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一个专栏作家层出不穷的地方,其中不少亦是我的心头好,比如:林行止、张五常、曹仁超、石镜泉、董桥、蔡澜、孔少林、方卓如、倪匡等。这些大家的作品,读起来都是心悦诚服的。不过亦有两个算得上是心头好的专栏作家,他们的作品读起来却是咬牙切齿的,才子陶杰是一位,林沛理亦是一位。
陶杰是才子,知识渊博,文笔犀利。唯一让人不爽的,就是其对于内地的成见贯穿于他的文章,那种饱读英国洋墨水,以港英余孽自许,以一种旁观者身份,对内地诸事皆看不顺眼的调调,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内地却是有诸多问题,提出意见者也不少,但大多是如张五常那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本着为内地好而谏言的,但如陶杰这般从骨子里都透出英国留洋后那种优越感的,却实在是少见——所以他的专栏,赞同他文笔犀利的同时,亦不得不哀叹其偏见和偏颇。
至于林沛理,自然没有如此这般偏颇,其文字中的那种理性和洞察力是让我赞叹不已的。但问题就在于,此君许是港大出身的缘故,写专栏始终给人是把英文写就的论文翻译成通俗的中文杂文的感觉,文中充斥了文学理论方面的专业术语,而且每个之后还不忘附上英文原文,一篇短短千字文这样的英文术语至少三四个 ——我是那种欣赏如张五常这样能够把高深的经济学问题写得通俗易懂的“弱智”读者,所以对于林沛理的这种掉书袋,就不太喜欢了——不过不喜欢归不习惯,每逢遇上什么新的文化事件,还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林沛理怎么说,如何从我们熟视无睹的细枝末节上解读出深刻的文化涵义。
也因为这几段文字,所以不禁想到林沛理谈李安的《色戒》。之前曾经看过一篇,不过记得看得不全。去Wisenews搜索了一番,共找到三篇,越读越觉得过瘾,这里所幸贴出来与大家分享:
李安是狐狸不是刺猬
《色,戒》是张爱玲最适宜拍成电影的作品,李安选对了,但他只是狐狸而非刺猬。
林沛理,《瞄》(Muse)杂志编辑总监,美国纽约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着有评论集《影像的逻辑与思维——从张国荣的生与死到张艺谋的真与假》、《香港,你还剩下多少——香港例外主义之死》(次文化堂出版)
你不得不佩服李安│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将早已被正式纳入典范(canonize)的张爱玲作品拍成一出充满性与暴力的电影,而能得到本地文化菁英众口一词的激赏?然而天生好辩的我还是要在这里抬一抬杠:《色,戒》证明了李安毕竟只是英国哲学家伯林(Isaiah Berlin)所谓的狐狸而非刺猬│他所知之事甚多,但对于至为重要的一事却全无所知(He knows many things, but not the one big thing)。
先说他所知之事。李安在改编《色,戒》成为电影的过程中,做对了很多事情,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选择了《色,戒》作为改编的对象。《色,戒》是张爱玲最适宜于拍成电影(most filmable)的作品,这部张爱玲经营多年但完稿后只有一万二千字的小说,就像它的主角王佳芝的生命和身体一样,一直等待着别人的填满和充实。这是因为它有着张爱玲小说前所未有的一种「客观性」(objectivity)。
张爱玲的作品历久弥新,她的作者地位无可取代,因为她将她的强烈个性、洞见与偏见,通通灌注于小说的字里行间。诚然,张爱玲从来不是个客观的记录者或叙述者,而是个极度主观的诠释者。在她最好的几部短篇小说中,几乎没有可以离开诠释还可以在原地站立的现实。在最极端的例子《倾城之恋》里,「一个大都市(香港)倾覆了」和「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不过是为了成全主角白流苏离了婚再嫁的「惊人成就」。这种处处用主观来诠释客观的笔触有时无疑是琐细化(trivialize)了历史,但在更多的时候,它呈现出一种俯瞰的智慧,流露了张爱玲对生命那种悲凉、近乎宗教性的观察。《金锁记》有一段写女主角长安与初恋情人分手,「没有话」是小说中客观的现实,但紧随其后的主观诠释│ 「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却真的一语道破,令人刻骨铭心。
然而这种无处不在的主观性,却也保证了改编张爱玲最好的作品,不管是透过电影、电视还是舞台剧,几乎可以肯定是自取其辱。在文字被转化为声音与影像的过程中,作者的主观性将无可避免地被淡化和稀释,甚至删去;而任何只有「张爱玲的客观」,没有「张爱玲的主观」的改编都不可能是成功之作。导演可以费尽心机去拍张爱玲写的情节、景致和对话,问题是这些情节、景致和对话只会经过张爱玲的主观诠释才会有深意和灵魂。
《色,戒》是个罕有的例外。张爱玲在一九五零年间开始写这个她口中的「小故事」时不过是三十来岁,但早已过了她创作力最旺盛、天才闪耀得最灿烂的阶段。张爱玲迷初读《色,戒》总是若有所失,因为它没有了张爱玲的签名式样(signature)│她用来诠释世界、体验世界和与世界互动的主观性。小说有一段写佳芝心里盘算着她与她要暗杀的特务头子易先生的关系,竟然一口气用上了两句英文谚语(「权势是一种春药」和「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和两句前贤说过的俏皮话(「到女人心里去的路通过阴道」和「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先不说以佳芝的背景和教育程度在危急关头想到这些话是否合情合理,你何时见过小说家张爱玲如此不顾身份地拾人牙慧?
佳芝为何豁出了身体
然而《色,戒》有几样东西却是张爱玲其他写得更好的小说所无的,包括可以在改编过程中轻易转化为商业元素的刺杀、色诱和通奸情节,以及最重要的戏剧性和悬念。小说的戏剧性和悬念在于:为什么一介女流的大学生王佳芝为了暗杀易先生而愿意像妓女一样将自己的身体豁出去,而又在最关键的一刻放过易先生,不单使暗杀的计划功亏一篑,更使自己遭到杀身之祸?
作为导演,李安可以说是将小说《色,戒》的「潜伏电影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加插了一段原着没有的、拍得极为真实而鲜血四溅的徒手搏斗。当然,更有生意眼的是几场绘影绘声、纤毫毕现的做爱戏。不过,李安花了最大力气做的,是企图解开「王佳芝之谜」;而他提供的解释亦成为了评价《色,戒》这部电影以及李安是否读懂了张爱玲的最终凭据。■
(谈《色,戒》二之一)
张爱玲不相信眼泪
《色,戒》小说令人哀矜而勿喜,却没有想哭的冲动,这是张爱玲的天才,电影反而抹煞了这天才。
林沛理,《瞄》(Muse)杂志编辑总监,美国纽约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着有评论集《影像的逻辑与思维——从张国荣的生与死到张艺谋的真与假》、《香港,你还剩下多少——香港例外主义之死》(次文化堂出版)
李安导演的《色,戒》在香港公映,迅即成为全城的话题。在几乎是一面倒的好评中,最常见的两个字是「感动」。是的,用香港电影人的行内话来说,《色,戒》的确有不少催人泪下的所谓「感动位」,其中最明显的是电影尾声的几场戏。
在一场戏中,梁朝伟饰演的汉奸易先生把王佳芝(汤唯饰)叫到虹口区的日本饭店,言谈间流露出他对间谍生涯的厌倦和恐惧。佳芝为安慰他,即时功架十足、七情上面地唱了一曲《天涯歌女》,令城府甚深的易先生也禁不住落泪。
另一场戏,王佳芝跟她的革命同志兼同学邝裕民(王力宏饰)等人在矿场的悬崖边等待被处决。邝裕民对令他们功亏一篑的佳芝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和耐人寻味的眼神。据原剧本形容,这个眼神和笑容是「悲哀的幸福」,包含着裕民对佳芝「义无反顾的爱」。
在最后一场戏,易先生下令枪决王佳芝一干人等后,走进佳芝的房间,一脸悲伤地坐在她睡过的床上,抚物思人。
值得注意的是,这几场令观众大呼感动的戏,一如李安加插的三场露骨情欲戏,都是张爱玲的原着小说所没有的。专栏作家陶杰说李安是张爱玲的「隔世知音」,但可以肯定的是,张爱玲没有李安那么相信眼泪,更没有他那么要费尽心机地去感动人。
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主角佟振保与朋友的妻子娇芯搭上,朋友过两天就要回来,他们的关系势难继续下去。在最后一夜的温存之前,娇芯对振保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这句话使振保泪下,可是就在读者正要大呼感动的一刻,早已将「扫兴」提升为一种艺术的张爱玲写道:「然而眼泪也还是身外物。振保不答话,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
眼泪在张爱玲心目中的地位,还可见于她的散文《私语》。她写她与母亲的疏离关系,母亲抛下她动身往法国,临走前到张爱玲寄宿的学校看她。张爱玲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一直等她的母亲出了校门,她「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一个人哭,可以是给自己看的;眼泪,不过是身外物。这是张爱玲给读者的「心酸眼亮」的智慧,也恐怕是拍《色,戒》的李安所无法理解的。
张爱玲的《色,戒》是一则对人性与人的行为有着近乎「临床式」(clinical)准确观察的道德寓言。她笔下的王佳芝是一个充满「表演自觉」的女性,她不是病态地好的天使,一如易先生也不是病态地坏的怪物。当然,电影《色,戒》的王佳芝与易先生也不是「天使」或「怪物」的两极化投射,但李安以其丰富的「通俗剧想像力」,不动声息地将他们的性格和行为动机浪漫化,甚至感伤化了。李欧梵教授说电影《色,戒》较之小说更令他感动,这其实是对张爱玲原着一种「转弯抹角的恭维」(back-handed compliment)。
不是吗?一部作品令人感动到极致,顶多让人落泪,但眼泪正如张爱玲所言不过是身外物。读张爱玲小说,不会令人热泪盈眶,却往往会令人觉得无奈、难堪,甚至羞耻;而无奈、难堪以至羞耻,不就是来自我们内心深处的「身内物」吗?简言之,包括《色,戒》在内,张爱玲的小说令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的内情,与一个人内心的曲折」。读她的小说,理想的反应应该是「哀矜而勿喜」,而不是有想哭的冲动的感动。
所以,请不要告诉我李安是张爱玲的知音。如果李安真的读懂了《色,戒》,又怎会删去易先生在佳芝被枪毙之后的一大段内心独白?易先生下命令枪决佳芝后不无伤感,但在张爱玲笔下,他没有像一个心碎的情人那样走到佳芝的床上抚今追昔,而是用「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的父权逻辑来合理化自己的决定。
张爱玲与李安,哪一个更能够让我们「明白一件事的内情与一个人内心的曲折」,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像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一样,张爱玲从来重视人物的意识多于故事的情节,但她当然也明白,小说除了灵魂之外还需要一个肉身。电影《色,戒》丰富了原着的肉体,却也阉割了它的灵魂。李安在建立他的作者权威的同时出卖了张爱玲的天才。只有在一个「作者已死,电影万岁」的时代,这样的改编才会被当作空前的成功。■
(《色,戒》二之二)
李安未解放性压抑
《色,戒》虽扩张了性欲一词的含义,但依然附和中国人的性只是责任而非乐趣的偏见。
林沛理,《瞄》(Muse)杂志编辑总监,美国纽约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着有评论集《影像的逻辑与思维——从张国荣的生与死到张艺谋的真与假》、《香港,你还剩下多少——香港例外主义之死》(次文化堂出版)
电影《色,戒》之前,大概没有人想到寡言内歛的李安有心要革中国电影的命。《色,戒》的颠覆性,不仅在于那几场挑战电检尺度的做爱戏。更令华人观众震撼的,是影片将性欲一词的含义大为扩张,使之成为戏中主角生活的一股暗流——女主角将她要刺杀的对象误认为性对象,以至最后性目的凌驾政治目的。
这种有浓厚佛洛依德精神分析学色彩的泛性主义在李安的电影中一直有迹可寻。他的成名作《喜宴》从西方观点切入,将一场中国人的传统婚宴拍成一个充满娱乐性与观赏性的奇观。李安将中国人在婚宴中表现出对性的暧昧态度,以及对新人的戏弄,甚至虐待,通通归咎于「中国人二千年来所受的性压抑」。
在这个意义上,李安的确是一个华语电影的破戒者(taboo breaker)。《色,戒》所破的色戒,令全球的华人观众目瞪口呆。心理学上有所谓「性之臣服」(sexual enthrallment)的概念,指某些人(通常是处女)一旦与人发生性关系,便不能自已地对此人产生高度倚赖与顺从的心理。其实今次被性臣服了的,又岂止汤唯饰演的王佳芝一人;观乎观众与评论界对电影中几场做爱戏的着迷,甚至迷惑(mesmerized),你甚至可以用「未经人道」 (virginal)一词来形容他们对性的态度和看电影的感性。
问题是李安真的有把中国的演员和观众从性压抑中解放出来吗?文明要压抑性,因为性的好奇、冲动和满足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足以颠覆人际关系和动摇社会制度。《色,戒》要解放中国人的性压抑,但又不忘将性这只野兽驯养 (domesticate)为家畜,将这只脱疆野马收服成放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展览品。李安用来镇压性的杀手鐧就是爱情和它的孪生兄弟温情主义 (sentimentalism)。所以他有必要将梁朝伟饰演的易先生由原着中的「性捕食者」(sexual predator)改造为情人。
至于那几场太刻意经营(over-cultivated)和过份设计(over-designed)的性戏,迫真和大胆的程度在华语电影中无疑罕见,可是却完全缺乏了激情以及演员的自发性(spontaneity)和主体性(subjectivity)。梁朝伟与汤唯像机器和木偶一样依照指示「操作」及任人摆布。这几场戏除了巩固了导演作为一个家长式人物的权威,以及中国人对权威和家长的绝对服从的刻板形象之外,还加深和附和了西方人对中国人作为所谓「性生物」(sexual being)的其中一种最根深柢固的偏见—— 中国人性交只是为了履行责任,他们在性行为中往往无法给与和享受乐趣。
从这个性解放的角度看,娄烨的《颐和园》而非李安的《色,戒》才真正是中国电影的里程碑。在《颐和园》这套破格、异类的中国电影中,女性再不是男主角、观众、导演和摄影机的「被欲求对象」 (desired object),而是拥有自己强烈的欲望与主体性的「欲求主体」(desiring subject)。影片女主角余红堪称中国电影的空前创造,她对自己的身体和性需要的敏感和美那种满足欲望的义无反顾,十足像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阿斯 (Marguerite Duras) 或者安妮斯宁 (Anais Nin)笔下的敢作敢为、完全掌握自己身体与命运的女性。
饰演余红的郝蕾在影片中被描绘成一个「一走进房间,大家都转身看的女子」(head-turner)。这不仅因为她美,更重要的是她的特立独行和爱恨分明。她令我联想到美国摄影家戴安??阿勃斯(Diane Arbus)镜头下的社会边缘人,包括精神病人、有易服癖的人、雌雄同体的人(阴阳人)和体形异常的人。普通人一生步步为营,深恐受到伤害;但这些所谓「畸形人」(freaks)却能够用他们受到的伤害来塑造自己的个性。对阿勃斯而言,这些人已经通过了生命最严峻的考验,他们就是「生命中的贵族」 (aristocrats in life)。在这个意义上,余红也是生命中的贵族——普通人一生营营役役,追求的不是欲望的满足,而是压抑了欲望之后得到的平静和安稳。余红这个「欲望之女」一早放弃了平静和安稳,但尝到的却是令人欣喜若狂、出生入迷的巅峰体验(peak experience);而这种经验恰恰是步步为营、心机算尽的《色,戒》所无法传递,甚至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