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树在冬阳下醒着，可是你却独自睡着了……”

   这周，万人送别中国古典时代最后一位国宝级的演员——孙道临。在这寒冷的三九天，这么多人自发而往，送花、吊唁，足见这位德艺双馨、风度翩翩的艺术家之魅力。他也是老一辈男演员中我最喜欢的一位绅士，外型俊雅，内含激情，扮演的角色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他的配音，回肠荡气，直指人心。

  前天晚上，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欣赏央视6套他主演的《永不消逝的电波》。岁月剥蚀成水墨画般的画面上，孙道临扮演的李侠，清瘦俊雅，明亮的大眼忧郁而坚毅。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那段他被日本人严刑拷打的镜头，那受尽折磨后眼神嘴角的凛然，那沉默中的气慨，总是在不忍细看和偷觑中生出敬意来。那时候总是遗憾，和他配戏的女演员不够美丽。

  边看边一遍遍地自问：曾经这么年轻，这么俊朗，这么有才华，他就这样永远消失了？幸亏有影像，有永不消逝的声音，那金属质感的声音……

  其实，我更喜欢看他扮演的知识分子。《早春二月》中的萧涧秋，《家》中的觉新，都是无可超越的角色。腹有诗书气自华，作为一个博学多才的演员，孙道临扮演的知识分子，都各有特色、浑然天成。

 《早春二月》中的萧涧秋，一袭长衫一出镜，就以他一身的书卷气征服了我。他和披着蓝色披肩、双眼灼灼的陶岚（谢芳扮演）并肩走在江南小镇早春的桃林、活跃在小学操场上的镜头，没有夸张直露的表白，但你能从他的眼神、形体中感受到那种气场，感觉他内心的炽热。而看到烈士遗孀文嫂（上官云珠饰）生活的窘迫时，他眉头的愁云、眼里的凝重透出的善良；被小镇流言笼罩时，他紧抿的嘴角、甩动的长衫透出的刚毅和坚定，总让人跟着他心潮澎湃。这部片子，三个名角珠联譬合，是一场视觉和表演的盛宴。

  而《家》中的觉新，你根本以为他就是巴老书中的觉新，神形皆似，和你阅读时的想象完全吻合。以致这么多年后回想这部片子时，脑子里只有觉新苦恼、犹疑的表情，却想不起来其他人的镜头。

  作为听广播长大的一代，我对那个时代声音的记忆似乎强于影像。比如孙道临为《王子复仇记》中哈姆雷特的配音，和邱岳峰为《简爱》中罗切斯特的配音，都是登峰造极之作，百听不厌。

  从那著名的独白 “活着，还是不活”，到哈姆雷特和母亲的激烈对话，他都用充满磁性的声音，丰富多变的气息和节奏，发自肺腑的情感，一会疑虑忧伤，一会悲愤激昂，一会冷嘲热讽，把各种情绪的起伏跌宕转折演绎得出神入化。很难想象，没有他的配音，那片子是否还是那片子，还能否有那样的感染力。他的哈姆雷特因此成了演艺界训练口音的标准教材。

   而我总觉得，深沉内敛的他，在电影表演中没有充分爆发的激情，通过配音得到了尽情的宣泄。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各种联欢会上，模仿他们的配音表演成为广受欢迎的节目。

   更令许多人感佩的，是他独特的风骨和个性。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因为《早春二月》被批为毒草，他在最年富力强的十多年内被排挤、冷落，但他始终坚持沉默，不做对不起良知和尊严的事情。改革开放后，他没功夫去絮叨，而是抓紧每一分钟去拍电影、配音。他的女儿说：父亲一生为电影而活，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他的老同行说：事情只要交给他，就放心了，他是那样认真；他的后辈说：他很谦和,是个非常幽默的人。

  查了一下他的简历，是12月生的，一米82的个子，更像是射手座吧。他是多才多艺、丰富多侧面的，他在热爱的每一样艺术上都倾注了心力，达到很高的专业水准。早年在燕京大学时他的梦想是哲学、诗歌，出过诗集；后在好友黄宗江的带动下加入了演艺事业，从此痴心不改，直到39岁时才想起要结婚，又因为痴迷越剧而和王文娟相恋；他76岁了还为导演《詹天佑》爬上长城取景，80多岁了还在为《三国演义》搬上银幕奔走……他的心，永远是年轻的；他的眼，永远是向前看的。

  他塑造的银幕形象连同他独特的声音，将永不消逝。


风度翩翩


在永不消逝的电波中扮演李侠



在《家》中演觉新



  在《早春二月》中演萧涧秋


在渡江侦察记中扮演李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