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周,到周末,买菜做饭便褪去了庸常的外衣,成为一件有趣、享受的事情。好比穿惯了洋装,偶尔一件蓝印花布短衫或土布牡丹花旗袍上身,突然耳目一新一样。
菜场离家只有二三分钟的路。虽然只是上菜场,但我爱臭美的习惯还是不变,临出门总是穿得舒适漂亮,也不忘涂上口红,算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观众。其实观众就是那些笑容纯朴、不谙时尚的菜贩子们,他们总是从身后蓝子里拿出最好、最新鲜的蔬菜给我,或者帮我一只一只翻开螃蟹的后盖挑黄多的,而且价格绝对公道。
我享受这种美好的待遇,缘于两点。一是我几乎从不砍价,顶多说一句“便宜点啊”了事,主要是常常沉浸在自己某项思绪里,忘了砍价,当然另一个潜在的原因是不忍心、不好意思,尤其是蔬菜,我常想,这么辛苦,不算成本在内一天能卖几个钱啊?他们其实就是我小时候的隔壁邻居大伯大妈们啊,何苦费舌去跟他们算这几毛钱呢?另一点就是我的相面术比较好。我总是挑那些面容善良、笑容朴实的菜贩,然后固定在她们那里买,蔬菜、水产、禽类、豆腐、海产品各选一个点。其他面无表情、面相不善、眼神狡猾者,我看都不看,一路走过,免得稍有停留给人希望又留下失望。结果,那些被我选中的菜贩就对我无比的好,只要我一到,总是老远就笑咪咪地和我打招呼:今天吃什么啊?今天的黄瓜很嫩,我给你拿里面带黄花的,最后还不忘塞给我一把小葱。有时我看中一个菜,他们会告诉我,这个不新鲜了,买别的吧。很知心实在的样子。
当然,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卖特种水产的贩子,卖给我的鲑鱼比别人贵了好几块,我浑然不知,结果走过临近一个摊贩时,他悄悄向我揭发了。我一问其他摊点的价格,固然如此。他的好意令我很感动。我没有去找那水产贩子论理,为这个吵架我总是开不了口,不过从此我就再也不上他的摊点买东西了,重选了一对安徽来的小夫妻。
菜场还有一个卖盗版书的点,也是我经常光顾的,价格是书店的三分之一,那些畅销或者禁卖、没有多少保留价值的书,如克林顿、希拉里传记什么的,我就在这里买,看了随便送人。有的翻了觉得特别好的书,就去书店买正版的。时间一长,她知道我的爱好,老远就会说,哎,最近有你喜欢的书了。有一次我买了一大袋子,摊主看我拎了一手的菜,就一路帮我提到了家门口。
菜场是个小社会。菜贩子们平时议论的主要是生意行情、各家隐私,再有就是比较有特色的顾客,比如砍价砍到菜贩脸铁青的主顾、财大气粗只挑最好买的主顾,还有就是像我这么“傻”、神思恍惚想不到砍价的顾客。我被他们称为“那个穿得漂亮漂亮、不砍价的小姑娘(本地话,长得瘦小的人多半被这么叫)”,这是一个卖鸡蛋的姑娘帮我挑鸡蛋时告诉我的。她们还告诉我,那个戴眼睛的黑胖男人特小气,一毛钱要磨半天;那个瘦得像电线杆的小伙子过生日来买了100斤螺蛳去放了生;卖水产的“王祖贤”,怀孕期间被老公甩啦;那个卖鸡的“古天乐”这几年特霉,一会儿非典、一会儿禽流感的,一年卖不上几个月,最近连赌三个月输了五万元钱,老婆每时每刻看着他;那个卖肉的最近生了二胎,是个儿子,儿女双全啦……虽然庸俗琐碎,对每天几乎在两点一线间移动的我来说,自有一种活着的热闹和真实感。
有时我想,我能跟菜贩子们建立如此亲密关系,可能缘于我对他们的信任和尊重吧。一直在心理较量中绷紧那根挑战的神经,突然碰到像我这样几乎不设防的主顾,信任导致的自我肯定感、抑或突然的放松,令他们作为人的尊严油然而生,从而对我加倍地回报吧。
【2006-8-9】| 作者:王涓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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