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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10月7日 - 日志  
  原来汉语是不该卷舌的? 2007-10-7
        我的故乡川西南的重镇之首,非宜宾莫属。宜宾是中国历来的长江起源——金沙江、岷江在这里汇合成了汉民族的生命之江,她历来被冠以“万里长江第一城”的头衔。1800公里外的下游,是处于长江入海口的上海。宜宾与上海这两座城市,在地理上是有“我在长江头,君在长江尾”的意趣的。宜宾于我也算第二故乡,今生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日子加起来超过3年,在上海生活则是7年多了(如今户籍亦已“没入”,若是若干年后有人再续族谱,应可见到家族在东海畔播出一枝)。
       以中国今日之建设,各地建筑、服饰、流行文化均千人一面,实在看不出太大的差别。长江头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宜宾去年经济水平列四川第四,南岸开发区颇有浦东幼年时期的风貌,ONLY和JACKJONES专卖店早已开出,阔人喜购宝马奔驰,街头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时髦,真是“梳头已学京都样”了。两座城的差异,还在方言。西南官话与吴侬软语,分别可谓天壤,但宜宾话和上海话却在一个地方惊人地走到了一起。
        上海话“北”字的发音,阴差阳错和宜宾话“不”字的发音完全一致。这只是一个小例子,两种语言里类似的字恐有数百个。这些字的共同发音特点,是元音一起便被气流迅速斩断,发出了一个极为短促的声音——请你仔细分辨,这个声调不是普通话里的一、二、三、四声,而是一个独立的声调。这声短音,是现代汉族人早已忘却的入声,消失在游牧民族铁蹄下的语音活化石。
        古汉语声调分平、上、去、入四声,后来,古汉语的阴平变为现代普通话之第一声,阳平变为第二声,上声变为第三声,去声变为第四声。在全国绝大多数的方言区,入声在数百年的时间里逐渐消失了,以致现代人学作古诗时经常闹这方面的笑话。吴语方言等南方方言里,人们不自觉的保留了少量入声字的发音,但往往不成体系。四川话,也就是西南官话所在的区域,也有这样的情况,但大多出现音调拉长以致阳平化的趋势。不过在宜宾方言中,却大量保留了入声字。处在大江源头的宜宾,也保持了汉文化的源头之音。
        以下是古汉语入声字的大致情况,在宜宾方言中它们大部分保留了原来的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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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八捌,拔跋魃,白,薄雹,逼,荸,瘪鳖憋蹩,别,亳孛勃渤脖钹舶伯铂魄(落魄)柏(柏林)泊箔博搏踣拨剥;
  
  C:擦,插锸,察,拆,吃,出,戳,撮;
  
  D:答搭,达鞑耷褡妲怛靼,纛,得德,滴,迪的籴镝嫡狄逖荻涤敌笛,跌,谍蝶牒喋蹀碟迭叠垤,督,毒笃独髑读犊黩渎椟,咄掇,度(揣度)铎夺;
  
  E:额;
  
  F:发,罚乏伐筏阀,佛,缚(缚药),服伏袱弗拂福幅蝠;
  
  G:割胳格咯骼阁搁疙鸽革鬲隔[木鬲]膈嗝,刮聒,郭,国蝈虢;
  
  H:哈,蛤(蛤蟆),喝,合盒盍曷涸翮核劾鹘纥,黑嘿,忽惚,滑猾,豁,活;
  
  J:疾迹积激击唧缉绩,及汲极级圾急蒺嫉辑集给藉籍脊鲫棘即姞殛亟戢,夹浃,铗颊,截桀杰竭碣揭捷睫婕洁颉结拮鲒接节疖劫孑,掬鞠,菊桔局跼,绝掘崛倔撅厥橛镢蹶蕨獗决诀抉角(角色)桷觉谲爵噱攫;
  
  K:嗑瞌颏壳咳,哭窟;
  
  L:拉邋;
  
  P:拍,劈,撇,泼,扑,仆璞瀑;
  
  Q:七染漆戚,掐,曲,缺阙;
  
  S:塞,杀刹铩煞,勺芍杓,舌折,失湿虱,十拾石食蚀实什识,叔,孰熟塾赎淑秫,刷,说,俗,缩;
  
  T:踏(踏实)塌遢,踢剔,贴帖,突凸秃,托脱;
  
  W:挖,屋;
  
  X:膝昔惜吸息熄媳析淅晰悉锡夕汐,习席袭隰檄,侠狭峡匣狎辖瞎黠,挟叶(叶韵)胁协歇蝎,薛,学穴削;
  
  Y:鸭押,一壹揖,约曰;
  
  Z:杂匝鉔,凿,则责帻箦泽择,贼,炸(油炸)铡闸轧(轧钢)扎札,摘,宅翟,着(着急),蛰螫折哲蜇摺辄辙,只(一只)织汁,直值植殖侄执职踯,粥,轴妯,逐烛竹筑竺,卓桌捉拙,琢啄灼酌茁浊斫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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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承数千年的汉语入声字为何在元末之后迅速消失了呢?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带来汉语的嬗变,正是罪魁祸首。
        以普通话为代表的现代北方汉语方言,形成的大致时间正是蒙元之祸前后。现代语音学者从事元代语音的研究,主要根据周德清《中原音韵》、卓从之《中州音韵》和元曲,这两人的作品在大都正式刊行,而且元曲的音韵和这两本书完全一致。根据史料,北方方言作为一个高度相似的语言共同体,正在这一时期逐渐形成,开始与南方方言产生非常明显的差异。而在元代之前,南北方言尽管存在,但彼此差异不大。元代声母共有25个,比宋代有所回升,这于契丹,女真,蒙古等少数民族入侵,带来更多声母有直接联系。zi ch sh r 这几个“舌上音”(即南方人很难克服的卷舌音)出现了。 
        由于蒙元奉行的屠杀政策,汉族作为被征服者死者已死,而生者自然是极力与新的异族统治者努力消除隔阂,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语音要尽量接近。很明显,蒙古人在进入中国后不久便放弃了让人口庞大的汉族人改变语言的想法,改为自己学习汉语便利统治。这时,通过幅员辽阔的国土上逐渐完善的行政系统,以元大都蒙古强调汉语为核心的官话体系开始形成,并迅速在全国传播。而汉族人口的锐减,给新汉语的迅速推广提供了便利(仅四川一省,便在元灭宋的战争中损失了1200多万人口)。忽必烈上台以后,把耕地变为牧场的运动停止,新归顺元朝的臣民们更有稳定学习新式汉语的机会了。
        元朝存在的时间不长,这给了南方正统古汉语口音重新北移的机会。朱元璋在夺去政权后实施了血腥报复,元的贵族们大多回到故地,刚刚适应了新方言的老百姓又开始重新学习新王朝的官话。这次,官话与尚未大变的吴语为基础,吴语迅速成为明朝官方的主要语言,它对北方的影响,以明成祖把都城由南京迁到北京后为甚。
1605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最早采用拉丁字母为汉字注音,也幸运地保留下了当时北京方言的情况:为以南京官话为基础的吴语方言。
        
         然而,满清的入关,彻底让古汉语失去了维持纯正发音的机会。
         1644年5月,清军攻入北京,把李自成的起义政府从明朝的故都逐走,这是汉文化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一次剧变的开始。以服饰为基础的社会体系自周代以来第一次遭到强行变革,深衣短裾被改为长袍马褂,束发簮缨被强行解开,剃掉头发前半部,后半部改为鞑靼式鼠尾。侵略者试图通过汉民族日常生活满洲化的方式,从文化上彻底征服这个民族。这是元朝入侵者也未曾采取的武断政策,事实上他们几乎取得了成功,抵抗满化运动最激烈的地区遭到了血腥屠杀,四川省好不容易恢复起来的人口又被杀绝,更不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涂炭140万人口的广州大屠杀。很快,人们在生命和服装的抉择中作出了选择,实际上能够存在的人世都是做出了正确选择而得以继续留存的。
        此时,满族侵略者面临的是与元朝建立时差不多的语言普及情况——就是身为汉族人牧的他们,不能指望让新征服的子民全部学习他们的语言。何况,他们在满足了自完颜阿古打开始数百年来对锦绣江南和吴娃小妾的憧憬之后,发现要继续维持汉族地区高品质的享乐,比如丝绸、瓷器、书画、音乐,就必须让汉族人保持原有的社会体系和生活方式——实际上,低文化战胜高文化只有两种去路,一种就是像日尔曼人战胜罗马那样,把先进文明变为瓦砾并杀光所有男人,一种是维持被征服民族的族群以提供足够的被奴役者以及高层次物质享乐,已经和汉族维持了500多年交往的满族最高统治阶层迅速选择了第二条去路。
       既然已经被臣服,要想在新建立的国家里取得更好的生活,识时务是必不可少的。以北京为中心的语言体系再次发挥了强大力量,到南方地区任职的官员,绝大多数操北方方言,因而被南方人称为“官话”,即“官差之话”之意。而且,清代中期鉴于全国方言复杂,曾有过命令,要求官员,士子这两种人必须学习“京语”(即北京话)。
       本有迥异语言的满族把东三省带进中国之初,说汉语时带有的独特口音进一步巩固了北方方言体系的最终确立。康熙皇帝在征服葛尔丹、大小和卓叛乱时,左宗棠在镇压西北少数民族起义的过程中,也给西北地区的汉语深深的打上了语音烙印。
        在一两百年的时间里,“我大清”的“普通话”直接导致了古汉语入声的完全消亡,且让中国人集体卷起了舌头。
         需要补充说明的一点是,英语把普通话为主的北方汉语称为“Mandarin”,英美人士甚至认为“Mandarin”=Chinese,这就是这一语言变革带来的后果。“Mandarin”其实就是“满大人”,汉地新来的人牧。他们说汉语的腔调,子民们必须模仿。尽管目前满族已经和汉族携手生活在新国家,但就当时的形势而言,这实在是有点“太君的干活”的意思。Mandarin的广泛传播,和“什么的干活”这样的强调和语法结构成为主流没有什么区别,征服成功了,荒唐的成了自然而然。
         只是,《康熙字典》中却还声称汉语声调为“平上去入”四声,让专家们感到十分奇怪。但是,查考更多的当时的文人著作,就明白了。原来“平上去入”长期以来是汉语正统音调规范,尽管当时北方方言基本上入声已经不存在了,不过,由于当时的文人还是清楚“平上去入”这一事实的,加上当时京津方言尚未取得官方语言的地位,北方方言的一些次级方言和南方方言还保留有入声。所以,“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取代“平上去入”四声尚不为当时所承认。所以,《康熙字典》还是以“平上去入”为标准四声。
        宜宾得以成为入声的活化石留存地,也是十分幸运的事情。古称戎州的宜宾,在元之前是汉民族统治区域的极西之边。近读唐书,可知唐廷曾以此地为犄角,与南诏、吐蕃展开过多次拉锯战争,城市多次易手,直到北宋,这里也还曾是与大理、吐蕃通商的重要通道及西部军事重镇。四川盆地是封闭的,尽管湖广移民大量渗入,但宜宾的蜀地先民后裔们还是倔强地保留了原有古音。
        一个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建立,必然经历血腥和野蛮的历史时代,当年汉族在统一中原时,也不知对同胞的方国实施过多少次血腥屠杀,才得以将伏羲部落的文化发展壮大。但是,国家的统一并不应意味着抹煞民族特征,民族在握手的同时,读史确可明智,确可让彼此能在了解动荡与和平的损益后果后,多些冷静,少些敌视和冲动。尤其是,历史总是以客观事实的面貌而存在,总会为人们所传颂——谁见过太史公的遗作因后世的意图而变动过呢?
        如今的大部分中国人在讲汉语的时候,有几个还知道我们的祖先用这些文字发音的时候是不卷舌头的?有几个还能知道四音中永远沉寂下去的那一声? 我很佩服犹太人,流离了2000年,还能流利地读写希伯来文。一个民族,在颠沛流离中可以改变而适应环境而生存,但有些东西是不该改变的,我们应该记得我们的历史。
  作者:郭翔鹤 评论(7)  阅读(4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