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源

小时候在农村住过一段时间，那是童年最独特的记忆。

家门口有个小院子，外面是条小河，旁边是田地，春天的晚上，太奶看我在院子里坐着，等会再出来，看我还在那里坐着，问我在干什么，我也不解释，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太奶确认我有点“呆”。

当时我纯粹真的是“呆”，但现在却要感谢那时的呆坐，因为它留给了属于我自己的春天的记忆，春天的声音。

要想听春天的声音，你必须找个自然环境好的地方，荒山秃岭不行，钢筋水泥的大都市也不行，时间上要选在夜里，那时候大自然最活跃，所有的生灵都跑出来“献声”，又没有任何来自人类社会的嘈杂。你可以听个够。

前奏肯定是入夜后的风声，春天的风与其他时间不同，既不像夏风那样无力，也没有秋天的风那么无情，更不象冬风那么凛冽。它很细致，吹过树叶只会撩起表面的一点点叶子，吹不动地面的草，而那时的叶子正嫩，发出的声音柔和入耳，用做前奏恰到好处。

在风的背景下，蛙鸣也出现了，河北的青蛙在3月份交配，晚上正是雄性一展歌喉的时间，它冬眠初醒，吃饱了肚子把憋了一冬天的力气在这时候全部放出，可谓发出生命最强音地去吸引母青蛙，一只叫没气势，你要听的是群蛙齐鸣，守着田沟，仔细听，是有节奏感的，很像音乐里的强弱音搭配：左边升起来，右边弱下去，左边再升起来。偶尔两个声部再叠加一下那就是高潮了，像极了交响乐里最震撼人心的部分。

有种鱼叫草根，学名不知道叫什么，专门啃食水草的根部，夜里就是它们大块朵颐的时候，沙沙的，像海潮在河水里来回滚动，这个声音要和青蛙声一起听才好，蛙声是有间隙的，这个缝隙就由海潮声弥补，形成了配合。

树上已经有了春蝉，听老人说，它在阴暗的地下苦熬17年才能到树上洪亮的一声叫，因此它的声音你要带着敬意去听，春蝉听着跟夏蝉不同，没有夏蝉叫得那么放肆，它很害羞，时间短，叫两声，歇一歇，再叫两声，生怕听众腻了。但我后来迷上了炒蝉的幼虫吃，在半夜它往树上爬还没蜕壳时抓下过油，它17年白熬了，我很自责地品尝美味。

春天下了雨就更开心了，除了以上的声音在雨后愈加响亮外，又增加了雨滴的声音，这个你要选在房檐下，农村是瓦片屋顶，下好雨一排瓦片一起滴，错落有秩，传出不同的音符，这就应该是钢琴的角色了吧？只要你肯等，你能听到碰巧出现的旋律，也就在5滴左右的长度，旋律也很简单，但你要知道这是纯粹来自大自然的声音。

离开这些声音已有20年了，那时听不到什么音乐，而现在生活的城市里到处都是音乐，可是听到现在，所有的声音都没有儿时的印象深刻。

我猜，一来是因为大自然给我们的来自远古的声音曾在我们祖先的耳畔回响过，他们的对于那种声音的陶醉可以通过血液遗传给我们，让我们天生就有欣赏这些天籁之音的能力。

二来，已经成年的我再也没有了那欣赏天籁之音的心境，这是离开童年后最让我感到惋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