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惬意地修改完两篇稿子,发到编辑的信箱里,有点闲,于是就一本新杂志的问题,向远在北方的老友求教。老友是个大忙人,耐心地跟我聊了几句。对于这位朋友,我向来尊为半师半友,内心有点畏惧的,所以每次都不敢深聊,因为自己道行太浅。
也是多嘴,本想说声“你忙吧”,我临时发一念,问她:“呵呵,你忙着码字吧。怎么总感觉你除了写文章,就是读书,编稿子呢?”可能这句话问得就有问题,且不说交浅言深,至少有点不知所云,但我绝对是不加思索就问出来了。她马上回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够庸俗?”对于后面这句话,我感觉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想一想,这总不是一句冒犯的话,于是接了一句:“不像话,对吧?我是觉得你比较没人间烟火气。”天地良心,我是说自己不像话。
然而,她就爆发了。我正好接一个读者电话,瞥见她的MSN图标飞闪:“你有你的生活方式,请不要在别人面前卖弄你的哲学。”我接电话的手一颤,脑子有点乱,因自己不习惯这么犀利的话语方式。我接着读下去:“所有的小市民的聪明。你自己过自己的生活,但一定要求这个世界就在你的水平,你就心安了,对吧?”“你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高,你有什么资格跑到面前说这话?”“你自己爱怎么过是你的事,非像所有小市民一样,一定要对和你生活方式不一样的人发起很恶毒的攻击。”“你以为你的人生哲学很聪明?讨厌。”
请允许我插一句,我的这位朋友是很有灵气,也小有知名度的作家。她的语言能力,我骑马赶三年也望尘莫及。因此就形成这样一个局面:她骂得痛快,我读得过瘾,当然心头还是非常郁闷的。那个读者的电话非常冗长,我耐心地听着,心头暗下决定:再不向学者作家们请教了,徒取其辱。很奇怪,我并不愤怒,为什么呢?因为一直以来对她的崇拜么?因为对学问和小说的敬重么?有可能是,但不全是。
放下电话,我打上一小段解释辩白的文字,可是她干净利落地留下两句话:“我不相信你的话。”“你也不要骗自己了。”就离开了。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朋友还做得下去么?或许朋友这两个字,一直是我自欺欺人吧?孔子云:“勿友不如已者。”按这个标准,她和我是不该做朋友的,不会因为有缘在一个幽静美丽的小院里共处几年,若干次“酒肉穿肠过”就结下战斗友谊。想想看,自己始终是仰望她的,她如此美丽、博学多才、健谈。大约,这种低姿态是不利于友情培育的吧。
一念及此,心痛彻底涌了上来。她的最后一句话如金刚狮子吼,触及我的内心深处:“你也不要骗自己了。”我有么?我是如何骗自己的?我真的一直在卖弄小市民的聪明,恶毒攻击与我生活方式不一样、特立独行的人么?我有那么世俗么?
世俗两个字,真的力沉万钧。我发现宁愿承认自己愚鲁、笨拙,也难以笑着承认自己世俗。
归根到底,我还真的是俗人吧。
( 整个下午,整个一天,也许整个一个夏天,我都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言语冲突刺激得心绪难平,但我相信像她这种高人是不屑再和我就此事沟通的。想到这里,我再次浏览她淋漓的文字,胸中竟有些许受虐的快感:或许,意识到无缘份做朋友,但她真的启发我反思我是谁,我怎么了。)
【2006-7-17】| 作者:叶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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