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作面试官，判断别人，而不是被别人判断，这是过瘾的第一点。

　　可以近距离地旁观一个、一个、又一个家庭，这是前所未有的经验。我事先想到会很有意思，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恩，挺难形容，姑且称之为多样性吧。这是过瘾的第二点。(当然，如果不写下来，过两天我又马上波澜不惊了)。

　　面谈那天是上海入梅第一日，老天估计心情也不大爽，先是上午飙了个37.4℃的高温,接着是下午的狂风大作和雷暴大雨,慌得气象台一连发了四个黄色预警。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所有事先约定的面谈家庭无人爽约，还有正在出差而特地从西安、太原赶来的读者，这一点我忘记在稿子里写到，因为昨晚光急着凑字数和查家庭编号了。

　　和谐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和谐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和谐——每个家庭的气场能让你感受到这一点。我逐渐发现，当一家人坐在你面前，看他们中的谁会代表家庭介绍自己，谁会来回答面试官的问题，以及成员之间怎样互动，尽管只有5分钟，但对于旁观者来说，已经很容易看到其中的失衡之处——如果这个家庭有那么一点点不平衡的话。

　　面试官在开小差：假如我，韦小宝和W先生坐在那里，会不会也很容易被发现有一点倾斜的地方呢？这个想法让人觉得有点害怕。

　　有那么几个家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说我还是逃不掉外貌协会一员，常常失之子羽。可是，41岁的妈妈这么美丽出众，14岁的少女这么修长清丽，爸爸用这么宠爱的眼光看着女儿，无法不记住他们的样子，和猜想他们日常生活的那一面。

　　有几次我曾以为晨报读者群有点老龄化趋势，不过从这次的读者资料来看，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没有以适当的项目吸引中间阶层的读者来进行互动的缘故。

　　事后仔细看材料，吸引我兴趣的家庭，父母基本上都是60年代末、70年代初出生，大概集中在1968年到1973年之间。从俗世的判断标准来说，他们都属于社会的中坚力量，光是表格上那一笔笔漂亮的字就令人赏心悦目（80后夫妇在这一点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顺便说一句，表格大多由妈妈来填写——叙述流畅，简明扼要，还很能把最吸引人的特质秀出来。说起来，在填表和照片这一层已经分出高下。虽然，把人和人比是最没劲的事。

　　所谓中产家庭，模式也惊人的相似。譬如说一家的爸爸是IT科技公司合伙人，妈妈是五星酒店的市场经理，又一家的爸爸是物流企业董事总经理，妈妈是一家国营大型科技公司的传播部高级经理，两位妈妈都以英语为工作语言，都曾多次主持公司的大型活动并担任翻译。而两家的小朋友呢，十多岁的少年都已经游历欧洲和澳、新。还有一个重要的相似点是，虽然爸爸们身居要职，可颇以家庭为重，不介意为妻儿服务。（当然，我也看到傲慢无礼的父亲，以及想要临阵脱逃的丈夫）。

　　我还可以列出很多家来，什么父母都是市政府引进的金融人才啦，什么夫妇俩与戈登·布朗交谈合影啦……堆砌多了就没意思了，我只是对别人的生存状态略感兴趣。这年头，要打造一个表面美满幸福的家庭也并不容易，更何况张爱玲早有比喻云：“生命是一裘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我其实一直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高明之处，直到发现很多人都漏了前半句“……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些咬啮性的小烦恼……”

　　披了件华美的袍，就算虱子再多，已经算好的了。事实是，大多数人没得选，只能披棉袍，而且仍然有虱子。其实，我不介意时常被小烦恼咬一口两口，从我消极的眼光看，人生若能不被咬，未免太让人惶恐，就算幸福也很凄凉。如同此刻，周围水汽充沛，可我却觉得内心日渐枯竭。中产之家的下一季，但愿别是《革命之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