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家里的独子,从小能书会画,聪明好学,深得爷爷奶奶宠爱,母亲常笑他吃奶吃到少年时,怎么没有变坏的?丰盈的爱,滋养出一个慈悲、平和、乐观的灵魂。从小到大,我和妹妹都沐浴在父爱的汪洋大海里,活得自信、健康、快乐。 小时候,父亲是罩在家里的那圈阳光,连灰尘都会在光圈里欢腾。上学前,我每次从外婆家回家,他都高兴得放下姿态,在床上给我和妹妹当马骑,任我们在他头上练习扎辫子,陪我们玩耍。屋里常常沸腾着我们的笑闹声。 读小学后,放学回家我总是老远就忍不住大叫:爸爸,我回来了,然后期待下一个常规节目:父亲会兴冲冲冲出门,双手把我举起来,在天空中转几圈,边转还边胳肢我,我清脆的笑声便有节律地发出,喜得庭园的树梢跟着一起抖动。妹妹还要赖,回到家里还得在父亲膝上坐老半天,细说学校的新鲜事。而父亲则一边叫着我们的小名,一边逗我们笑,有时一高兴还会拧我们的小脸蛋。父亲为我们起的各种小名,多半是一些怪名,如狗咪、矮喽罗什么的,母亲是不准在人前叫的。现在我才明白,父母起的各类怪名,往往是一种强烈的爱的表达(如同我的同学呼她的漂亮女儿叫“臭丢”,边叫还边咬着牙,爱得恨不得含在嘴里,而我则叫“臭蛋”,竟然异曲同工),犹如北方女子喜欢唤自己爱的男人叫“死鬼”、“傻样的”。 作为下班后的放松,父亲常常参与我们小孩子的游戏,并当我们的高参,这令我们在同伴中很自豪。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抓蜻蜒知了玩。夏天黄昏的时候,河边的冬青树上总歇有褐色的小蜻蜓,尾部带一圈月白的叫“老公公”,带一圈杏黄的叫“老太太”,它们像针一样细小的纤足密密一排紧抱着干树枝。天色暗下来时,你悄悄走近,它们浑然不觉,只需轻轻一捏翅膀,就可抓住。我一开始把它们放帐子里捉蚊子,可第二天就半死不活,不能放飞了。父亲心很善,有一次我生气踢一下狗,他就提醒说:不能这样,它也会痛的啊。看到死蜻蜒,他就对我说,蜻蜓虽然小,也是一条生命,不能随便剥夺,它们要饮露水,在野外才能生存。于是,他用麦杆为我编了很漂亮的小笼子,挂在屋外,蜻蜒固然能活较长时间,隔天我就给它们放生,再抓新的。 有一次阵雨后,我发现屋外高高的槐树上有一只神气的大蜻蜒,尺寸是“老公公”们的几倍,我们叫它“刁刁亮”。它的头顶有两颗绿宝石一样晶莹的球型眼睛,全身青翠,尾巴上有一条条花纹,这是小伙伴们最渴望又难得抓到的品种。我惊喜地把父亲叫过来,说怎么能逮这只大蜻蜒呢?父亲想了想,用一根灯芯绳绑在竹杆上,再打个活结,牙齿咬着舌头,屏息把活结伸到“刁刁亮”的尾部,再轻轻一抽活结,“刁刁亮”的尾巴顿时卷了起来,翅膀舞成小风扇。那天,我从竹杆上取下“刁刁亮”的激动心情,对父亲的佩服之情,连同那紧张一瞬的每个细节,成为我童年记忆的一个亮点。 父亲的一大业余爱好就是钓鱼,也正好给我们改善伙食。休息天,他总是早早起来备好料,拿起鱼杆,得意地对母亲说一声:渔翁钩鱼去了。有时候我来了兴致,也要求随行。父亲总是好脾气地答应。到河边选定地方,教我鱼上钩时的基本特征后,父亲就把其中一竿鱼杆让我看管。我看到水漂一动,就心急拎起鱼杆向天空乱甩,父亲也不恼,跟我说要耐心,一般要等水浮大幅度迅速下沉再拎,还不时过来帮我换饵。有时候半天不见动静,他会跟我说点“日出江花红胜火”、“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之类的古诗词,在夕阳、清风、绿水边,我很容易感受那种意境。在父亲的熏陶下,我喜欢上了那种独钓清江、天人相融的宁静旷逸,虽然钓技不高,却常常可以一坐几个小时,也许这无意中培养了我专注听课的眼神,因此深得老师喜欢。 有一次,我钓起一条较大的鲤鱼,鱼脱离水面时杆子弯成了弓,腾地飞到了斜伸水面的树杆上,看着鱼在树杆上挣扎了半天,卟嗵一声掉到水里,我的肠子都要悔青了。回到家,为了表示遗憾,我形容那条鱼长时,用两臂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父亲哈哈大笑:我知道你很难过,不过那条鱼肯定不是那么大对不对?下次朝没有树的地方提,或者不要选有树的地方不就行了?我懊恼的心一下子就释然了。 父亲在学校教的是语文,备课时他会看很多书,讲课时绘声绘色,总是掺杂很多课外知识,学生很爱听,但他很少布置作业,原因是他心太软。每当他要布置作业时,学生总吵着说数学老师已经布置很多了,来不及做,他就笑笑不再加作业。结果他教的课成绩排名很少靠前。 他对我们的教育也是鼓励为主,从不强迫我们学习什么。小时候乘我高兴时就让我背背插图本的唐诗一百首,给我们讲讲三国水浒。一二年级时,我被荷塘的美景震撼,在一把扇子上模画了一片荷花和一个古装女子,父亲看到了,双眼放光地夸道:你第一次画就画得这么好,有潜力啊!每有客人来,他总要骄傲展示。父亲还为我买来了画册、颜料和白纸,让我模画。我被父亲一夸,还真以为自己有天赋了,放学后就一个人关在房里画,白纸用完就拿来母亲的地理挂图,在反面大涂特涂,很快把卧室的墙贴满了。传得县文化宫的人都跑来说要选苗子。后来,因为一次考试考砸,母亲没收了我所有的颜料和纸笔。父亲安慰我说将来有空了随时可以再学,现在先集中精力考一所好大学,学个一技之长吧。我的画家梦因此中断。 高考那年,我发挥不错,高出第二名30分,进了复旦。父亲高兴得逢人就讲,恨不得对公共汽车上的陌生人发布新闻。我当时哪能体会他的心情,还很为他的喜形于色难为情。 进大学前,我突击学自行车,学了很长时间都不会。原因是父亲怕我摔跤,总是象扶犁一样,半蹲着身子,双手扶住后座跟着跑。我倒向左,他就向右使劲,倒向右,他就向反方向掰。半小时不到,父亲就气喘如牛,汗流满面。周围人都说,这样子孩子学不会的,没法掌握平衡,可父亲就是不肯放手。后来,我还是在小伙伴的帮助下偷偷学会的,可还是很长时间不会刹车。父亲因此很不放心,不许我到公路上骑,说车多太危险。他对意外伤害的认识是超前的,比如我们小时候玩耍时,母亲打毛衣,他总要提醒针不要戳着孩子了;家里的桌子角都要包上布…… 工作后,父亲总担心我太辛苦,怕我吃不好睡不好,嘱咐我要好好工作,也要懂得保养身体。要开开心心的,不要跟人斤斤计较。前年单位发了房屋补贴,父亲跟母亲说我结婚时没给我多少嫁妆,要弥补一下,竟然拿出上万元,让母亲和妹妹去挑了最新款式的白金项链和戒指。我生日那天,老俩口来到上海,神秘兮兮地对我说:看我们给你带来什么礼物了?差点把我惊呆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大数字。我说:爸妈,我没有这些东西是因为不喜欢,不是不舍得买,你们化那么多钱买这干什么啊?你们那点钱自己养老用啊。父亲笑咪咪地说:你妈妈说我们那里的女孩子家都有,你偶尔换着戴戴嘛。其实,父亲自己是几乎不花钱的人,一件衣服可以穿很多年,皮鞋总是及时上油,穿得朴素而整洁。年轻时他也少量抽烟,后来医生说不能抽,他就戒了。他对物质几乎没有什么要求,常对我们说要看淡金钱,不能为了钱损义损情。 去年早春,父亲生病开刀。看到他苍白瘦削的脸,我的心顿时抽紧了,意识到父亲也有老去的一天。我要请上海的中医上门把脉,他坚决反对,说老家的也好得很。后来我又给他买了捏脚机,他总说我瞎花钱。每次回家,他总一再关照,下次不要买什么补品,不要乱花钱,嘱咐我们要为以后多做打算,要从现在起保养身体……。 本周末又是父亲节了,我想给父亲快递一份礼物,让他惊喜一下。祝天下所有父亲健康平安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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