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名人伟人,总是被各种光环罩着,让人只能远观。出于女性的天性,我总想去掉那层眩光,走近去细瞧其作为人的真实一面。伟人就不会失控,不食烟火,不说情话么?
人们对鲁讯的感觉,总是被“横眉冷对千夫指”一言盖住,照片画像上也总是一头冲冠硬发,两撇粗密胡子,冷峻严肃的表情,再加上他孤愤悲凉、清醒尖锐的文字太鲜明了,硬把他的微笑和慈爱、幽默和好玩,逼到不显眼的角落。“无情未必真英雄,怜子如何不丈夫”,其实他横眉带怒之外,俯首含情、机智幽默的另一面同样鲜明。
翻开《两地书.原信》,满纸透出两个风向星座(鲁讯1881年9月25日生,为天秤座属蛇,许广平是1898年2月18日生,为水瓶座,属狗,)恋人间的坦诚、无间,那种溢出纸外的温暖、平和、风趣甚至是调皮。
两地书中鲁讯先生和许广平信中的彼此称呼和署名的变化,就充满趣味。1925年3月11日,许广平写出第一封信给鲁讯,称谓是“鲁迅先生”, 问鲁迅“有什么法子在苦药中加点糖分”,署名是非常谦卑的“谨受教的一个小学生许广平”。她当时是女师大学生会总干事,鲁讯讲授“中国小说史”时,她总在第一排发问、直言相辩,鲁讯显然是注意并喜欢这个聪明调皮的学生的。
从鲁讯第一封回信日期看出,和她发信是同一天,也就是说鲁迅接到信后连夜就写了回信,称许广平为“广平兄”,并坦率告诉许广平“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介绍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
这一个月中,许广平给鲁迅写了 6封信,鲁迅几乎是都是当天即复。从3月26日到6月12日许广平一直称“鲁迅师”,落款则从“小学生”变为“你的学生”、“学生”、“小鬼”。鲁迅的落款先是一直署“鲁迅”。到了6月13日他突然试探性地写成了“迅”。有意思的是许广平不作回应,直到7月13日,即鲁迅自称“迅”一整月之后,许广平突然调皮地称鲁迅为“嫩弟”,并首次自称“愚兄”。7月15日,激动不已的鲁迅回信也戏称许广平为“‘愚兄’”,可能喜不自禁,他在信末把7月15日误写为7月16日,而且把信封上收信人的地址也写错了。许广平7月15日收到此信,立刻复信。又称鲁迅为“嫩棣棣”,对鲁迅的两大失误大加笑话。
初露心意后,第44封信,许广平改称鲁讯为“my dear teacher ”, 自称your H. m(意即你的害群之马,因当时闹学潮时,许被校方称为害群之马),鲁讯仍称许为“广平兄”,信末署名为“迅”,一直沿用到鲁讯在厦门、许广平在广州这段相隔两地的日子。
最初的激情之后,显然鲁讯也曾理性考量这段感情,所以这时的信平和亲切之外,显得有点犹豫迟疑,反倒是许广平表现得义无反顾,又是寄自编的毛背心,又是劝导。据说,在决定要不要跟许广平结婚的时候,鲁迅曾非常犹豫,他反复问自己:我是不是太将人当作牺牲了?这段时间他曾怀疑自己是否配爱。说明他的爱是无私宽厚的,是设身处地为意中人考虑的。毕竟17岁的年龄差距,身体的严重透支,注定他要先她而走,无法照应她一生。
与恋人分隔两地的鲁讯,终于品尝到思念的滋味。在《鲁讯先生私下谈话录》一书中,记有与章衣萍的一段谈话,说在厦门时,鲁讯先生看到一只猪在啖相思树的叶子,思量相思树岂能被猪吃的,便和猪决斗,同事笑他为何与猪斗起来?他答:老兄,这话不便告诉你……而他给许广平写信时偶尔也会坦露真情,比如:我可以静坐着默念H.M,所以精神上并不感到寂寞。事实上他哪有心思久留此地,不到一年就别了林语堂,赴广州和他的“害群之马”相聚,并一起前往上海定居。
1929年5月,两人同居后首次分别,鲁讯离沪去北京。此时的信热烈缠绵,一派天真浪漫。虽然此时鲁讯先生已年近半百,但他此前一直独居,中年才初饮两情相悦的爱情美酒,所以欢喜之状堪媲少男少女。在第126封信中,怀有身孕的许广平抬头称鲁讯为“小白象”(柔石曾引过鲁讯的话,说“人应该学一只象。第一皮要厚,流点血,刺激一下了,也不要紧。第二,我们要坚韧地慢慢地走去”),署名为“小刺猬”,显然为闺房私密亲呼。有意思的是,鲁讯的回信称许广平为“乖姑!小刺猬!”,署名为一只自画的高高翘着鼻子的“小白象”!想想“铮铮铁骨自由身”的一代批评大师在信尾兴致勃勃地画小像,是多么强烈有趣的反差。而上课时画画,是鲁讯童年读书时的一大爱好,童心大发是恋爱中人的一大表现。
信中更有如此亲切温情的甜言蜜语:“我不知乖姑睡了没有?我觉得她定还未睡着,认为我正在大谈三年来的经历了。其实并未大谈,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保养自己,我也当平心和气,度过预定的时光,不使小刺猬忧虑。”而许广平的回信也是极尽撒娇之能事,一改以往的理性笔触:“你的乖姑甚乖,这是敢担保的,他的乖处就是听话,小心体谅小白象的心,自己好好保养……好好地,好好地保养自己,养得壮壮的,等小白象回来高兴,更有精神陪他……”瞧,面对可爱得有如天使的新婚妻子,先生展现了柔情似水的真性情。
虽然这时候双方都瞒着家人朋友,但鲁讯先生在5月21日的信中说:看现在的情形,我们的前途以乎毫无障碍,但即使有,我也决计要同小刺猬跨过它而前进的,绝不畏缩。此后许还在抬头称她的鲁讯为“小白象,小莲蓬!”;鲁讯还在抬头称许广平为“哥姑”。1932年,鲁讯去北京探望母亲,许广平写信简洁亲昵地称鲁讯为“哥”,署名为“姑”,这时的许广平作为母亲,已经转而大谈爱情结晶——海婴的大便了。鲁讯则仍称许广平为“乖姑”,署名为“迅”、“哥”了,平和的亲情跃然纸上。
有意思的是,海婴的小名叫“狗屁”,显然鲁讯中年得子后,喜欢至极,所以起了这么宠爱有加的趣味小名。《郁达夫忆鲁讯》中曾回忆,鲁讯曾无限怜爱地说:“海婴这小捣乱,他问我几时死;他的意思是,我死之后,这些书本都应归他的”,儿子这么平常甚至是气人的话,在他眼里全是可爱。
45岁之前的鲁迅,爱情生活一直是个空白,和元配朱安始终分居,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早年他也曾采取纵酒、学佛、抄碑等方式进行自我排遣、自我麻醉。成名后,又以熬夜写作来加速生命的燃烧,曾经想到过自杀。在北师大教书期间,遇见许广平这样大胆泼辣的现代女性,思想的交流,情趣的合拍,令师生互生爱意,鲁讯的生命才经历了一次重生。
《两地书》虽然如鲁讯说的那样,“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但只有惺惺相惜的知已型恋人,才会从主张向黑暗抗争的“壕堑战”到吃喝拉撒,事无巨细地向对方诉说,甚至有一次鲁讯还坦白,在厦大宿舍因为不便,他把尿液从窗下直接泼下去,称自己“近乎无赖”。那种坦诚、细致、亲切的交谈所体现出的至情至性,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加可敬可亲、丰满真实的鲁讯。
事实上,鲁讯对自己的爱情亦是颇为自豪的。有一次与郁达夫和许杰聊天,曾幽默地说:高长虹自称是太阳,说景宋(即许广平)是月亮,而我呢,他却谥之为黑暗,是黑夜。他追求景宋,他说太阳在追求月亮;但是月亮却投入黑夜的怀抱中,所以他在那里诅咒黑夜。
鲁迅遗书7条中有这样一句话:“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显然是对许广平说的,他死后是希望她继续自己的生活,不要再为他牺牲了(许广平也很有才,但为了照顾鲁讯,结婚后安心做家庭主妇)。这后一句“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细细品味,俏皮中饱含怜爱和痛惜之意。
原北师大艺术系书法中心主任曾印泉,是个笔迹专家,他通过鲁讯先生的笔迹风格分析得出结论:“鲁老夫子”委实是个温柔敦厚的人。他一生对母亲孝,对兄弟悌,对年轻人厚爱(“肩住黑暗的闸门”让他们冲出去),学解剖时不忍对少女和孩子下刀子;他写文章虽时不时语夹嘲讽,“但实为公仇,决非私怨”。他所谓的“一个也不宽恕”也是基于公共知识分子的良心。孙伏园曾问鲁讯,他最喜欢自己哪篇文章,先生说是《孔乙己》,他的用意,“在于描写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可见,他是一个极富同情心、心中存有大爱的伟人。

这是我看到的唯一一张鲁讯微笑的照片,这是他最开心的时期吧.

这是他的经典造型

这是许广平最喜欢的姿势,可能比较洒脱吧.

想不到吧?这是鲁讯自己设计的服装.

鲁讯和萧伯纳、蔡元培合影,虽然只有一米六,
却是昂首挺胸,很有气派。
【2006-10-23】| 作者:王涓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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