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牌的小萝卜
李星言

    出差天津，吃到当地特产青萝卜。
    市井之物。旧时冬夜街头巷尾一声吆喝：“吃萝卜了，赛梨甜！”，花上几个铜子，便可买上一大堆“心里美”。比起冬令雪梨身份矜贵，憨厚的萝卜则廉价得多。
    但这回端上桌的萝卜只薄薄几片碧绿，索价20元。
    嚼一口，煞是惊艳。鲜嫩多汁，甜辣可口，比如今惯吃的雪梨更清新翠美。
    服务生很是自豪，“现在这小萝卜在超市里四只就要卖80多元哪！”
    看看，果然自己落伍，你当萝卜便宜？如今果然是“赛梨”！
    再问问，原来此萝卜出身亦不平凡。
    相传明嘉靖皇帝有一爱妃，喜食南国荔枝。听着像“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桥段，但时任宰相严嵩更出奇招，将整棵荔枝树挖出装船运至天津，而荔枝树余土则倒于小刘庄海河岸边。当地居民将多年堆积的沃土平整后种植青萝卜，所产萝卜色味俱佳。
    如今最大牌的青萝卜出自当地辛口镇小沙窝村，水土特殊，种出来的萝卜尤为甘甜脆爽。由于产量稀少，外人重金求购，故而身价倍增，不仅超过雪梨，甚至将当年受宠的荔枝亦生生地比了下去。何况还有消食化气，润喉开胃功效，讲究养生的都市人将之列为新宠。
    看，憨厚的萝卜如今抢手度不输华丽美艳的荔枝。
    回到上海，便见某人气相亲类节目十周年庆。主持人回顾十年嘉宾择偶观变化，道是“老实的男生越来越吃香”。
    某次节目，群英荟萃，一干海归金领男侃侃而谈。反是某山东小伙低调谦虚，女嘉宾向他示好，他低头脸红吐一句：“考虑考虑，不成熟”，帮他描绘未来生活，仍是一句“考虑考虑，不成熟”。不轻易许承诺，亦不唱高调，最后却成现场最受欢迎男生。
    女嘉宾道：“感觉可靠，有责任感，婚恋第一要素。” 
    老实男生原先一般扮演苦情角色，女主角历经情海沉浮终于回头是岸，发现斯人仍在苦苦等候，于是皆大欢喜；
    但如今，怕是女主角还来不及回头，岸上斯人已被无数绣球砸中。
    “剩女”时代，尤以一众精英大龄单身女性千帆过尽，更觉老实男之弥足珍贵。   
    多少“白骨精”，也算是阅世情经场面，江湖中荔枝雪梨一一尝来，反倒觉得青萝卜的好。连言情师太亦舒都忍不住感慨：选择男伴，名利倒是其次，至要紧是有爱心有责任感。适龄男生实在不少，可是符合上述简单条款者寥寥无几。
    荔枝吃多会甜会腻，倒是小萝卜家常清口；过日子，要的还是这份安定。至于事业名利，横竖自己还有一双手，新时代的女性，明白自己要什么。
    所以，发现青萝卜，请尽快下手。好萝卜比荔枝矜贵，味道赛过梨。

    午休时间，例行八卦。
    吃罢招牌黄鱼面，一干八公八婆剔着牙，瞄一眼店门口胖胖的阿娘。
    宁波人管祖母级婆婆皆唤作“阿娘”，不过此阿娘浑身不简单，上海滩人气最旺盛之民间美食——阿娘面馆掌门人，被全上海人民唤作“阿娘”。
    千万不要以为伊是阿庆嫂一类人物，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八面玲珑。
    阿娘才不笑。每天搬把小板凳在门口坐着，淡漠地看着食客从马路这头排队到马路那头。忙的时候才撇着瘪嘴坐在柜台后面收钱，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遇上插队的顾客，伊面孔一板：“人家小姑娘先来的！”
    被“作”一点的上海小姐讲起来：“格张面孔像刷过桨糊一样的！”
    有附近土著男生报料，阿娘对儿子也没什么好声气，“伊儿子怕辛苦，不愿来管小店。”想想，又补了个光明的尾巴，“也有可能是怕伊辛苦，不让伊出来做，不过阿娘不肯。”
    只有和老街坊聊天的时候，阿娘才热情活泛起来。前一阵伊肾病住院，中午偷偷跑回店里，遇见邻居便抱怨身体不济，过去收银总是伊自己坐阵，现在吃不消了。
    吃不消就不要做了吧？阿娘又摇摇头，不肯。
    “不做舍不得，现在一粒药就要10块钱。我从小就要做，人总归勤劳点好。”
    内行的人说，“阿娘交关不容易”，伊家的素鸡比普通的大些，是定做的；蟹粉一定是新鲜的，自买自拆。早晨四点鱼就送来了，阿娘要清洗、拆骨处理好，六点开早市。
    面馆开了16年，早先只卖辣酱面、咸菜面，能有几钿赚头？后来脑筋一转，才开始拿出宁波特色，卖起黄鱼面，如今每天一百多斤黄鱼还不够卖。
    “一斤鱼做两碗面，一百斤不过能卖两百碗。”
    两百碗就两百碗，店面就这点大小，哪怕已经人气如潮，还是两百碗，今日售完明日请早。
    阿娘能赚多少？
    八公八婆们讨论到重点核心问题，一下子眼睛发亮。
    早有资深八友透露谜底——赚多少都是为了小囡。
    早先挣的钱都供孙子读书去了。加拿大留学每年20万，总共五年，阿娘靠开面馆硬碰硬100万眼睛不眨就打到国外去了。好不容易等到孙子毕业工作，阿娘来不及歇口气又有新计划：“现在赚的钱就拿去买房子。我要是老早买好房子，小人读书都不好，有什么用？”
    据说阿娘只有往加拿大给孙子打电话的时候才会又兴奋又温柔，絮絮叨叨。
    听到大洋彼岸传来一声“阿娘”，伊是不是所有的辛苦劳怨烟消云散？
    天底下，只一人有资格这样叫伊。
    这一刻，伊只是一个人的阿娘。

    
    二十岁台湾小歌星白月娥，出身贫寒，跑江湖去日本松竹公司拍戏。
    童心未泯，三九严寒拿晚到片场门口盛雪，想拌糖来吃。
    三十九岁著名漫画家尾原一骑，电影公司大老板、黑帮、离异有三子，被她吸引。
    娇憨，旁若无人。
    他爱她天真，她爱他崇高。
    在二十岁大好年华，她嫁给他。  
    街上刨冰浇头丰富，提子核桃仁抹茶椰粉丸子红豆苣弱几十种配料任君选择，末了再洒上浓香炼乳，花团锦簇丰满富饶。
    只拌些糖的冰，固然清甜，却只解一时的渴。
    吃惯百味杂陈的艳丽刨冰，要生生世世只安于一碗清雪拌糖，这是弱智言情小说才有的情节。
    正如你相信一个生性风流正当盛年的男人突然爱上清纯少女，但不会轻易相信他永远爱下去，更不会相信他从此只爱这一个。
    清雪拌糖很快融化。
    他使用一切家庭暴力，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与情人示爱，她在巨大恐惧下怀孕出逃。为凑钱回台湾，用尽一切手段，包括外卖给喜欢孕妇的变态嫖客。
    产后十五天即到酒店上班，月子没做好，无法站直报幕。
    伤痕累累。
    她忽然变成一碗艳丽刨冰，以巨波肥臀示人，以自嘲风格跃为秀场女王。为冬瓜茶饮料代言，广告词“矮肥短”成为她的代名词；口头禅'介高尚'红遍大街小巷。如今更成丰腴阿妈，升级为骚首弄姿之丈母娘级别女配角。
    但，艺名仍叫冰冰。
    对，白冰冰。
    相书上说，那不是个好名字，姻缘黯淡。
    黯淡到连唯一爱女都遭绑架撕票，此后人工受孕屡屡失败，感情几度受挫。
    第十一次人工受孕失败，打了一千多针激素，加剧身体肥肿变形。
    又改名白雪桦。
    白、雪、冰，这算不算一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