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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写咬牙切齿读沛理时提到过陶杰,当时我说“有两个算得上是心头好的专栏作家,他们的作品读起来却是咬牙切齿的,才子陶杰是一位,林沛理亦是一位。”
在那篇文章中这样评价陶杰:
陶杰是才子,知识渊博,文笔犀利。唯一让人不爽的,就是其对于内地的成见贯穿于他的文章,那种饱读英国洋墨水,以港英余孽自许,以一种旁观者身份,对内地诸事皆看不顺眼的调调,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内地却是有诸多问题,提出意见者也不少,但大多是如张五常那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本着为内地好而谏言的,但如陶杰这般从骨子里都透出英国留洋后那种优越感的,却实在是少见——所以他的专栏,赞同他文笔犀利的同时,亦不得不哀叹其偏见和偏颇。
许是因为没有看过陶杰文字的缘故,许是因为我描述不到位的缘故,一些朋友还是不了解我为什么那么不喜欢陶杰的文章,而且是那种又爱又恨的不喜欢。
恰好看到彭涛兄Blog上引了陶杰“黄金冒险号”上最新的一篇《忧国忧民》,堪称陶式专栏的绝佳典范,这里就二次引用,大家姑且一读:
女人选男伴,最怕搭上一个忧国忧民的文人。无论眼前的红酒多芳醇,夕阳多绚烂,他都板着脸孔,一副五千里路云和月的家国情怀。跟他登巴黎铁塔,他郁郁寡欢,说想起多问题的三峡工程;跟他在阿尔卑斯山看雪,他说他想念着雪灾被困的民工。带他去布拉格的查理桥,听赏大学生的吟唱和结他,他更不快乐,说想起河南和贵州没书读的穷孩子。与他在维也纳听一场巴哈演奏会,他听不进去,只说想起他的大学火红年代听黄河协奏曲的岁月──黄河协奏曲是什么?女拔萃毕业、然后留学伦敦英皇书院英国文学系的你问。他竟然脸泛一丝像《色,戒》里梁朝伟饰演的易先生的斧凿痕深的苦笑,不再答话,你知道,在他的沉默中,隐含着一丝对你的无知的轻蔑。但,这是你的错吗?他比你足足大二十年,跟他在一起,出于一点点恋父的潜情,你当初以为是一个很Intellectual的抉择。在中国学运史的一个座谈会上结识他的那夜,你觉得他魅力非凡,有点像闻一多的清臞,另加瞿秋白的孤高,还有几分当秋官穿上长衫的台型。但是现在你知道自己当天是那么??。试试Relax一点好不好,你劝过他。世界上有许多更有情趣的事物:树叶清晨的露水,甲虫背壳上红色和黑点的花纹,Gustav Klimt的人像画,还有小猫的触须。这一切,还有许多许多,都比他胸襟里的那个三千年家国更加精巧玲珑,更引人入胜,放松一点可以吗?Just Relax。但是他做不到。他从小读过一篇中文教材,叫做《林觉民与妻诀别书》,对于这样一封吓人的遗书,他竟然倒背如流,硬要跟你分享。提到钓鱼台的主权,参拜靖国神社,他不是青筋暴现,就是短叹长嗟。你问他:人生那么短,为什么要背负那么重的包袱?明明简单的事,为什么搞得那么复杂而悲哀?你告诉他你喜欢日本──京都的枫叶,奈良的东大寺,村上春树的小说,还有六本木的寿司和荞麦面,他竟然两手抓着头发,痛苦地摇着头,几乎要咆哮。这样的中年男人,不值得跟他度过下半生,你尊重他的情操,他忧国忧民,Fine,但与他浪费了那么多光阴,你已经快三十岁,必须作一个清醒的了断。搬出来的那天,你在他的书桌上留下一封信──他很少用电脑,更不知MSN为何物──你告诉他,你爱你的国好了,我们的志趣不同。在闹市中,你挽着重重的行囊,却感到身轻如燕,你凄清地笑笑,街上人烟嚣噪,在身后,犹传来他长夜呜咽的痛哭声。
细读此文,我的评价只有四字:简单粗暴。事实上,陶杰在论及国人或者内地诸事时,总是喜欢简单的将人或事脸谱化,并且是粗暴的将他以为的那个形象以夸张得方式脸谱化。
上文无疑是一个绝佳示范,文中脸谱化了两个人物。
人物A,也就是那位快三十的女子,“女拔萃毕业、然后留学伦敦英皇书院英国文学系”,无疑代表了陶杰对于他眼中香港精英教育背景的大体描述,至于“红酒”、“巴黎铁塔”、“Gustav Klimt的人像画”、“京都的枫叶,奈良的东大寺,村上春树的小说,还有六本木的寿司和荞麦面”则代表了这些所谓精英的生活旨趣——当然,绝对还少不了那句夹杂在大段中文中的“Just Relax”。
人物B,也就是陶杰口中忧国忧民的五十岁男子,当然更确切的说,套用台湾常用的一个概念,可以视为是陶杰眼中的“老共”或者说“老左”。虽然陶杰没直说后者的教育背景,那是那句“他的大学火红年代听黄河协奏曲的岁月”也让我们明白他的所指,至于“雪灾被困的民工”、“河南和贵州没书读的穷孩子”、“钓鱼台的主权”则是后者的旨趣所在。
若仅仅是上面两者的对比,尚还能说是一篇好杂文的巧妙对比,但是结尾拙劣的那句“他很少用电脑,更不知MSN为何物”则暴露了陶杰简单粗暴之下的“无力苍白”——是的,陶杰非要塑造一个50岁不懂电脑的所谓“老共”男子来和受过英式教育的年轻女子做对比——别说“老共”与“港英余孽”,其实就是如林行止、董桥抑或陶杰本身这些早二三十年留英的昔日精英,与今日去英国镀金混个日子的香港中产后代相比,代沟怕也是不小的——就说玩摄影玩书法玩古玩情趣多得很的张大教授,抑或当年提携陶杰的金老先生,至今不是也不懂电脑——难道不会MSN就是一份罪,值得拿出来作为忧国忧民文人的罪状大书特书?
是的,陶杰的很多文章就是如此,读起来才气横溢,文字快感甚强,但是背后的那种以英式教育培养的精英自居,同时时不时玩弄概念然后进行“简单粗暴”批判的手法却让人难以接受——记得有一年香港书展上看到一本专为所谓博学陶杰挑刺的书,其中似乎低级错误无数,当时粗看甚是过瘾,可惜错过没买下来,否则每次读完陶杰的文章又爱又恨时拿来翻翻倒是可以解气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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