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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 2007 - 日志  
  韦小宝的段子之生日快乐 2007-7-31

5年前的731,晚上1118分,属马的小男生韦小宝出生在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

 

他生出来第一件事是边哭边撒了一泡尿——以致当时昏沉沉的我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此迫不及待,难道他在娘胎里一直憋着小便不成?——把护士小姐急得直喊“哎哟”,原因是按规定体重2500以下的婴儿必须放暖箱,这匹小马本来就是个早产儿,体重在临界点上,再这么一嘘嘘,不是雪上加霜么!

万幸,一称是2575,看来韦小宝对自己人生第一泡尿的把握恰到好处。

 

国妇婴不知为什么并不是母婴同室的,韦小宝被洗刷一番包扎好后就送到新生儿室去了。因已是半夜,医生决定翌日再转病房,于是我就独个在待产室过了一晚。

病房很安静,我也已精疲力尽,但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心情就如阿来的一本小说名曰:《尘埃落定》。

到了后半夜,竟越来越亢奋,好比武侠小说里练成了九阴真经的大侠,大功告成后“心地澄明”,感觉人生很纯粹,包括刚才韦小宝那有点嘶哑的哭声,似乎我儿子生来就该这样哭,一切莫不浑然天成。哦,那夜还暗下决心:哪怕给我一千万也不打算再生第二次。

 

这个平静的夜很快过去了。那时我当然没料到,再次感受到这种纯粹要等好多年。那个挥汗如雨的夏天,当韦小宝因红细胞超标一倍需要抽血时,当他的黄疸迟迟不退尽时,当他营养不够体重不达标时,当他从床上摔下来脸色发青时,当他因为我而第一次感染感冒病毒时……我终于明白妈妈是怎样变老的,在那无数焦虑紧张的夜晚,我几乎能感觉到皱纹在额头慢慢生长而无暇顾及。

 

……

后来我就明白,为什么李宗盛会在女儿出生后写了这首歌《希望》,尽管他知道“这样的歌很少人会欣赏,因为无关儿女情长”:

 

 

“养几个孩子是我人生的愿望

我喜欢她们围绕在我身旁

如果这纷乱的世界让我沮丧

我就去看看她们眼中的光芒

 

看着她们一天一天成长

我真的忍不住要把梦想对她讲

如果能够陪着她们一起成长

生命里就算失去一些别的又怎么样

 

总在她们的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模样

对自己
    对人生
    对未来的渴望

她们是我的希望
    让我有继续的力量

她们是未来的希望

所有的孩子都一样

但愿我能给她一个最像天堂的地方

……”

 

 

 刚出生一个月时的韦小宝,皱着小眉头。

 
由我妈耗费无数精力精心喂养一年后……
(摄于200361,韦小宝人生中的第一个儿童节)
       



摄于
2003627,离一周岁还差一个月。
在没有因为学会走路而变瘦前,是他最可爱的时候。
 
 

 

出生一个月后,正在蜕皮的小脚躺在我的掌心里。由于当时韦小宝体型小,以致有人来探望后说,真是个袖珍婴儿。(注意右上角那只粉色的袜子,是别人家的早产儿穿过的,只够覆盖一个成年人的大拇指。但是穿在当时韦小宝的小脚上,松松垮垮还掉着半只跟)。
 

 

还是这只粉色袜子,放在如今日益长大的小马脚旁边,多么有历史感的镜头啊!(旁边一枚壹元硬币用作参照物)。 




      39.6
度的周末,提前给韦小宝过生日,去科技馆看恐龙时拍的。和小时候相比,有点小男子汉的模样了吧!

  作者:李艳秋 评论(11)  阅读(785)  
  你上小学前认识几个字(下) 2007-7-17

其实早在这1500字报道出来前,关于识字问题我就受到过刺激了。

 

事情发生在韦小宝幼儿园组织的家长观摩日。

该观摩日的课程之一,是教一首新儿歌。

随着老师的操作,电脑屏幕上亮出了《小鱼歌》三个字。

老师用十分甜美的声音说:“小朋友们,大家认识这三个字吗?我们一起来念好吗?看看谁的本领最大?”

大约三分之二的小朋友念出了“小”,

大约五分之一的小朋友念出了“鱼”,

只有大约23个小朋友大声念出了“歌”!

 

不用看他的嘴巴我也知道韦小宝这家伙估计只认识韦小宝的“小”,其它字只能学学南郭先生。我关注的是那几个能念出“歌”字的小P孩的家长。

果然,那23位妈妈脸上的笑容之真挚甜美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和周围家长的苦瓜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差距,这就是差距啊!

 

以上例子证明,做个“识字机器型”家长好象对孩子在学校内的生存比较有好处。

上次碰到T同学,得知了很多关于入学的新闻。

譬如:一些好的小学就算是买了它旁边的房子也进不了,因为它要求户口已迁入两年以上才能就读。以此推算我马上砸锅卖铁也来不及了,韦小宝明年9月就将上小学。

 

我:“上次看到你儿子在做100以内的竖式加减题哦。韦小宝他们才刚开始学10以内的加减法”。

 T:“那么他们拼音学了没有?你要多教教他。”

我:“没有学吧,我也没教他。这个不是上小学才学的吗?”

T大惊:“不行的,小学里学拼音老师都是粗粗过一遍就好了。到时候没学很吃亏的,跟不上怎么办?”

 

本来我还以为T太紧张了,但看到“1500-2000字”的新闻,才意识到现实远比这可怕得多。本来一直坚持就近上个公立小学而不必舍近求远去什么重点小学,本来坚持不想占用玩耍的宝贵时间给韦小宝进行毫无必要的填鸭式教育,本来以为“输在起跑线上”是一句很可笑的话,周六周日还要上这个班那个班更是事倍功半,本来以为可以不理会不科学的教育制度……但是很多家长预言说:“到时候你的想法会变的”。现在,时候还没到,不过我已经打算变了。连我父母都说:“这已经不是你上邬桥小学的那个年代了”。

 

我还是不认为上小学前少认点字有多严重,严重的是孩子的信心。假如他因为背不出字母表,认不出那几个可笑的五年内都不一定用得上的生僻字而被老师责难,被同学嘲笑,因此在一开始的学习之路上就受到打击的话,那不是太不值得了么?

因为有了这个软肋,我想即使有部分家长一开始反感这种制度,但最后也会身不由己地卷入到这场洪流中去,变成一场“集体博弈”。

现在,所有的家长好像都鼓足了劲和孩子一起“起跑”,甚至是“抢跑”。这就好象私车额度拍卖一样,本来是无低价拍卖,也就是如果所有人都填100元,那么就以100元成交。问题是资源太少,想得到的人太多,于是大家使劲超前超前再超前……就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随便去摇篮网上逛一逛,能背千首古诗、能讲英语九百句、能做乘除法的学龄前儿童根本不算稀罕。也许孩子们的学习潜力还不止于此,但看看那个屡次考上清华、北大却又因屡犯网瘾被退学的“考霸”张某,就会让人担忧,将来我们也许并不缺少高分学生,而是缺少情商也同样完善、性格上相对没有明显缺陷的孩子。

 

光责怪校长们、老师们似乎也不公允。难道评重点小学不是要依靠学校在这个奖那个奖上的表现、依靠在各重要考试中的平均分数线、依靠升学率以及各种此类要素吗?

像《窗边的小豆豆》里那样,用废电车做教室的可爱至及的小林校长早已经绝迹了,他才是孩子们真正的知己。现在,那些忙着上班的爸爸妈妈(包括我)能为孩子做的可能不及小林校长的一半,所以小孩子们只好寂寞地,寂寞地学习着那毫无道理的1500个字。

  作者:李艳秋 评论(9)  阅读(799)  
  韦小宝的段子之合理想象 2007-7-16

韦小宝刚认识了几个字,就有点小卖弄。他本事大得很,不认识的字,也有办法合理想象……

 

     一辆公交车开过

韦小宝:“妈妈你看,游泳10号线!”

我一看,车头上标着的是:“旅游10号线”。

“……”

 

    爷爷拿回一个标着各种运动的袋子。如,

篮球

乒乓

少林武术

 

 韦小宝大声地念出上面的字,到第三条卡壳了:“少林……恩……少林寺!”

说完,得意非凡。

(亏他还知道少林寺。不过,这种投机取巧的小聪明势头应该遏制,及时遏制)。

 

       一个亲戚要开家泡芙店,并许诺韦小宝可以免费来吃,从此他对于这垃圾食品念念不忘。

一天亲戚把相关文件带到爷爷处共同商量,韦小宝悄悄拉我过去,兴奋地指着厂名标牌说:“妈妈你看,上海泡芙食品有限公司就要开啦!”

 

!·#%!……那上面分明写着“上海奕诚食品有限公司”。

(这个小馋痨胚,真是太执着、太执着了……)

  作者:李艳秋 评论(11)  阅读(891)  
  你上小学前认识几个字(上) 2007-7-16

最近有条新闻让我有点受刺激。此报道云:“……随着小学入学通知书的发出,有个别学校老师在新生家长会上要求孩子在入学之前识字量达到15002000字,否则将会跟不上进度”。

尽管教委有关负责人忙着出来辟谣,称要求一年级新生在入学前识字量就要达到15002000字的标准“是极不负责任的说法,是完全违背教育规律的”,可我认为这简直比没说还要软弱无力。因为在公共教育资源十分稀缺的上海(同样稀缺的还有医疗卫生资源),一些名牌小学仍然有底气、有办法把认识1500字,或者认识2000字变为一年级新生入校的“潜规则”。家长们别无选择。

 

我并非对韦小宝在上学前认识1500字没有信心。问题是,千辛万苦生他下来,难道不是为了使他成为心智健全快乐的社会一分子、而是为了培养他成为一个识字机器吗?

随便在网上查查,《普通话常用字表》收录了3000字,《现代汉语常用字表》收录了2500个常用字和1000个次常用字。实际上,一般成年人只要认识3000个字,基本就已解决日常生活所需。我们写新闻报道涉及的常用字最多也就3000字左右,除非你要玩深沉。不仅是汉语,其它国家的语言也相似,3000个单词足矣。

现在,孩子们刚刚从简单快乐的幼儿园生活中毕业,已经被要求认识超出他们成年后水平一半的汉字,这样的拔苗助长和急功近利,不夸张地说真的已经有点病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电视娱乐界却又在忙着炮制“《你比五年级的小学生聪明吗?”这样的所谓益智类节目。一边是儿童世界的超前“催熟”,一边是成人世界的日益弱智,Oh yeah,这社会一定哪里出了毛病。

 

当然,我不否认有相当多的天才儿童,在天才家长们的培训下,能够认识惊人的2000字甚至更多。然而,爱因斯坦之所以成为爱因斯坦,决不是因为他上小学前就认得2000字,而是因为他那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识字只是一种手段,一种工具。以我的拙见,小学阶段的教育,难道不应该是尽最大努力点燃孩子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向他们展开知识世界奇妙的大门,吸引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吗?

而且,以是否认识2000字作为小学生间的分水岭,显然不公平也并不高明。小孩子个体差异大,接受能力有强弱,各自的兴趣和长处也迥然不同,现实中我们没有足够师资力量做到逐个因材施教,但至少可以慢慢地、引导每个孩子迸发自我学习的能力……

趁着孩子们还没来得及被教育体制完全弄傻,大伙儿还是消停消停吧,别让祖国的花朵还没长成苞儿就蔫了。

 

 

  作者:李艳秋 评论(10)  阅读(992)  
  男建筑师与男按摩师 2007-7-10

梅雨天,男建筑师M(听上去怎么有点像《越狱》里的Michael啊,是真的就好了)却常要加班画图,画到脖颈酸痛时,便以此为借口,去小区边上的小店按摩放松。

小店有男按摩师一名,江苏籍,80年出生。手势不赖,关键是肯出力,不是那花拳绣腿。几次相遇后(说明:这不是一个断背故事,而是一个励志型段子),便有惺惺相惜之意。某个电闪雷鸣的下午,双方边按摩边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不料却让M大受刺激。


  谈话是从时下最热门的话题——股票开始的。男按摩师说,他去年开始凭
3.5万元本钱进入股市,赚得不错,加上工作几年来的积蓄,已经攒了30万元。说到这里,已经让M感到有点意外加胸闷,谁知男按摩师又豪情壮志地说,等到攒满了50万元,他就准备自己开店——做了这些年,他对开店那一整套已经很熟。据说,现在这家店的老板娘“每个月净入2万”。男按摩师很憧憬着,自己当老板以及月入2万的那一天,并邀请M到时光顾,保证给个贵宾价。

 

M总结男按摩师使他受的刺激如下:

1努力工作、小心储蓄、大胆投资,掘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2不甘打工,随时准备白手起家、自己创业。

3奋斗目标那是相当地明确,“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必将辉煌”。

 

M自己虽比男按摩师“虚长9岁”,但却:

1总以为工资即使省着抠着花也发不了财,所以用钱大手大脚,不注意储蓄。

2即使胸挂“狗牌”在高级写字楼进出,还是掩盖不了打工的事实。

3至今还在被“live to workor “work to live”这样的问题困扰。

 

痛定思痛,M决定向男按摩师学习。学习的第一步,是买入男按摩师推荐的已经上涨了30%的一只股票。结果……嗯……两天后,就亏了8000元。

  作者:李艳秋 评论(5)  阅读(677)  
  开博一周年 2007-7-4

无意中发现,这个博客是在去年74日开的,到今天正好一年。

 

从一个夏天到又一个夏天,真是“为何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看不清的岁月,抹不去的从前”。

 

写稿子多少有点压力,为了完成指标、为了挣工分。

写博客则是自由抒发,没想到圈这片小地可以让我大肆赞美韦小宝,或者尽情怀旧地说上一大堆的废话,彻底自恋一把。

 

经纬同学说同事分为两种:搭界的和不搭界的。

我觉得还可以分为两种:通过博客说话的和不通过博客说话的。

 博客上的同事是那么有趣,以至我每天都要上嗨嗨窥探一番。

 哦也,我于是知道了你们的小秘密。

 

 

 

开博一周年大酬宾!即看即赠、过时不候!

 

(赠品共计韦小宝段子一个、照片一幅。本博保留最终解释权。)

 

●为做酱萝卜从菜场买来苗条白净萝卜一个,萝卜头上还留了一大丛手指粗的翠绿的缨子。

韦小宝进得厨房,乃大惊:“萝卜里面为什么塞着黄瓜啊?”

我(一头汗):“!·#%……—*?!”

(是啊,萝卜里面为什么要塞黄瓜呢?这萝卜还真是BT啊!) 

 

上周五韦小宝放暑假,来报社蹭饭,由大罗同志友情拍摄。

  作者:李艳秋 评论(7)  阅读(672)  
  从亦舒小说到《我这一代香港人》 2007-7-3

 

    从初中开始看亦舒的小说,从她的文字里初步领略香港。我喜欢那些灰姑娘式的女主角,特别是子君,还有朱锁锁和蒋南孙——当然她俩走的路是截然不同的,可有一种同样坚毅的东西在她们身上闪耀。

  从林展翘到沈尹白……这些女主角坚强自立,虽然起点不高(她们也属于草根),但最终总能在香港社会里找到自己的一片天空,不仅有能力在港置业,通常还要在温哥华或北美什么地方买下一间公寓,年薪则大多已是“8位数字”。亦舒一贯的观点是,女性“这双手虽然小”,但首先要做到自食其力,才能言及其它。而我所疑惑的是,要在什么样的时代背景下,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8位数字”呢?

  前不久在一本小众然而高端的投资杂志上看到也是转载过来的这篇《我这一代香港人》,写得很棒(我怀疑自己到了这把年纪回过头能不能把经过的年代概括得这样精准而生动),不仅解答了我的上述疑问,在香港回归十周年之际来阅读这样一个人生样本,也许能增加我们对这颗东方之珠的部分认识。

 

 

《我这一代香港人》

 

陈冠中

 

  我们这一代是名副其实的香港人,成功所在也是我们现在的问题所在。香港的好与坏,我们都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我们从小就知道用最小的投资得到最优化的回报,而回报的量化,在学校是分数,在社会是钱。这成了我们的习性。我们自以为擅长随机应变,什么都能学能做,用最有效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过关交货,以求哪怕不是最大也是最快的回报。

我是1952年在上海出生的,4岁到香港,小时候上学祖籍栏中填的是浙江鄞县,即宁波。我在家里跟父母说的上海话其实是宁波话,跟佣人说番禺腔粤语,上幼儿园则学到了香港粤语。我把香港粤语当作母语,因为最流利,而且自信发音是百分百准的,如果不准是别人不准,不是我不准。就这样,身份认同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属于香港的“婴儿潮”,指的是1949年后出生的一代。香港人口在二战结束那年是50万,到1953年已达到250万,仅1949年就增加了近80万人。随后十来年,出生人口也达到了高峰,像旧式的可乐瓶一样,开始还是窄窄的,后来就膨胀了。

  我们这一代的很多人对童年时期的贫穷还有些记忆,家长和家庭的目标印在我们脑子里的似乎就是勤俭,安定下来,改善生活,赚钱、赚钱、赚钱。

  我们这一代人一个最大的共同平台就是我们的中小学,不管是政府、教会抑或是私人办的。

  1964年,我们这一代人进入青春期,那年,披头士乐队访问香港。

  比我大一岁的姐姐和同班同学去电影院看了十次披头士的电影《一夜狂欢》。

  我们跟父母搞了些代沟,稍留长了头发,穿牛仔裤,弹吉他。因为我们曾手拉手唱过英语反战歌,我以为不用问,大家都是接受平等及参与性的民主,到了20世纪80年代,我才觉悟到这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1973年,香港股市在狂升后出现“股灾”。

  我们这一代的青春期是由英美时髦文化开始的,到全民上了投资一课后毕业。与同期同代的内地人不太一样,我们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一代。

  这时候登场的是香港随后三十年的基调:繁荣与安定压倒一切。

这时候香港政府调整了管治手法,建公屋,倡廉政。

 

  这时候,我们这一代人也陆续进入了人力市场。

  连人口结构都偏向我们这一代: 我们前面没人。也就是说,婴儿潮一代进入香港社会做事时,在许多膨胀中和冒升中的行业中,我们往往是第一批受过教育的华人员工,直接领导是外国人或资本家。我们不愁找不到工作,我们晋升特别快,许多低下层家庭出身的子女凭教育一下子改变了自己的社会地位,我们之中不乏三十来岁就当外企第二把手的人

  似乎不论家庭或学校、文化或社会,都恰好替我们这一代人做了这样的经济导向的准备,去迎接随后四分之一世纪的香港经济高速发展期。

  我们这批人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好到什么地步,其实并不是因为我们多么聪明,而是因为有一个历史的大环境在成就着我们。香港是二战后最早建立世界贸易体系的地区之一,在日本之后便轮到了我们,比台湾更早,台湾还搞了一阵进口替代,我们一进就进去了,转口、贸易、轻工业加工代工,享尽了二战后长繁荣周期的先进者的便宜。另外,内地的锁国(却没有停止以廉价商品如副食品供给香港)也为我们带来了意外的好处,这一切加起来,换来了香港当时的优势。我们这批人开始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多灵活、多有才华,不管哪个行业都是很快就学会了,赚到了,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又转去做更赚钱的。

 

  20世纪80-90年代中出现往加拿大和澳洲的移民潮。对部分南来的老一代是再出走,对婴儿潮一代是留学以外第一次有规模地离散,大部分人是因为“九七”回归而移民,故不是经济移民,而是替家庭买一份政治风险保险。部分家庭将太太和子女送去外国,丈夫仍在香港工作,几乎成了“航天员”,因为香港的工作更能赚钱,想同时得到两个世界的好处。真正断了香港后路者,他们的位置也很快被留港的原下属补上。许多成年人移民后的香港身份认同并没有动摇,身在彼邦心在港。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在亚洲金融风暴之前,从财富和机会成本方面看,移民加澳应属失利。眼见香港持续发达和内地的变化,“九七”前后回流香港的人也不少。当然也有决心融入外国、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总的来说,移民潮势头虽强,最终只是移民个人的新经验,过后竟没有在香港留下什么烙印,没有妨碍过去二十年香港的发展,而“九七”效应更一度加强这主流——赚快钱。

  一直以来,就香港大学来说,主流所向往的,除了当医生之外,就是在香港政府里当官。文官有两种,政务官和行政官,都要大学资格;而那些所谓最精英的政务官,他们的英语要好得多,大概头脑也要比较灵,这类官员总是处于职位变动中,今年可能管经济,明年说不定又派去搞工务,换来换去,当久了自以为什么都懂,其实都是在按既定规章制度程序办事,换句话说只懂当官僚。说到底,他(她)们只是香港教育出来的精英,我们又如何能对他们有着其认知程度以上的期待?

  到20世纪70年代中叶,主流精英除了各种专业如律师、建筑师、工程师、会计师、教师之外,还多了一种选择——进入商界,特别是外企。1973年港大社会科学院应届毕业生就有几十人同时被数家美资银行招揽。我们走进了香港的盛世——婴儿潮一代的镀金年代。

  我们有着这样的教育和价值观,自然很适合去企业打工,却同时还在想着去创业和投机,我们这代人开始了香港人这种奇妙的弹性组合。我们当管理人,不像想象中的西方和日本上世纪中那些刻板的白领中产组织人,而是十分机动的。我们自以为有专业精神,懂得按游戏规则办事,但如果能过关,也随时可以不守规。我们好学习,甚至加班拼搏,不完全是为了忠诚完美,而是为了表现和加薪,或者说有上进心。我们随时转工易主换业,我们是不错的企业管理人,却同时在外面跟朋友做生意。

  我们这一代人到底是在相对安稳的社会中长大的,不算很坏,我们有做慈善事业的习俗(当然是在保持安全距离的情况下捐点余钱),在不影响正业的情况下愿意做点公务(尤其当公务直接或间接地有助正业时),我们表现出大致上守信(了解到这种社会资本从长远来说可以减少自己的交易成本),也会照顾家人亲友(扩大版的家庭功利主义),不过,骨子里还是比较自私自利的,如以前在学校考试,最终目的是自己能得分过关。是的,我们爱钱。

 

  所以出道十年八年后,我们的想象力就被绑架了,很甘心地受到勾引,从赚辛苦钱进化到想同时赚更多更容易的钱——股票、地产、财技。我们起初是羡慕,后来是不安分,怀疑自己的赚钱能力比同代其他人落后了,最终一起陷入了一个向地产和股票倾斜的格局。而那几个行业从20世纪70年代初开始,一直节节上升,只有在1973-19741982-1984198719891993-1994等年份,出现过短暂性股灾或楼价回落什么的,很快又更猛地往上冲。至此,我们这一代有了这样的全民共识: 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因为今天确实比昨天好; 楼价是不会跌只会升的,打一生工所赚的还不如去买一个单位的楼赚得多。谁能不相信呢?我们的上半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过来的。至此,我们这一代的精英都强化了本来已有的投机习性,一心想发容易财。

  我的牙医边替我整牙边打电话询问股票价格。多少搞企业的人把企业停掉,用厂地转项去做房产,我们的偶像也改成地产商或做股票玩财技的人,而我们这一代中的很多人搭上了顺风车而确实得利。

  

  香港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重心都在房地产,这个特色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不知道是天才的剧本,还是自然浑成——土地是皇家的,政府做庄家,以限量供地造成稀有令房价长期上扬,吸引香港人纷纷向银行贷款买房,地产必升的神话世代相传,港人有余钱就继续买房,或投入当时七大地产公司主导的股市中,让有不动产者和地产商、股市、银行利益与共,至于买不起不动产的人,政府建公屋低价让大家住,同时靠卖地增加政府收入,保持低平窄税,法治开放,联系汇率,繁荣安定,进一步吸引全世界包括中国内地的直接投资、避难逃资、投机热钱涌入香港,房价股市越发猛升,大家发财,顺便造就了香港几十年的富贵浮华和我们这一代人的灿烂与飞扬,思之令人感伤,然后不禁哑然失笑,简直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天仙局,谁还理会制造业空洞化、资源投在非生产性的建设、竞争力消失、房价比新加坡高三倍、内地在改变、地缘优势在消失、热钱靠不住?突然日转星移,好日子不再。

  场面撑久了,我们这一代人没见过别的世面,还以为这就是本该如此的永恒。一个亚洲金融风暴,问题都出来了。

  还有人认为,政府少说话少计划,香港经济就自然会好,这是我们这一代既得利益者的一厢情愿。2004年市道转旺,大家憋了很久,期待重温旧梦。可惜时代不一样了,一个更严峻的变局已经形成,我们不可能再回到往日——何况以前香港政府也从来不是我们认为的那种不干预的政府。  

 

  我们这一代人从未遇到过的结构性失业终于出现了,失业打击了我们这一代中的部分人,而且将持续困扰下一代。这是外部环境转变和产业偏食的后果,只鼓吹金融和服务业,很明显不能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

  高失业是很伤害社会凝聚力的,有的经济学家提出“二元经济”,一方面,我们还要继续鼓励金融这类“高价值、低就业”行业,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也要开发那些“低价值、高就业”的产业,包括所谓的本地经济,不然的话,我们的社会就会缺少就业机会。

  

  香港本身并不是没有这类文化、学术、技术和社会资源,无论是精雅、通俗的、科技的、工艺的还是另类的,香港都有,但现在都出现了边缘化。人才如果不够的话,作为开放社会,我们知道如何引进更多外面的人才。现在要做的是让这样的文化技艺和价值观走回到我们社会的中心来,不能单靠我们这一代人过去那种考试过关、做个不能近观的道具、赚快钱的心态了。意大利工作坊里做个家具也要有资产性投资、技艺、审美品味,也愿意花时间,有所追求。

  我前阵子看过一篇内地杂志的人物访谈,那个内地人说,他最近去过一次香港后,对香港的印象完全改变了,他去了一家小小的冷门唱片店,在那里,他把他一生所有想找的唱片都找到了。原来香港什么都有,如果你真的去找的话,是什么东西都能找得到的。但它们又都是小小的,处于社会的边缘。而主流对文化学术一直很少理会,从20世纪90年代起都在忙地产。

如果中价值中就业的产业是香港的出路,最终还得回到香港人的教育上,建构较为丰满的文化价值——但不要以我们这一代的主流为榜样。

 

(原载20064月《万象》杂志,有部分删节)

 

历史总是不厌其烦地重演。文中所描述的股市和房地产市场,乃至那一代人的心态和境遇,我总觉得跟眼下的上海和内地部分城市有某种相似之处。在“5·30”之前,难道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股市“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因为今天确实比昨天好”吗?难道不是相当一部分精英都“强化了本来已有的投机习性,一心想发容易财”吗?难道不是“懂得按游戏规则办事,但如果能过关,也随时可以不守规”吗?

 

每代人的际遇又是如此不同,我知道我们碰上了比父母那辈好得多的时代,但不知道,在我们前面是不是也有“一个历史的大环境等着在成就着我们”(当然这不是说我们就该坐等着时代来成就)?而到了韦小宝那一代人成长起来的时候,时代又会给他们这代人什么样的礼物呢?

  作者:李艳秋 评论(6)  阅读(6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