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爱过自己的父母。小的时候是怕他们,大一点开始烦他们,再后来是针尖对麦芒,见面就吵;再后来是瞧不上他们,躲着他们……再后来,一想起他们心里就难过。”
——“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是爸爸妈妈生的,以为是国家生的,有个工厂,专门生小孩,生下来放在保育院一起养着。每次需要别人指给我,那个正跟别人聊天的人是你爸爸,这个刚走过去的女人是你妈妈。
——“前几天又和奶奶大吵了一架。我说:你知道你会给人一生造成什么影响吗,看看我,最像你。我说,你对我好过吗,我最需要人对我好的时候你在哪儿?”
前段时间赶时髦买了《我的千岁寒》,结果看得一头雾水,猜测这个一向神气活现、俏皮话连滚翻的人是否抽大麻导致思维错乱了。最近看他的新著《致女儿书》,才放了心(毕竟他也是中国文坛一个怪才),并对他一向的反叛、痞气和突然有遁入空门的冲动有了一个理解。
出生五十年代军人家庭的王朔,和那个时候很多军人的孩子一样,是在群宿环境中长大的。一岁半送进保育院,两周回一次家,有时是四周。从小缺失父母的陪伴,在保育院又时常尿床,使生性敏感的他,充满了自卑、惶恐和不安全感,同时也没有学会如何爱人或接纳别人的爱,这也是造成他和母亲冲突不断、婚姻破裂和女儿隔膜的一个重要原因(书中看出他其实是挺怀念前妻的)。最近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陈,自己的人生这出戏是演砸的。
“知道你小时候我为什么爱抱你爱亲你老是亲得你一脸口水?我怕你得皮肤饥渴症,得这病长大了的表现是冷漠和害羞,怕和别人亲密接触……”这是王朔自己的切肤之痛。“我是在保育院变成油子的。……我从保育院开始就演自己,演到今天经常要醒一下,告诉自己你不是这样。” “为了转换我的不良情绪——怨恨他人,我会坚持把这事聊到恶心。”
书中,王朔对自己的自我中心主义、两面派性格作了深刻剖析,也对孩子与父母的过早隔离、中国父母一味以“为儿女好”为由粗暴对待孩子、操控孩子的思维行为作了无情的抨击(少年时王朔父亲经常吼他,干涉他和童年伙伴的交往)。显然,他认为,自己本来可以是个人格更健全、活得更快乐的人,是当时社会大环境下父母粗暴的对待、缺失的爱,让他变成了一个自私、不快乐、人格分裂的人。从心理上分析,他以前的大多数作品,几乎都是以反抗、嘲讽主流文化、观念为快事的,这一定程度上是他反抗父亲权威的一个投射(当然,这也成就了他与众不同的写作风格)。
这几年,王朔的哥哥和父亲相继猝然离去,他的感情支柱的一半塌陷,陷入了痛苦、虚无的空洞中,《我的千岁寒》给人如此虚幻、苍凉的感觉,可能就缘自这一背景吧。同时,王朔也对自己的感情、人生进行了反省。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得很独立冷漠,这时却突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小的时候特别想见到爷爷奶奶……我割阑尾的那个晚上,十一岁……我动完手术,从麻醉中醒来,昏暗的灯光,他们站在床头,刚下班的样子。奶奶用一只细嘴白瓷茶壶喂我喝鸡蛋汤,蛋花堵住壶嘴儿。”
于是,他终于意识到要对吵了一辈子的母亲好一点,但却总是忍不住对她咆哮,说的话很恶毒。他无奈地对女儿说:“我对她充满感情,可我们在一起就像生人一样。”“表达感情是很困难的事,奶奶还能说一句,我一句也说不出来,也被压在很多层棉被底下,要挂在脸上就觉得像在装。”显然,他们的母子关系已经形成了一个模式,“吼”成为他们表达感情的一个方式,短时间内很难得到修正。
“我要你确切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会走到今天,那样也许你有机会和我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意义何在,希望至少有一点,为你的一生打个前站。”
对女儿的爱,促使他在“知天命”之年,写下了《致女儿书》。这本书让我们触摸到王朔坚硬外壳下一颗柔软滚烫的舐犊之心。
他深情地回忆当年:“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只要一笑,就像太阳出来,屋里也为之一亮。那时喜欢捧着你的脸狂亲,因为想,大了就不能这样亲了。抱你的时候也想,怎么办,总有一天不能抱了。”
如今,女儿在异国留学,他终于试着在书中向她吐露真情:“只有你可以使我掏心扒肝。如果我还希望一个读者读到我的心声,那也只是你。”
想来,除了希望女儿从自己的生活中吸取教训,活得更阳光一些外,王朔也希望自己的经历能对中国的所有父母、尤其是母亲们有所警示吧。正如他在前言中所说,这书是写给女性亲属看的……我认为女的比较关心人、本身的潜在可能,能聊到一块去。
我想,女性朋友看一看这本书还是有收获的,王朔是想通过解剖自己这只麻雀,认真地告诉母亲们:如何爱你们的孩子。
【2007-11-25】| 作者:王涓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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