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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看她的眼神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隐约间,有顾影自怜的悲哀,和兽的侵略的冲动。 是这样英俊的一个男人。到今天,她仍会记得。在微薰的太阳光底下,在办公室明亮的窗前,第一次见面时,他身上的毛衣所散发出的温暖气味。 这个城市就是如此缺乏着温暖,令一些感情纯粹而尚未麻木的人,只有在细节中索取。 他和她一样,在不笑的时候,神情冷淡。而笑起来,会让人疑惑是心无城府的男子或女子。干净温情的。在人群中,也许他们看上去和任何年轻男女没有区别。你可以想象和他们深情的接吻,享受着温柔对待,安全的开始和结束一场恋情。而面具下,却只有同类才能识别同类。他们彼此知道,两个人都已决非再是单纯温良的男女。 如果,你们都饱受过伤痛,就应该互相原谅。丧失的信心,不敢承担的诺言,萎缩的爱情,种种种种。 于是,相识了不久,他们就在一起了。心照不宣的情人关系,对两个在爱情上有残缺的人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从此以后,他们各自都以为找到了很好的游戏对手。所谓的游戏,就是无比接近爱情,但是不能够到达。成为对方寂寞时最有效的安慰,但决不干涉他的自由。同时,自己有拥有最放肆的自由的权利。 参加过这个游戏的人,就一定知道它的规则。一条严格的规则,决不爱上对手。 其实,那一年他们都是单身。他并非不能爱她,她也并非不能爱他。只是在各自的寂寞里任性了太久,已经自私得不会轻易去爱一个人了。更何况,爱上面具下的同类,就是万劫不复。基于对自己的了解和信心的丧失,两个人下了同样一个的决定。 他们是怎么开始的,谁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夏天,那个夏天在记忆中异常炎热。 同一间公司里,是不允许有恋情发生的。可实质上,这条规定也已经名存实亡。存在着暧昧关系的人太多,各人忙着自己,决不会再去计较别人。 工作通常在傍晚就结束了,有很多空闲的人留在办公室里消磨,打发时间。他的独立工作室,在走廊尽头,这一层楼是木头地板,传来脚步声异常清晰,远近分明。所以至始至终,都没有人知道,他们曾在一起过。 在他关了灯,幽暗的工作室里,两个人时常倦偎在沙发上。她汗湿,浓长的头发,略带香气,在他鼻息之下,引人入睡。 “为什么可以把身体放在心不在的地方?”她在黑暗中问。 “心不在的地方?” “就是并不相爱的人的身上。” “因为除了爱,还有喜欢,还有欲望,渴望得到的安慰。”他回答。 她微笑着从他身边站起来,并不想去判断答案。也许,他是对的,在她心里。他至少是坦白的,她想着。 大多数时间,他们也是彼此纠缠的男女,充满激情和新鲜。甚至,在那一刻,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象和他心灵相通。没有爱情的两个人在做爱时,是不愿接吻的。但他们却喜欢着彼此的唇。兴许,背着自己的时候,尚可以留住点想象,想象是相爱着的,是温暖的抚慰。 不知道为什么,在以后的日子中,令她始终想起的,就是在这幽暗的工作室里,和他一起渡过的很多夜晚。这也并不是他们仅有的甜美时光。或者,在她潜意识里,幽暗的房间,门缝中透进的微弱的光,令人警觉的走廊上的脚步声,那场景,似乎才更适合两个人的这份情愫。 曾经就在那,他们有过片刻的与世隔绝。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傍依在她耳边的,却只是他亲近,柔软的鼻息。如果,他们是执子之手的情侣,那一刻就是最普通的厮守,可他们不是,于是,这就成为了最难得,最令人动容的回忆。 关于他们之间的更多回忆,现在都已经变得模糊了。记得的,也只剩下一些细碎片段。 在她离开以后,他时常还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缓缓地,怀念起她。温暖的身体,抽烟时寂寞的姿势,暧昧的似是而非的话。他又好象回到了从前,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然后推开门,黑暗中,坐到他身边。 第一年夏天过后,公司有一个较长的假期,七天。这是他们在一起时唯一的一次出游。两个人单独去了江南的一个古镇,那里不近也不远,也不是旅游胜地。只是一个不会有太多游人打扰的地方,一个祥和得略带伤感的地方。 小镇古老而执着,青石板铺的路,缝隙里滋生着零落的鲜苔。一条悠长的河贯穿整个城镇。有很多桥,很多破旧的木船。 她想座船,他陪她。河水是绿的,但浑浊。他们偶尔说着话,看两岸的风景。 “在船上,你能一眼看尽它的美丽和落魄,整个的,一览无遗。而在岸上行走,你才能真正融入其中。”他对她说。 “可我还是喜欢这样”她转过头来看他,忽然之间感触到,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风景美丽,却又无法真正融入其中。他们始终都是在船上,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有些不知所措的伤感,但她依旧轻笑着侧过脸去吻他。他微笑,似乎心情愉悦。一边回吻着,一边将她散落的头发抚到耳后。在这温情的气息里,她心中升起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人生就是这样错枝横生,当初,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城市?为了前途?不是的。是为了遇见他,为了命中注定要和这个男子相互陪伴一段落寞的时光。岸边洗刷的村妇在为他们的亲吻侧目,这一刻,她实在不愿意去想清楚,到底是有没有爱情的。 眼波流转之间,是淡漠代替了深情。因为在这荒芜的世上,我们丧失了所有的力量,纵然相遇,也只是短暂即逝。 晚上,他们住在小镇的旅馆里,旅馆简陋但干净。它是这个小镇的古老建筑之一,为了接待一些绝少数想过夜的游客。临着街的窗,没有窗帘,能听见路人走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窗外,是他们白天游过的河,倒影着月光粼粼。月光洒进房间,把白色的床单照得雪亮。 这样的夜晚,这样完整的一个夜晚,从黄昏到日出,他们现在能够拥有了。在月光里,感动这并不容易的相遇。毕竟人海茫茫,而此时,却只是他们两个人在这里,互相陪伴着。 赤裸的身体,在微凉的空气中,让欲望伸展。他们彼此抚慰,他紧紧交握着她的手指,知道这是她在做爱时喜欢的肢体语言。当身体最感动的时候,灵魂会有一瞬间的放肆。那一刻,在不知不觉中,心里最柔软,湿润的地方,已经被对方触及。 他们在小镇逗留了三天,一天用来游览,其余两天用来享受简单,平静的生活。在小饭馆吃饭,散步聊天,狂热的做爱。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曾经的美丽和伤痛,如细沙从我们指间流走,再吹一阵时间的风,摊开掌心,那里除了宿命的曲线,依旧清白,无痕迹。 回城的路上,他在车里放CD,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喜欢的东西,一首并不特别的悲伤情歌.反反复复地放着.整张CD里,只有一首歌,徐怀钰的分飞. 她从车窗上,凝望他的脸.淡淡的,没有表情,只是专注地开车.她知道,这一定就是他的伤口,可何必这样时刻提醒自己,难道算作是一种怀念.他的倒影让她有些悲哀,他们曾经都赋予过爱情最执着的信任,和高尚的想象,而这些,最终只是让自己狼狈不堪. 很多年前,因为单纯,他们是忠诚的男孩和女孩,很多年后,因为经历了伤痛,他们逐渐变成了感情残废的男人和女人.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如此简单又复杂的关系,整整两年.互相依恋,又互不干涉,彼此都知道对方还是单身,但从不计较自己扮演的角色. 他记得,那些时候,每天下午,她都会到工作室里来休息片刻,陪他抽支烟.那时的窗外看得见一棵梧桐树,茂盛的枝叶绿得发亮.午后的烈日透过茂盛的枝叶,把房间里的光线变成淡淡的青色.在青色的光影中,递给她一支烟,看着她静静的吸完.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只是问,并不需要答案. "在想,我会不会爱上你."她回答. "你不会." "如果呢?" 他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在重重树影中,亲吻住她.窗外的梧桐树,被一阵风掠过,沙沙作响.这一切,似乎让他又看到了爱情的模糊样子. 如果,真没有任何一点点的爱,两个人是决不会在一起那么久的.但要跨出这一步,对丧失着信心的人来说,又太艰难.实际上,在回忆中,他们又何尝没有想过,和对方真正的在一起. "等我一会儿,我和你一起走."在一次下班时,他在匆忙的人群中嘱咐她. "好吧"她答应着,可是十五分钟之后,等到他下楼,她却已经走了. 他想,或许对于自己,她的等待只限于十五分钟.这样不能把握的女子是令人害怕的.其实,在她想来,如果他是她的恋人,她可以等十五个小时,十五个月,甚至十五年,可他不是,他也从未表示过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所以,十五分钟,够了. 在一场游戏中,如果你想改变游戏方式,而你的对手也想,那么,你们可以商量更换规则.但如果他不想,那么你就只能退出游戏.就在两个人都想改变游戏方式的时候,却都不敢相信彼此还会有剩余的爱情.于是,他们又作出了同样一个决定. 在一起两年半以后,他有了女朋友,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女孩会在下班时来等他,给他做好吃的便当,送给他领带做生日礼物.这是他们在一起都不曾做过的事.渐渐地,他像普通人那样,开始恋爱. "在寂寞的时候,你会想起我吗?"这是最后一年的圣诞前昔,她这样问他, "会,你呢?" "我会想到你."她轻抚他的脸庞. 现在,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她实际上想告诉他的话是"我会想你",可最终却只是说了"想到你",因为明天,她就要离开,离开这个城市.和他相伴的最后期限已经来到,这句话,也没有必要再让他知道了. 那一年的圣诞节,她带着他送的唯一的礼物,离开了这个城市.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整整两年半. 站在宿命的掌心,看这纠缠的曲线,延长或消失.到最后,才明白,爱,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即使你也被爱. 分别以后,在很多个夜晚中,他们都彼此想念着.渐渐地,他们开始发现,这段从不被承认的感情,始终挥之不去,也无法忘记.原来,他们是相爱的.这段爱情,终于在他们热烈的思念中,重新被发现,但那个爱人,已不在身边. 窗外的梧桐,被一阵风掠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茂盛的枝叶,把房间里的光线,变成淡淡的青色.记忆中爱情曾出现过它模糊的样子. "在想什么?"他曾经轻声的问她. "在想,我会不会爱上你." "你不会" "如果呢?" "那就在一起好了."他回答,然后走过去,在重重树影中亲吻她. 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因为宿命只决定让两个人擦肩而过,然后各自离开. 她现在相信爱情的确存在,也曾经发生.所以她留下了他送她的,唯一的礼物,他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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