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喜得两张新版越剧《红楼梦》票。这是越剧中我最爱的一部剧。宝黛情意绵绵共读西厢的画面曾被我画在扇上，《黛玉焚稿》、《宝玉哭灵》等经典唱段，以前几乎都能背出歌词。听说新剧宝黛扮演者是徐玉兰、王文娟的嫡传弟子郑国凤和王志萍，保留了原有的经典唱段之外，还加上了当年删节的内容，便兴冲冲约了老友薇同去上海影城观赏。

   走进剧场，竟然是座无虚席。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发现几乎都是奶奶辈人。原以为剧情唱腔太熟悉了，不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三个半小时呢。哪知一坐定，还是被那婉转柔美的曲调、韵味十足的唱词迷得屏息（当年不知是谁改的词，既保留原作精髓，又适合唱吟）！甘心情愿被浸润着、融化着，喜怒哀乐皆被牵着鼻子走。

  尤爱本家王派那著名的“哑擦板”唱腔，沙而不暗，醇厚清悠，句尾拖腔转悠着，直把人的心软软地拖到云里雾中，而句中熟悉的越腔乡音，被演员在唇齿间颤几颤，便换了味道。黛玉的唱念做十分到位，宝玉的扮相俊美，超过了师傅徐玉兰。坐在边上的老太太不时敲着扶手，一板一眼地跟着轻声哼唱。

  “绕绿堤，拂柳丝，穿过花径……牡丹谢，芍药怕，海棠惊，杨柳带愁，桃花含恨，这花朵儿与人一般受逼凌，我一寸芳心谁共鸣……”，演到《黛玉葬花》这段，“嗤……”坐在边上的薇开始吸鼻子了，我只好打岔逗她：唉，“花谢花飞花满天”，可这桃花一看就是假花，哪还有那种落英缤纷、成阵的美感呢？可惜了！ 她“嗯”了一声。

  “我一生，与诗书作了闺中伴……一生心血结成字。如今是知音已绝，诗稿怎存？把断肠文章付火焚……万般恩情从此绝，只落得一弯冷月葬诗魂。”《黛玉焚稿》这一段太煽情了，那边是洞房夜锣声鼓点冲窗入,这边是三更天冷屋鬼灯送魂归。黛玉悲悲切切,辗转病榻,相伴一旁的紫娟也演得有情有意。我突然发现有两股咸泉滑到嘴角。边上的薇已经在擦脸颊了。我忍住没擦，便假装吸鼻子抖落了下去。想当年，跟老友W一起看《泰坦尼克号》，她一把年纪哭得稀里哗啦，我很为她难为情。如今我也"中节不保"，竟然也在剧场里哭了,这就是越剧抒情性的独特魅力。

  我只好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次想词逗薇：黛玉的嗓子唱腔是没得说，跟王文娟有得一拚，只是你看她那脸部线条也太硬了点，脸又黑糙，刚才弹瑶琴时那手骨节粗大，动作生硬，哪是那个娇喘息息、脱俗娇媚的林妹妹啊。

 “林妹妹，我来迟了，我来迟了……”，宝玉撕心裂肺的叫声，再次把我拖进剧情中，那一句句高吭悲切的唱腔，扫荡全身细胞，催得人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只好顶着一丝难为情，大模大样擦泪。据说，这也是周恩来这个越剧迷，晚年最爱听的唱段，他甚至会大段演唱。毕竟是小从耳濡目染的家乡戏啊。

 
  “三个多小时怎么一点也不觉得长”，“越剧经典就是不一样啊，好看又好听！”，走出剧场，我和薇在灯光下对视一笑，两个人的眼睛都肿得像临时长了眼袋。

 “越剧是词美曲美人美服装美抒情美，哪像西方那歌剧，尽往高处唱，硬把那脸撑得变了型，谈恋爱像是在吵架，美感和抒情当然就大受影响。”“还有京剧，尽是咦咦呀呀的，比谁一口气长,都是被形式损害了内容。”“哈哈，这也是喇蜊头儿子自己好，本地人偏爱地方戏。”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绕绿堤，拂柳丝，穿过花径
听何处，哀怨笛，风送声声
人说道，大观园，四季如春
我眼中，却只是，一座愁城
看风过处，落红成阵
牡丹谢，芍药怕，海棠惊
杨柳带愁，桃花含恨
这花朵儿与人一般受逼凌
我一寸芳心谁共鸣
七条琴弦谁知音
我只为惜惺惺怜同命
不教你陷落污泥遭蹂躏
且收拾起桃李魂
自筑香坟葬落英
花落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