哼，感觉，我和你爸不知道什么是感觉，也不知道有没有感觉，不也过到现在吗？

想着，娴姐就又气起良哥来。好像儿女之事都是她的事一样，怎么就没见良哥为此操心过。

良哥说，哪里没操心，我都在心里操心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