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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高考第一天,离开考还有5分钟。我坐在市四中学的考场,心情非常复杂。 这种复杂的原因有点荒诞:我必须要考好,但不能考得太好。 任何一种荒诞的念头都有其背后的驱动因。 我从小的人生目标就非常单纯,做一名记者,最好是战地记者,在事业的高峰期被一颗枪子崩倒在伊拉克战场上。 那个时候,伊拉克是唯一可能圆梦的地方。 所以在填报高考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北京广播学院国际新闻系。从第一志愿到第N志愿,通通都是外地大学。 当时是铁了心,要出去走一走,看看世界的。 1998年,正是外地重点大学来沪招生的初期,上海学子对这些名校的热情远不如现在高昂,所以哪怕这些学校在当地炙手可热,在上海的分数线也只是第一批志愿的压脚线而已。 当然,北大清华除外,反正我也不考,再加上林林总总的高考加分有十几分,所以,几乎十拿九稳。 不过,到了最后填报志愿的时候,一向开明的父母唯一一次提出强制性要求: “在提前录取志愿栏填个上海的大学吧,要是考不上,天涯海角随你去。” 那年的提前录取重点院校里只有华东师大中文系。 而我,恰恰从小第一讨厌当老师,第二讨厌中文系,但为了达成后面所有的交易,便和父母签下了这条约。 镜头切换到考场,这是一场有点难度的考试,考分既不能高到被提前志愿录取,又不能低到被北广扫地出门。 连着三天的考试我都非常从容不迫,事后想想,这种镇定到有些满不在乎的心态的确是有助于考试水平正常发挥的。
说个小插曲,高考延续了我逢升学考试语文必砸的神话。 1998年高考小作文题目是冰心的一首诗,“墙角的花儿,当你孤芳自赏时,世界便小了。”,要求写评论。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改当时观点:“孤芳自赏也是一种美,尽管世界小了,但若是特立独行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亦是一种姿态。” 出了考场,语文老师听闻我的主题,仰天长叹——完了!你这篇小作文肯定不及格! 事后的作文评分标准验证了他的话:对“孤芳自赏”持肯定态度的,通通算作不及格。 我很久以后才明白,任何一种考试都有规则和潜规则,形式上的规则固然重要,意识层面的潜规则更重要。 谢天谢地只是小作文不及格。
很难形容当年拿到那张高考成绩单的心情。 成绩很好,非常好,再算上加分,几乎可以进任何一所大学的任何系。 那么就是华东师大中文系了。 那么就要留在上海和我的新闻梦说拜拜了。 我哭,我大哭。父母亲亦沉默不语,欢喜与内疚交织的复杂心态。 足足哭了一星期,觉得以后的路全都弯了,不是名门科班出身的新闻人了。 后来有教育专家在电视上解惑答疑,主持人报出来电内容:“本市一位考生询问,她考上了华东师大中文系,但想放弃,去读下一志愿的北广新闻系,可以吗?” 侃侃而谈的教育专家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讷讷地说,“这种情况没有碰到过。” 8月,我收到华东师大的录取通知单。 那天,我又大哭一场,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什么东西破碎了。
于是那年的高考,成为一道坎,我觉得我栽了。 很长一段时间与父母冷战,尽管心知他们出自善意,但仍不能原谅。 或许因为追求完美,不能容忍大学四年要在一个不喜欢的学校不喜欢的专业里度过。 因为这件事,父母也进行了长时间的反省。 到后来,大家都冷静下来,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交谈。
从那次高考开始,父母不再干涉我的任何决定,但会与我讨论、分析,提供建议。 也正是从那次高考开始,我学会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 从这个角度来说,高考的意义确实绝非仅仅一场考试,它是很多人的第一次18岁成年礼,是让学子们第一次可以为未来做决定的机会。 它考验学子的不仅是书本知识,更是通盘的运筹、拿捏、分析、掂量;它让人直面自己的内心,究竟喜欢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社会角色。 它让你有机会选择未来,并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当然,大多数学子或许会把决定权交给父母,但只要有过这样的经历,何尝不是一次心理上的成长?
大学毕业的时候,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和报社录取通知同时到达,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工作。 父母从头到尾,都对我的选择报以支持与宽容。 我想,我要感谢高考。
一眨眼就在报社干了这么些年,我的职业理想,绕了一个弯,也终于走回正路上来。 回过头想想,人生总有些跨不过的坎,那就绕过去。尽管慢一点,迟一点,辛苦一点,但总能到达。 谨以此文献给今年高考作文《必须跨过这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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