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一个雨夜,下班后乘二号线到世纪大道站下。
雨势很急,这个本来常有空出租等候的站点一时竟无车可觅。稀疏来了几辆,又抢不过别人。
好容易等周围人走光了,正窃喜时,身后却又出现新的竞争者。
“小姐,请问侬往哪个方向?”
竞争者居然跟我搭讪起来。我警惕地回头一看,却是位本地佳丽,长发披肩,娇怯怯地,语音宛转。
不等我回答,她像是怕我有疑惑地解释说:“我到南洋泾路,如果侬方向跟我一样,阿拉拼车好伐?我来付起步费好了”。
我的原则向来是不跟陌生人说话。不过碰到这样嗲的上海小姐,一则扫除了戒心,二则觉得化敌为友、打到车的几率高了不少,于是答应了。
没等几分钟,我还没着急,这位小姐已皱起了眉头说:“哪能还没车子?”她即便是在抱怨,口气也像在朝啥宁发嗲。此时正好一辆强生在不远处下客,我见那里已有别的人候着,正迟疑着,却见她奋力往前奔去。别看伊穿着尖头窄口鞋和西裤,却比图舒服穿平底鞋和牛仔裤的我神勇多了,说时迟、那时快,她已成功挡在车门前,潇洒地对气喘吁吁赶过来的我说:“上车!”
于是我们很得意地在一群眼巴巴等车的人面前绝尘而去。
我十分感激上天派下来这样一位神奇女侠照顾我打车,遂对坐在后排的她说:“小姐,车钿我来付好了,反正顺路的”。但她却坚持不肯,争执间南洋泾路已经到了,起步费却还没用足,下车前她眼明手快地丢了张10块给我。
后来我跟一位熟女说起那晚的事,熟女果然阅历丰富,当即指出最合神奇女侠胃口的拼车分账应该是“五六开”,“伊勿想占侬的便宜,阿勿想侬占伊的便宜”——我恍然大悟。伊一上来说“起步费我付”,是大有伏笔的,可惜碰上我这呆人,既不知南洋泾路有多远,也不知拼车是要明算帐、讲斤头地。暗想下次如果能碰见伊,一定要还伊的人情。
很多年前,我曾有一次轻易接了陌生人的话头,而且还不是在上海。
那是5年前的9月,也是一个阴雨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还在食堂吃饭时接到电话,临时派我去深圳采访,当晚就要发稿的。
这是我第一次接出差任务,情形又是这样急迫,慌里慌张央老丁帮我办了边境证(那张证还保存着呢,可是走了大大地后门得来的),机票都来不及订,就直奔机场而去。结果那班飞机晚点一个多小时,等我到深圳,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
深圳机场的出租车也要排长队。我边等边心焦,排在我前面的女子跟我商量是否可以一起走,问我到哪儿,又说她中途就下的。当时的我可对局面全无清醒认识,真是毫无防备,感觉她不过想在车费上占点便宜,我却可以提前一辆车走,于是答应了(其实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清)。
上车后她坐前排。我忙着盘算采访该怎么进行——那会儿能否找到当事人的家都是个问题,因为深圳的同行直到我下飞机后才肯给我具体地址——忽然发现这位同车者一直在跟司机东拉西扯,言语间似要引导司机下高速开另一条路,一会又用“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当地土白跟司机聒噪了半天,我不由得警惕起来。虽然脸皮薄,但自家性命重要,鼓足勇气对她说:“小姐,你就在这里下车好吗?车费不用你付了”。她楞了一下,一声不响下了车。
过会那男司机(口音也是南边人)突然冷冷地说:“这个女的是吸毒的啦,你还敢让她搭车!”
我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司机:“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
我只记得那女子眼睛混浊、目光闪烁、面色焦黄,其余一点细节特征都回想不起来了。
还在心惊肉跳中,冷不防那司机又阴阴地来了一句:“你口袋里塞了那么多钱,当心别人打劫哦!”
出门前我取了2000元现金,到机场买好机票后生怕自己的银行卡到了深圳没法用,于是又取了1500元,全部塞在中裤的侧袋里。那个口袋于是凸起成一个长方形。(其实我带了个大包的,但为什么不把钱塞到包里,自己也忘了)。
这回我又吃一惊,边把钱放好,边狐疑地想这司机没回头怎么也看见我口袋里有钱,这人是好是歹呢?幸亏后来没发生什么事,他还是按地址把我送到了。
要过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对当晚的情形略有一点认识。那女子大概是身无分文的吸毒者,本来就想在机场找机会蹭车坐的,并且选中了一看就是外来人口的我。她估计也看到了我口袋里那“长方形”,想引导司机一同做一票,或者让司机开车下高速接应同伙,反正毒瘾上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至于司机呢,大概既不屑于和她同流合污,也不屑于和傻乎乎一点出门经验也没有的我“同仇敌忾”,所以才有那两句冷飕飕的话。
那一次采访的事件是很有意思的,一个11岁的小男孩和同学一起放学,同学被歹徒持刀劫持,他却对歹徒说:“放了他,你抓我吧!”,歹徒居然听从了,改把他当人质。情形一度十分危险,最后歹徒被警方击毙,小男孩才得救。
我那天就被派去采访这位小英雄,他脖子里还留着刀尖划过的痕迹。记得当时挖掘出的小英雄身上的“人性的闪光点”是因为他有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小弟弟,他从小照顾他,因此性格中有保护弱者的倾向。
为了写这篇博到资料库里把当年的稿子再翻出来看了一遍,觉得那时真是阅历太浅,很多本来可以温暖感动的细节,写出来却成了为赋新辞强说愁,简直不忍卒睹。 那个晚上闷热潮湿,我一次又一次要独立应对新局面,又怕稿子来不及写,惶恐焦急。虽然过去那么多年,一些场景仍然清晰如昔,真是往事并不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