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京同事有个上海婆婆,婆媳俩有说有笑,关系很好。每年春节,她都要目睹婆婆她老人家做一桩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要把各家送来的礼物,进行评估,再重新组合,尽快回赠对方,受与赠要做到基本平衡。礼品在各家之间的旅行,便造就了世俗的温暖和热闹。仔细观察,上海弄堂文化的一个特色之一,就是对于别人的赐予,不肯轻易领受,或者领受了必须立即回报等同代价的物品。这是否跟上海很早就浸淫市场经济等价交换的原则有关呢?不过,有时候,受方是暂时没有能力还的,比如贫困大学生。
对于施与受,很多人总认为施是高尚的,大气的;而受,是难为情,甚至屈辱的。为此,很多贫困的人为了骄傲,断然拒绝别人好意伸出的手,多走了很多弯路。其实,除了带有恶意的“嗟来之食”,坦然接受别人善意的帮助和给予,说声谢谢,分享别人的快乐,我认为是另一种大气。你将来“达”时可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穷则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或登门看望也行。
我以前接触过一个贫困大学生,他来自江苏北面一个贫困的乡村,考上大学时,全家积蓄只有一千元,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七拚八凑,才凑齐了6000元学费,他到学校交完费后,身上只剩87元。为了省钱,他每天只吃两顿蔬菜,帮助复印室打扫卫生,换取废纸当草稿纸。为了攒够下学期的学费,他先试着找了一个家教。他教得很认真,孩子成绩上得很快。雇主很感激,每次烧了一桌的菜等他,疼爱地看着缺油水的他狼吞虎咽,教他如何吃小龙虾。后来,雇主又向朋友们推荐他。他同时兼了三家,穿起了他们给的半新的毛衣、西装、风衣。我采访他时,也给了他一些钱,和几件乎全新的毛衣、西装等。他穿上后样子帅帅的,坦然、快乐地告诉我:谢谢你,你看,我穿着挺时髦、挺帅的吧?暑假里,有个家长还帮他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他很快做到了自给自足,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他在接受别人善意的帮忙时,心态很健康、自信。
境况改善的他,马上想到了其他的贫困学生,就当了志愿者,帮助校内其他贫困学子,安排勤工俭学的机会,把自己的家教机会让给他们。在这里,他又担当了施的角色。爱,于是得到传递。 他对我说到有些贫困大学生的扭曲心态时,心情很沉痛。他说,他们中不少人因为贫困而抬不起头来,在一种压抑扭曲的状态下学习,成绩也上不去,身心严重营养不良,连眼神都没光,这怎么学得好呢?有的人更是一点都“受”不起。
有一次,他给几十个贫困生发寒假探亲的路费,有个男生失态地狂叫:不,我家不穷,我家养了鸡!“我听了真的好难过”,他觉得这种混合过多自卑心理的自尊,应该得到正确的心理疏导,可惜当时学校心理指导还很少。 后来,这个男生以优异的成绩毕了业,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快乐的,有心情、有能力为自己争取幸福,也乐于为社会或他人付出的人。
我高中有个语文老师我很尊敬,毕业这么多年,我经常会给他寄去贺卡,送上几条老烟,他总是乐呵呵地接受。他除了书教得好,还能朋友一样地对待学生,诲人不倦。那时,我们几个同学经常应邀去他家吃师母包的馄饨。有一次,老师送给我和好友两张上好的电影票,我们连连摆手,说还是老师、师母去看吧。老师沉下脸来说:接受别人的好意,是一种善良,一种成全,甚至是一种大气,你们将来走上社会,谁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呢?只要你们心存感激,并且有能力时也去帮助别人就行了。
去年夏天,“超女支教团”去支教时,我精心为自己结对的两个孩子挑了玩具、书籍和漂亮的文具,还写了两封信,托她们带去。超女回来时,带回来两个孩子带着稚气、充满感激的信,有一个孩子还写了长长的三页,把世界上最好的话都说尽了,看得我眼里痒痒,深觉受之有愧。不久后,其中一个孩子还借了别人的手机,给我打了一电话,当她用清脆的童声叫出“王阿姨”时,我能感觉到心头的颤动。今年暑假,其中一个女孩又给我写了信,告诉我她考了全班第一,说没有辜负我的希望,并且坦白告诉我,如果我在暑假寄东西给她,就直接寄她家里。我一激动,赶紧买了两个时尚的书包和文具用品,准备开学时让两个小家伙惊喜一下。 我们心动的时候越来越少,这些孩子的命运,无数失学孩子的命运,不时把我从麻木中唤醒。这样的时刻,我不知道我们倒底是谁施谁受。
在我国,这十几年国家QDP快速增长,经商者、知识分子的收入成倍增长,可是许多农村落后地区的经济还在原地踏步,甚至还是倒退。九十年代,我每月收入不到一千时,我爱吃的银杏是四十元一斤,如今我的收入番了N倍,银杏却只有十元一斤了!这是一种爷爷种孙子收的树啊,不可能大面积增产。某种程度上说,这几年城市的高速发展,是以牺牲农民的利益为代价的。他们的学子在付出比城市学生几倍的努力后,却被高昂的学费拦在了大学门外,收到喜讯的同时,往往又是一家人愁眉不展的开始。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如果还弄个身心不健康,如何对得起倾家荡产的父母?如何对得起自己?
所以,我觉得,贫困的学子们,如果你的时间、身体素质不足以你赚取足够的学费,那就理直气壮地接受别人、社会的帮助,挺起腰杆子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