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怀群是我两年之前采访的了,上海京剧节时候,辜振甫还未过世。
四五十的人了,她的脸圆圆,语气坦诚天真,有足够条件追求理想。
从父母宠爱到丈夫呵怜,她一生平凡平坦,难得的是,居然也未被宠坏。
大家闺秀是这样的,年纪再大,也很干净。
父亲是赫赫有名的辜振甫,母亲是翻译家严复的孙女严倬云,辜怀群这个对我们似乎还有点陌生的名字却有着显赫的家世背景。第四届中国京剧艺术节期间,率领《巴山秀才》来沪赶考的她,在国粹京剧排练的伴奏下,接受了记者的独家专访,闲闲说起貌似复杂无比其实万般单纯的家庭生活和个人经历,在重重风云之下,看得出这个活泼好动得甚至可以用“可爱”来形容的中年女子,仍然有一颗单纯天真的女儿心。
1970年代:
书院里乖乖女
富贵荣华的背景之下,辜怀群顶着个“辜家大小姐”的帽子,却浑然不觉其不可承受之重。坐在记者面前的她,白白嫩嫩,架一副大大的玳瑁眼镜,十分得意地说:“我的生活,那样单纯!”
辜怀群小时候是一个乖乖女:“呆呆的,傻傻的,老师让写100页作业,绝对不会只写到九十九!”她说起这些陈年往事来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的缅怀,“那时候有同学逃课了,犯错误了,都公推我去跟老师求情,老师看到我就欢喜得不得了,捏着我的脸叫‘哎呀乖宝贝来做什么呀?’于是一切都好开口,有求必应。”
就这样尽信书本的岁月过了二十余年,很难相信,在这样一个家庭中,本应飞扬跋扈的辜怀群却一直尊崇老实本分的原则,直到今天,他们的家庭教育是:“相信别人,世界很简单。”
“那么相信别人,遇到坏人怎么办?”看着这个年近中年的女子一脸天真,记者忍不住提醒:“会被欺骗,会被伤害!”
“我会跑啊,我打不过坏人,可是我跑得比较快!”辜怀群圆圆的脸上,眼珠一转,闪过几分狡黠,一副“你放心,我并不只会站在原地挨打”的自信。
时尚在做什么:
就在少女情怀的辜怀群抱着书本行走于校园的前几年,凯鲁亚克、金斯堡等人在世界范围掀起了一股“垮掉的一代”风潮,以选择极端的生活方式来解脱自我———疯狂、叛逆、质疑、反思,就像张楚歌中所唱的那样:“我成长于理想破碎的年代。”这种破碎的理想无可奈何地带来了迷茫和痛苦,但同时也使他们逃离了历史的沉重。生存在历史断裂的夹缝中,对于传统价值充满质疑,找不到前行的方向却又倔强地以“在路上”的状态一直追寻。与辜怀群简单但健康上进的生活状态相比较,这种倔强未免显得那么无力、幼稚与可笑。
1980年代:
八年长跑俏娇妻
出于职业好奇,每次人物专访,记者都会兜兜转转问到家庭生活,这次也不例外,但没等记者暗示,辜怀群就主动招供:“人生做的最重要决定?当然是嫁给我老公!”
一直以为以这样的家庭背景,辜怀群在择婿的道路上会遵从父母之命,选择范围非富则贵,来一场身不由己的策略联姻,但是不,辜怀群和她的先生,是在校园里认识,那时的两人不过是最最普通的学生。
在辜怀群大一时候,男女生联谊和今天一样充满市井通俗的味道,许多人抱着速配鸳鸯的心态参加各种舞会,而辜怀群则纯属好玩和猎奇地掺和一脚,反而撞到她现在的丈夫,一个读英国文学的女生和一个读理工科的男生彼此埋下了好感的种子。
这个时候的辜振甫,成了一个为爱女的将来担足心事的操心老爸:“什么,你才18岁,就谈恋爱?”老夫妻俩连连惊叫,但出于尊重,并没有反对。
没有想到,这个恋爱,一谈就是八年,长到父母都开始焦急:“什么,你已经26岁,还不嫁人?”长到两人一个出国一个当兵,彼此决定给对方空间,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人,却始终还是身边的人最最合拍:“我敢跟任何人打赌,我是最懂他的,他是最懂我的。我们的婚姻像两个最好的朋友一起协作和玩耍,他和我聊高科技,我和他聊文艺,我们在社交活动中,发现那些名人海阔天空所说的话,我们赫然也都听得懂,真了不起!”这一场互补的婚姻至今二十余载,牵手的路上,辜怀群坚信,这是她此生最大的财富。
时尚在做什么:
八十年代初期,许多错配的婚姻开始出现断裂的痕迹,第三者、婚外恋也渐渐成为婚姻辞典里的重要词条,“我老婆不了解我”这样的陈词滥调开始在每个昏暗的小饭馆和酒吧风行,女性则个个以为自己是勇敢的娜拉,把温暖的家当作牢笼般狠狠冲破。“不管是否深思熟虑,一场婚姻也不过是两三年的光景”,连看尽世情百态的亦舒都这样描述,“天长地久”、“携手到老”这样的词汇,成了过时的形容。一门心思当小娇妻的辜怀群也许永远无法理解这样的轻率的潮流。
1990年代:
数码新女性
与《巴山秀才》整组成员一块来上海演出的时候,李宝春带了个大大的箱子,飞机上搬上搬下,忙得一头汗,而辜怀群则随身两个小小的包,潇洒得不得了:“这是我的理论:出门不带大件行李,宁愿分两包,尽量自己解决,不求人!真到万不得已,让别人帮忙提一个小包也比较好意思开口!”凡事亲力亲为的辜怀群懂得怎么样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和我先生出去国外,会连替换衣服都不带,到哪里就买哪里的衣服,衣橱里也是一道风景线。”
已近不惑,辜怀群却是一个新新数码宝贝:“我是最早一批用网络聊天工具的人,为了和国外的女儿联系,从286电脑开始用起,每天晚上收取MAIL,逛逛网上论坛,有时用匿名发表种种看法,过瘾得不得了!”
果然,回到台湾后,辜怀群仍然用私人MAIL地址给记者发来问候,并且说:“有空,MSN聊!”
时尚在做什么:
九十年代,波伏娃的《第二性》所唱起的女权主义仍余音缭绕,一句“女人不需要男人,正如同鱼不需要自行车”成为波伏娃追随者们的名言,同工同酬,连西装到发型都与男性别无二致的女权主义走向了极端,让人不禁质疑:“果真觉得身为女性优越多多,为何还要处心积虑扮干练?”
而这时的辜怀群,早已提着她那两个小小的行李箱,拿着个掌上电脑,在不跟随任何女权潮流的情况下,真正当了一把新女性。
21世纪:
台湾京剧掌门人
辜怀群的先生毛脚女婿初上门时,曾经被这一家子吓了一跳:从老到少,全都能跟着京胡嘹亮而悲怆的曲调,摇头晃脑!渐渐地他才知道,这个女孩在十岁时候,就在自己的业余爱好上填上:“看戏”,被班主任老师视为异类。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父亲派我做代表,去邀请来台湾演出的李宝春一起合作,那时我不认识他,就躲在台下看戏,看到他连下场时,也是背影笔挺,面面俱到,于是我马上钦佩了他,京剧就是这样一门考究到细节的艺术。”
主持辜公亮文教基金会和台湾新剧团,辜怀群可谓耗尽心血,为了心之所系的京剧艺术,她甚至愿意放下身段“伺候人”:“有时邀请名角,他开来几大张的单子,都是不吃的东西,我们团里的人都说完了这可怎么办,我说不要紧,都交给我。”于是,这位名门之女来到厨房,站在大厨身边,手里拿着单子:“西瓜?不行!冬瓜?不行!南瓜?不行!那苦瓜呢?苦瓜没说不行,就它了!”如此这般,手挥目送,经她接待的京剧团体无不盛赞,台湾的舞台,也因为她的竭力撮合,上演过多台名戏,而名角李宝春更是被她成功地留在了团里,连教带演,让国粹在那里一样生根发芽。
时尚在做什么:
二十一世纪盛行的功利性思维,使我们只看结果,名利是可以量化的、明确的;而其他的,诸如传统、文化、情怀等等却都无法衡量。追名逐利的心态已经成为一种非常有效的枷锁和饲料,是当代社会公众生活中最强力的吊在鼻子尖上的胡萝卜。传统艺术的精粹,如京剧,哀伤地唱起一曲“式微式微”,周星驰、肥皂剧像袋装三加一咖啡,“速溶”于人们心中,只有一批人,仍然执着于烹煮一桌文化的盛宴,散发醇厚经久的香气。
【2006-8-11】| 作者:谢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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