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和很多同龄人做过笔友，两个小孩子一本正经地鸿雁来去：

“＊＊：你好！收到你的信很高兴，暑假里你都做什么呢？我养了10条蚕宝宝……”

信里必定要提到一些无法和父母诉说的小烦恼，最后还要很费周折地把信纸折成一片精致的树叶模样，然后把邮票倒贴在信封上表示思念，走到街上郑重地投进邮筒，方才完成了一件大事。

F大概是我所有笔友中通信时间最短的一个，已经失去联系很久。说起来我们算得上很知根知底，从小在一个镇上长大，他的爸爸和我的爸爸都在我们上的学校工作，又是很好的同事。后来因为F的父亲工作调动，他也跟着转学，于是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我们通过几封信。

记不清哪一年的冬天，大概也快有近20年了，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我正和vivi小姐在自家院子里哼哧哼哧模仿鲁迅《闰土》里的经典场景“雪天捕鸟”时（就是用一根筷子斜支起一个竹匾，底下撒些谷，趁鸟走进时收绳——可是那些麻雀怎么那么精，竟然一只也没有上当），收到一封F的信。

这封关于雪天的信写得……真是太棒了，简直让我目瞪口呆（真可惜，这么多年了，信也没有保留）。我只隐约记住了这么一句：“……江南人说，‘落雪狗欢喜’。我们虽然不是狗，但……”

我看了两遍，我爸爸也看了两遍，赞不绝口，我们一致认为：F真是个天才，这封信绝对是杰作。怎样形容呢……姑且拿武侠小说来打比方好了，武侠小说里那些不世出的奇人，有些是靠后天苦练的技巧取胜，有些则是天生资质出众但不自知的。F好似是后一种人，他功课不怎么好，他父母是那种罕有的夫妻：父亲痴迷于工作不理俗务，母亲且自得其乐，几年后便分道扬镳了。F倒是一直兴致很好的，大概是天性单纯的缘故。

文学作品的美，毕竟是不是浑然天成而是雕琢过的，尽管高手可以消除一切人为的痕迹、使之达到另一个境界，实现一种螺旋上升，究竟比不上前一种美来得质朴和纯粹。F的信就是这样，真是文字清通、毫不做作、一气呵成，直到今天我想起这封信，还是觉得像一股清泉在心底汩汩流过，还是好像能看到那个在雪地里雀跃不已的小男孩——瞧罢，我就只能这样做作矫情地形容记忆中的美好，真是贫乏啊贫乏！

F后来进了技校，按照当时的价值观，他的一生就算被定局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也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直到那一天在85路上晃着，看着浦东大道上漫天的雪花，才忽然想起曾经有人写过这样美的一封信，当时读到信的我是多么的幸福……只是遗憾信已经从我记忆中逃走，不过反正所有的美好最终都是要失落的，所以也无所谓记得不记得。

2006年2月18日  韦小宝与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