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去延安,正驻足在那些窑洞(想象中简陋的泥洞,却原来是一面靠高坡的结实泥房)前遐想,当年周恩来如何和江青翩翩起舞,毛泽东如何和女记者秉烛夜谈……对面路口忽地响起高亢婉转的情歌,巡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扎羊肚子毛巾的陕北汉子正扯着脖子高歌:“手提上羊肉怀里揣上糕,拚上性命我往哥哥家里跑。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常在一搭。”这是《兰花花》里的一段。
第一次听“走西口”,就被那尾部带拐的旋律吸引,那种质朴直白的表白,自有飞瀑捶石般的震撼力。后来在当地小书摊上买到一本《陕北民歌》,翻到那些活泼泼的民间情话,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现摘抄几段如下:
*骑上那骆驼峰头头高,人里头要数咱二人好;
*葫芦那个舀水沉不了那个底,不想我那个爹娘单想个你;东种的那个糜子西种的谷,小妹妹那个想你由不得个哭;
*我站在那个圪梁上么妹子你在那沟,那就是咱们要命那个二妹妹。十样样那个看见妹妹你九样样好。
*想哥哥想的心花乱,后半响想起吃早饭,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蛋;想妹妹想得迷了窍,抽烟含住烟脑脑,差点把哥哥嘴烧了。
*白天想你街上绕,黑夜想你睡不着觉,可叫掌拒把哥哥骂灰了。前半夜想妹妹止不住咳,后半夜想你坐起来,手拿上个烟袋找烟袋。
*百灵子儿雀儿满天飞,你就是那个哥哥的勾命鬼;你看上我来我看上你,咱们(的那个)二人搭伙计。
*满天星星一颗明,天底下我就挑下了妹妹你一人。九天仙女单爱我那小妹妹你好人才。山在水在人情在,咱二人啥时候才能把天地拜。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天上的星星数上北斗明,妹妹心战俘有你一个人。你看我美来我看你俊,咱二人交朋友天注定。
*听见哥哥唱一声,一骨碌爬起静耳听。听见哥哥唱三声,三弯二调迷死人。听见哥哥唱四声,揭起门帘寻人踪。
*远远听见哥哥唱,一屁股坐在个当炕上;听见哥哥唱着来,热身子扑在冷窗台;听见哥哥脚步响,一舌头舔烂两块窗。
*哥哥走来妹妹照,眼泪儿滴在大门口道,山又高来路又远,照不见哥哥照山岘。日落西山羊上圈,干妹子还在畔上站。
*我给你做一双穿带带鞋,你给我常常捎信来;一对对胡燕口衔泥,好扔村子难扔你。有心甩开扭头走,难舍难离难分手。
*太阳下来照庄子,人想人来没法子;端起饭碗想起你,眼泪滴到饭碗里。
……
艾青“关于爱情”一诗云:这个世界//充满了诡谲//只有爱情//却永远天真。文人情书写得再浓稠缠绵,比起陕北民歌中那些情歌来,那“天真”热辣劲似乎还差一截吧?
【2006-11-12】| 作者:王涓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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