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索马里海盗在海上劫船索钱之事,叔叔庆幸自己20年航海生涯总算平安度过。无数次经历生离一线,很多次听闻同行被劫持的噩耗,叔叔说自己总算完成了每一次水上“压镖”的任务,尽管带着疲惫和疾病告别大海,告别万吨轮,但自己已心满意足。
去年2月,叔叔正式告别国际海员生涯,交出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海员证,从那以后,每次家庭聚会他才开始给我们讲海上每一个的危险瞬间,而此前他难得在家的日子总是报喜不报忧,描述鹿特丹的美丽,美国的繁华,其他就再也没有提及。据说每一个海员都是这样,只有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说起煎熬的岁月。
在整个家族中,我是叔叔的宝(当然除了他儿子),当年我出生时,国家计划经济紧张,叔叔把所有国家给他出航补贴的荷兰奶粉留给了我,因为我胖不够吃,他还问同事多要几罐,最终的成绩就是我现在“小胖”的称号。
记事开始,叔叔的印象是和可口可乐连在一起的,每次只要叔叔回家,都会有一大盒易拉罐的可口可乐,在那个国内还不知道可口可乐是啥玩意的年代,家有可口可乐简直就是一个弄堂内的大新闻,小朋友们都会主动来找我玩,其实目的就是为了能喝一口可乐,现在想来这事实在有点好笑。
叔叔工作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海上到底有多大的风险,唯一觉得遗憾的是基本上每年除夕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不过奶奶还是都会收到他发来的祝福电报。直到他去年彻底结束航海生涯,我们才知道了一天只喝一杯水的故事。
每次出海前,叔叔都会带上家里人准备的很多干粮、蔬菜,当然最多的是罐头,穿上的公共配给一般也是比正常航程多配一段时间,如果正常航行到岸后,船上的供给都是没有问题的,但海上天气变化多,很多时候靠不了码头,船就在风浪中颠簸,等待靠码头的信号。
有次出航碰到极恶劣天气,结果船就在海中央无法靠岸,眼看船上的供给快不够了,最后船长决定一日三餐改为一日二餐,再后来发现土豆连一日二餐也不够了,就只能改吃一日一餐,最后米、土豆、面包、罐头,所有个人带上船的供给都吃完了,但船还是靠不了岸。实在没有东西吃了,大家只能靠喝水度日,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几天,大家发现连可以吃的纯净水也所剩不多了(海上饮用水被誉为黄金,很珍贵,海水是不能喝的),这时大家都变得自觉起来,每个人主动每天都只喝一杯水,没有任何食物可以吃,就靠每天一杯水度日,艰难熬过了那几天。叔叔说越是这样的日子,船的状况就越不好,由于风浪很大,整个船都在摇晃,人根本无法睡觉,他这样的老船员还能挺过去,年轻的船员不但没有吃,而且还要吐,最后实在没有东西吐了,人也就处在危险的边缘。
每天喝一杯水,望着看不到边的大海,船上的一帮大男人相互瞪眼,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祖国,此时就会相互聊着自家的孩子、女朋友、父母。叔叔说在那一刻,甚至觉得如果能死在自己的祖国都是一件可以欣慰的事。那时候对靠岸已经没有期待,只是沉醉在自己想念的人和事中,叔叔说我的文字是无法白描出他们那种心情,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那种体会。
在那个出国稀罕的年代,海员大概是中国出国频率和去过国家最多的一群人,尽管那时候的中国比外国的差距很大,但他们却是最爱国的一群人。我初中时想留学澳大利亚,全家人都支持,唯独叔叔强烈反对,结果最终没有成行。因为叔叔说他们的船一靠岸,特别是在一些欧洲国家,中国留学生就会来问船员要酱油、盐、油、还有国内带去的大米,猪肉之类的,只要船上还能保证自己的供给,他们都会省下来分给留学生。每次给这些孩子送东西的时候,叔叔说鼻子都是酸酸的,那时候才知道中国真的是穷啊!孩子在国外打拼不容易,有时候留学生来了,他们船上要是正好做了午饭或者晚饭,就直接装一点给他们带回去,让他们尝尝家乡的菜。唉,现在留学生是越来越有钱了,特别是98年以后,叔叔说留学生基本在码头都见不到了。
对于海盗,据说海员们都是一个很忌讳的话题,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都不会主动提及,因为每个人都明白只要一天在海上航行,就很有可能碰到大盗,很有可能会有生命的危险。叔叔他们的工作就是古代的镖局,只不过他们压镖在海上,只要是镖,镖师都会有危险。叔叔的一个同事碰到海盗,结果海盗把他手脚都绑在一起,用刀顶着脖子,把房间内所有的物品全部翻了一遍,值钱的首饰全部抢走,还好同伴及时发现,海盗只是把东西拿走了,人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但手上还是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这些事他们都是心照不宣,因为没有人希望自己碰到。
在叔叔当海员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全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吃鱼都是不能翻身的,这大概是所有海员家属的习惯,因为翻鱼的意思就是翻船,所以宁愿有鱼肉粘在骨头上,浪费,都是不翻鱼的。也算家人对他们的祝福吧!
从小到大,几乎身边所有的邻居朋友都很羡慕我们家族有一个海员,大家看到的都是每次归家时大包大包好吃好用的,关键是当时国内还都没买,当时还没有冰箱的时候,我们家有了3门冰箱,海员就是戴着这样的光环工作生活着,人们只会提及他们每天出海会有的奶粉补贴,钞票补贴,食品补贴,关于危险,关于寂寞,关于思乡,海员不会说,大家也不会懂。
【2008-11-24】| 作者:郭文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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