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南师大教授通过一些洞穴中的石笋预测,江浙鱼米之乡百年后可能成黄土高原。看到这一消息,我本能的反应就是他在胡说,这年代学者要出名就是发惊人之言吓唬老百姓。其实,深究起来,是因为我梦里的水乡,曾经给了我快乐童年的江南水乡,是我灵魂的一方栖息地,她的美,她的存在,虽然可能已面目全非,我却愿意保留记忆中的那份纯净,容不得一点不吉之词。
每隔一段时间,我总会在梦里溜回幼时生活的老家,在屋后的小河上飘浮,在小河转弯处的L型砖房内跳行,所有熟稔的景物都在梦里一一呈现:屋后大片竹林依然在沙沙作响,成串墨色的竹叶在窗上摇曳;打开厨房后门就能看见小河,串条鱼在水面画出一个个迅速放大的水圈;对岸是儿时好友的家,家里做了好吃的,我们都会第一时间用纸包着,跑过小桥送到对方手里……这是我身心自由、快活生长的地方。父母后来搬了几次家,可一次也没在梦里出现,我的游魂只承认跟自然最亲近的这个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飞翔而去。
那里的绿水、粉荷、翠竹、田野,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给了我无尽的乐趣。我总是和小伙伴们沉迷在各种游戏之中,游泳、钓鱼、捉蜻蜒、粘知了、采红菱、钩荷花……

梦里水乡的油菜花
油菜花开的春天,站在高高的河渠道上,你就知道什么叫游目骋怀,这时家乡的田野就是大色块的现代画:明黄灿烂的油菜花、粉紫温婉的紫云英、油绿恣意的小麦苗,呈长方型、正方型,互相镶嵌映衬,一直延伸到圆弧型的天边,伸展到树影笼罩、炊烟轻斜的村庄。很多次,我和小伙伴捉迷藏匍匐在田间小路上,可能被菜花香熏的,只觉得周围的花草发出滋滋的拔节声,大地因为植物拼命“吮吸”而微微颤抖,而蜜蜂在耳朵边嗡嗡绕圈,翅膀扇出微风。心静静的,跟着草木飞虫欢唱。
缠缠绵绵的梅雨来的时候,我喜欢穿着雨靴一路踩出水花来。那时,凤仙花在墙边开得妖艳夺目,多汁的枝叶水灵灵的,几乎透明;所有的植物叶子疯长,被洗得青翠油亮;而雨后的荷塘总是看得人发呆,田田的碧莲拥着婷婷的粉荷,舒展的圆叶和洁净的花瓣象涂了蜡一样充满质感,经脉清晰可见。雨珠是天仙撒下的银珠,在满池起伏的绿绸上滚动,闪闪烁烁。偶尔一只青蛙跳下池塘,激起几串涟猗,推得几举荷叶轻摇半晌。我想,我后来曾经痴迷了一阵的绘画冲动,可能是给雨后的荷塘激发的吧。
这个时候,还有机会看到彩虹,通常在雨后的黄昏,或者西边日落东边雨时,突然在天边斜斜地挂起一条七彩的桥,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弯弧线的颜色都晕染开来,像是水粉画。后来我看到,圣经上神对挪亚说: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是我与地上一切有血肉之物立约的记号了。而徐志摩在康桥冲进雨帘,痴狂地说自己和彩虹有约,竟然真的看到了。年少时能经常看到彩虹,也算是上帝对我的厚爱吧。很多人不喜欢雨天,我却爱这缠绵多情、撩人心弦的梅雨季节,这古代诗词佳作最多产的季节!
可能对母亲子宫的记忆深藏在每个细胞里,孩子总是天生亲水,所以儿时最盼的是最高气温达到33度的炎夏(这是母亲规定可以下河游泳的温度),一到下午四五点就可以和伙伴们在河里欢腾,比赛谁游得最快、捏着鼻子比闷气时间;有时是独自一人来到深水区,躺在绿色的水面上,看蓝天上的白云如何演变成兔子、小狗,闭着眼享受那种暖烘烘的河水柔滑的拥抱,感觉阳光隔着眼皮呈现的那种模糊的暖黄色,细辨知了在树上合唱的歌词,七月是只会发“吱”声的“响斑”,八月是绿色花纹的“热死它”,拖着长长的腔调叫:热死它,热死它……仿佛在念一个咒语。夜幕降临,洗完澡,扑上清香的痱子粉,在清扫一新、撒过水后发出泥土清香的园子里乘凉,躺在两个八仙桌上,听父母闲聊,有时是父亲一回一回地讲故事。常常期待树梢突然摇动,送来一阵自然爽朗的夏风,凉凉的,直沁入肺腑。
秋天因为快乐的游泳生活终结,总是令我郁闷惆怅,只有看到金黄色的稻浪一波一波推到天边,或是在田野发现举着"大刀"的黄绿色蚱蜢,才会兴奋一阵。
冬天的节日,就是下雪的日子。一大早起来,推开门,看到一个白茫茫的全新世界,那些平时司空见惯的树木、草垛、房屋,全部被纯净厚实的白色包裹,重塑出美妙的轮廓,每一个细部都柔和贴切,浑然天成。只听得一个声音在心里反复说:真美,真美……急急穿上雨靴,冲出家门,专找没人走过的厚实雪地一路踩过去,脚把白雪压紧的过程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而那“擦擦擦”的声音也清脆悦耳。每走一段路,就很有成就感地回头看歪歪斜斜的脚印,如何蜿蜒成串。最终小伙伴们总是在常玩的那块空地集合,堆雪人,打雪仗,狗欢人叫。
……
我知道,家乡绿如蓝的小河早就黑似酱,春天红绿黄分割的田野变成了千篇一律的灰白色厂房,松软温情的田埂铺上了坚硬冰凉的水泥。现代文明的发展史,似乎就是摧残自然、再人造自然的历史。所以,只好享受文明的同时,做做怀旧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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