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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骅这个名字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渐行渐远,当德钦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当卡瓦格博只在记忆中存在,今夜我又想起了那一次远行。 2004年6月20日晚7时45分左右,上海赴云南省德钦藏族自治县支教的马骅乘坐的吉普车冲出公路摔下80米余高的悬崖后跌入澜沧江中,马骅与另外1名乘客连人带车被江水卷走,至今没有下落。 马骅到德钦支教,没有人说得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只有到过那个地方的人,才会体会到在喧嚣的城市疲惫的人回归故园的灵魂震撼。 藏族人把梅里雪山归于八大圣山之首是有道理的。青藏高原的山过于冷漠,把亲近他的人全部拒之门外。然而梅里雪山却与人类无比亲近,人们可以步行走到它的膝头,也可以安祥地生活在它的脚下。然而,更进一步的亲近为雪山女神所禁止,试图再往上爬而接触她的面庞是意味着死亡——于是1992年的中日联合登山队在此全军覆没,即使在文明进步的现代社会,依然没有一个人类到达过她的顶峰。如果你只远观而不亵玩,她倒可以和你相看两不厌,只是扯一块白云遮住脸。一年365天,你没有更多的机会直接看到山顶,但是我很幸运,在德钦通往马骅支教村庄的出租车上,我看到卡瓦格博透过云隙对我微笑,来这里的游客没有多少有这样的机会。 关于支教英勇牺牲的马骅的模式化故事我没有兴趣,在这次采访中我更关心马骅这个来自海边的青年在这里的人格化生活。马骅在英雄光芒的背后,到底是什么让他试图通过圣山脚下的灵魂救赎度过人生中的一段宁静的时光,即使抛弃优厚的待遇远离美丽的女孩也在所不惜? 我们很清楚,马骅来云南支教没有按照常规通过上海市团委的批准,实际上,德钦当时也尚未列入上海市团委对口支援的名单。马骅来德钦是私自行动,据说,某些人因此在事发后并不主动支持对这次牺牲的宣传。 我在迷惑中,在当地干部对英雄的千人一面的解说中度过了最初的采访时光。我没有看到真正的马骅,看到的只是他的肉体生活,而并非他的灵魂。这样的迷惑状况一直持续到我遇到次里永追姐妹。 次里永追是个美丽的藏族女人,你看到身上散发着野性之美的她,听到她的说话方式,你就会明白马骅和她做朋友的原因。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是卡瓦格博的女儿,在神灵生活的山无法和藏族人分为二体的德钦,对藏传佛教倾倒的马骅有这样的一位异性朋友理所当然。而次里永追对我讲的一段话,也成为了我一篇报道中记录她与马骅一段往事的重要材料。
这是2004年6月新浪首页转引我的一篇报道的部分内容:
…… 好友回忆真实的马骅:关于爱情,他决口不提 韦国栋在德钦县委宣传部供职,美德诺·斯朗伦布是德钦县图书馆的馆长,这两位30出头的青年和马骅组成了卡瓦格博文化社,对藏族文化进行深入研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成为了最亲密的朋友。 韦国栋介绍,马骅平日很内向,从不轻易和陌生人交谈,是“酷哥”型的人物,但和好友则是无话不谈。在明永村期间,和几位好友喝酒聊天,是马骅每周必修的功课,他们的惯例是每周六在德钦县城斯朗伦布开的茶室聚会,一般一人一瓶白酒、十瓶啤酒。出生在北方的马骅,在酒量方面不比藏族兄弟逊色。 斯朗伦布回忆,马骅喝醉了就话就会多起来,开始谈音乐和诗歌,而且谈得都很深入。曾是复旦燕园诗社成员的马骅诗人天性这时暴露无疑,开始大声朗诵唐诗、表演话剧选段,实在高兴了,就抱吉他弹唱怀旧歌曲。他是个有血有肉的年轻人,可是,关于爱情,马骅从来不提。
…… 面对雪山忘却爱情的烦恼 《春城晚报》记者史效轩曾于去年采访过马骅,他透露,马骅的一位藏族异性朋友曾听马骅说过“来明永前失恋了,很想到边疆去。” 这位叫拉姆的藏族姑娘及同住在德钦县城的另一位姑娘,是马骅的异性好友,经常在一起讨论藏族文化问题。数月前,她们和马骅一起爬梅里雪山,在登山路上,马骅看到壮丽的雪山景色,触景生情地告诉她们:自己来德钦前失恋了。截稿前,笔者试图拨打拉姆的手机证实此事,但一直无法打通。而26日当天,马骅在上海、北京的多位好友已经赶到明永村,陪同马骅的哥哥登梅里雪山寻找马骅的足迹。有传闻说,这些人中有马骅的前女朋友,但李明说:“是不是马骅的女朋友,我们不方便说。”
……
由于晨报的篇幅限制,这一段报道十分简略。我倒是很喜欢春城晚报记者史效轩对这段故事的追忆。
……去年10月底的一个周末,长期居住在德钦县城却从没去过梅里雪山最后的风景——雨崩冰川的藏族姑娘此追和拉姆,准备好足够的鸡鸭肉和干粮,乘车赶到云岭乡的西当温泉,并由此上山,正当两人气喘吁吁地在景区山路上休息时,猛然间发现松林里有一个留长发,身着天蓝色羽绒衣裤的年轻人,正低头捡路边的垃圾。认为这是一个独自前来雨崩的游客,因为2003年是卡瓦格博的本命年,来雨崩游玩的独行侠很多。当这位年轻人走近她们时,两人瞥见他的裤子后面居然破了一个洞,露出些皮肉来,止不住扭过头来会心一笑。通过短暂的接触,才知道这位年轻人叫马骅,是从北京自愿来到梅里雪山脚下明永小学支教的老师。马骅看到两位疲惫不堪的女孩,便问此追和拉姆,有没有去过雨崩冰川,两人说没有。于是马骅便自告奋勇陪同前往,三人结伴而行。一路上,两女一男欢快地交谈着,上山不久就像多年的故交好友。在此追和拉姆眼里显得身体单薄,脸色苍白似乎是营养不良的马骅还主动提出要帮她俩背东西。健谈的马骅向两人讲述着有关卡瓦格博的传说,解释给她俩为何羊年是卡瓦格博的本命年。他渊博的学识,让两位在德钦土生土长的藏族姑娘深深折服,同时也感到汗颜。当天晚上9时,三人一起住进了雨崩村的一户名叫拉姆的人家。平素在城里闲惯了的两位女孩,此时已筋疲力尽。要马骅做饭,他用两位姑娘带上山的一大块牛肉和洋芋,开始做饭。他见这么多的牛肉,觉得三人吃不了这么多,转过身来对此追和拉姆说:“我一个星期才上城买一次菜,一个月只吃三顿肉,节省一点好吗?”两位姑娘嫌带下山麻烦,坚持让他一次煮完。一向生活节俭的马骅还为做多少饭菜与此追和拉姆发生了争执。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还是只好全部一锅炖了。吃饭时,牛肉还半生不熟。此时,拉姆家来了一群回族客人,马骅热情的招呼这些客人与他们共进晚餐,将大碗大碗的牛肉添给他们。气得没吃好饭的此追和拉姆在一旁干瞪眼,但又没办法阻止马骅这样做。夜晚来临,远道而来的回族客人和早先的贵州游客央求此追和拉姆开联欢晚会。当拉姆一边唱《心中的恋人》这首歌时,马骅一手拿起锅盖子,一手拿着筷子,在一旁伴舞。一曲终了,马骅接着上场,唱了一首两位姑娘听不懂的英语歌曲。此追和拉姆回忆马骅唱歌的表情时说,他唱歌不怎么样,但很投入。而马骅央求拉姆又唱了一遍《心中的恋人》。由于住房紧张,这晚马骅与两位藏族姑娘同室而住,讲述了自己的过去,当讲到自己所喜欢的女孩嫁与他人时,原本快乐的马骅显得有点伤感。年方20出头的拉姆安慰马骅说,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还是让我来做你的女朋友可靠些!面对藏族姑娘拉姆火辣辣的话语,内向的马骅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次日天还未亮,马骅便离开了客栈……
次里永追对我回忆这段话的时候,曾经提到另外一个细节,那就是马骅和她站在树林旁时,提起失恋和对着月亮叹息的情景。 我希望,我写出的报道对得起真实,对得起马骅的真实想法。当我跟随着性格豪爽,甘于付出的马骅的灵魂游走在德钦的山路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也在注视着我们这些记者对他的报道。他也许希望看到我们笔下的他是有血有肉的一个男人,是因为性情和对爱的追思而来到这遥远的山。马骅已经死了,记者和体制可以随意装扮他,但是,无法说话的死者并不是每一个都愿意被包装成高尚无比没有人格的英雄。
这篇报道发出后,马骅的很多同学打电话给我表示“怒斥”,一个叫韩博的人声称要跺了我的腿。他说,“我知道你是想干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你想炒作,你想做一个死人的绯闻,你编造,因为马骅是有女朋友的,你的报道影响了他作为支教英雄献身的高贵形象…… 后来,我向马骅的朋友、向报道中的“李明”道歉,但只是因为我的报道伤害了他们,这些人中包括马骅的女朋友——后来我惊奇地知道她是我一个大学女同学的亲姐姐。但我至今我拒绝为报道内容道歉。 直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为了爱情而出走是高尚的,远远比那些为了一年后留在大城市或免试当研究生的“志愿者”们高尚。我坚信次里永追的深情回忆,我相信她是暗恋这个气质卓然的汉族小伙子的,她也激发了他在一个神秘民族的女孩面前倾吐心声的欲望。 如果坦然地面对自己,哪个男孩没有因为得不到的爱而产生远走想法的经历?在刻骨铭心的一次爱之后,平静的家庭也永远无法再激荡我们的心灵了。在这种时候,马骅选择去卡瓦格博脚下,去帮助没有希望的穷孩子们,去聆听藏传佛教的神圣歌声,去生活在美丽的雪莲跟前,这更符合我见到的那个气质潇洒、富于英雄情怀的马骅的真实生活方式。一篇吹捧、歪曲、编造的讣闻,是对马骅这样的性格男人最大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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