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去菜场买菜,一路沐着梅雨天湿润的清风。这些天来,被巨大灾难钝化的感觉细胞,在难得的休闲和世俗的热闹中渐渐复苏。“好久没来啦,今天买点啥?”我定点的那几个海鲜摊、牛肉摊、野生鱼摊、蔬菜摊、水果摊主好久没见我,像久违的亲人般一一热情招呼过来。摊主的孩子们,或一如既往地在肉摊旁的凳子上缩着身子写作业,或一手撩着衣服露出肚皮好奇地看着来往客人,或尖叫着追打着……他们多半不知,在另一个地方,很多跟他们差不多的小朋友,已经在一瞬间永远地离开了父母。
菜场的孩子们在鱼腥味肉膈气中长大,却象江南野田里的花草一样生机勃勃,多数脸蛋红朴朴,四肢圆滚滚,笑容无暇。似乎一眨眼,他们就由妈妈膨隆肚子里的小东西,变成了推椅里的肉粉团,然后就是在人堆里乱窜的小调皮、戴着红领巾在小凳上写作业的小学生。
有一对卖鱼虾的安徽小夫妻,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还一心想生儿子,结果还是生了一个女儿。不过他们并不伤心,这个二女儿吸收他俩优点,长相标致,远胜大女儿,成为他们的骄傲。于是,菜场里的好事者都去逗他们的大女儿:啊呀,你妹妹比你漂亮,这下爸爸妈妈不喜欢你了。此话点中她的痛处,这个大女儿边哭边追着挑逗的人挥小拳,被追的人咯咯地笑着作逃跑状。过了几个月,这个孩子已经处之泰然,并帮助父母抱妹妹了。孩子在小摇篮一哭,她第一时间冲过去,轻拍她的身体,或者竖着抱起来,显然她已经能够接受和妹妹分享母爱,体会到了当姐姐的乐趣和责任了。
菜场里,我最喜欢的孩子,是卖淀山湖野生鱼的一对夫妻的小女儿。这对夫妻都是圆脸圆眼,身材圆硕,手脚麻利,我每次去菜场必定光顾他们的摊点。他们卖的鱼虾鲜美,服务又好,小龙虾可以帮你去头去盖。每次等他们杀鱼虾的空隙,必逗他们的小女儿玩一会。这个孩子只有三尺来高,扎着两个冲天小辫,长着一对葡萄大眼,小圆脸蛋上永远有喝了饮料后留下的污渍,像粘了一块块陈旧的橡皮膏。黑乎乎的小肥手上,常常抓着一瓶果茶。她的眼神油亮,每次看到我,都要先好奇地研究我一番,然后怯怯地掀我的裙子想看个究竟。看我轻轻摇头做鬼脸,她就很快缩回手。这天,她先是调皮地把半边衣袖掀到了肩后,露出一个鼓鼓的小肚皮,发现胳膊被衣服夹住动弹不得后,便哇哇大哭。父母忙着生意,顾不上理会她。我腾出手帮她把衣服翻下来,哭声立马停住。不一会,小家伙又哭了,嘴里叫着爸爸,四处奔跑、寻找。问她母亲:她怎么了?母亲一笑说:这孩子粘人,她爸爸出去上个厕所,她都要到处找,烦死人了。
我看着她脏兮兮的、哀伤的小脸上焦虑的眼,那小跑着的、藕节一样的小腿,她母亲偶尔怜爱的一瞥,眼前再次闪回灾区学校操场上那一排排毯子后露出的运动鞋,想起东汽中学废墟边,那对听着女儿叫了三天,声音由强到弱直至沉寂的绝望父母,想起灾区帐篷里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心头顿时又涌起一股咸酸味。比起他们,这里庸碌纷乱的日常生活,也许就是天大的幸福。
最能修正我们观照生活视角和感受的,往往是灾难。
【2008-6-9】| 作者:王涓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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