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朋友,本是路人,因为都想为远方无法念书上学的孩子做点儿什么的强迫症,在这个长假,集合起来。
六七天行程,当然吃苦,被山路颠破了屁股,被毒虫咬肿了手,被一路风尘染得鬓如霜……
但同伴们十分亢奋——不计代价为他人付出,无论多少次,都有同样道德提升的自我满足感。
当一个文学青年是可耻的,所以,让我们尽量避免如崇高、奉献、人生、理想之类的装逼关键词,来说一说黔东南山区助学纪行。
——————————————————————————题记
概况
位于贵州东南月亮山区的从江县,山地偏远,因为交通闭塞等历史原因,长期经济落后,生活贫困,乡村教育基础薄弱。
我们此行的探访以翠里三工区小学为中心,这是从江县第一所农村寄宿制小学,学生300余人,地处从江县南部、翠里瑶族壮族乡西部,距县城35公里,为了解决原高忙瑶族乡居住非常分散的农家子弟集中入学、提高该地区入学率而进行的危房改造工程而兴建。学校所在的高忙片区地处高寒,海拔950米,贫困面广,农民年人均现金收入不足150元,被称为从江的“西海固”。
以我个人探访的岑丰村为例,87%的成年人是文盲,90%的四年级以下学生不会说普通话,30%的学生交不起一天五毛钱的住宿费。一般家庭自种两到三亩地水稻或玉米作为日常主食,全村无一高中生,无一初中毕业生,十岁入学的女孩子一般读到五六年级就嫁人,而严重的超生问题更让隐性失学触目惊心。
学校无奈,老师无奈,随处可见“不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就是犯法”的标语也无奈。





路途
国土之大,平时飞机来往,并不觉得,要走到交通不便的深山里去,才能真正体会。
我们一行八人从上海火车南站出发,漫漫24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凯里,歇一晚,于路边大排档尝鲜美味酸汤鱼,住80元一间的招待所,告诉自己要像骆驼一样努力积蓄能量,应付即将到来的考验——但显然我们错误地自以为负重能力也是骆驼级别,凯里超市采购团买回了满满几大袋方便面、罐头食品、能量饼干和零食……
第二天一早七点,坐将近九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到从江县城(已经很幸运了,之前这一段在修路,行程要11个小时),有攻略说山路盘旋,很容易晕车,于是吃了晕车药,真有效啊,跟蒙汗药似。
到了从江,很难找到愿意上山的司机,路途实在太颠簸,对车子损耗大。好不容易有一个格外为生活而钻营的“川军”肯去。小小的五菱之光没有空调,装了个电扇,应该能坐七个人的位置塞满了七八个65升登山包和各式捐助物资行李,我们像运猪车里的猪崽挤成一团,山路最窄处不过一车宽,有时眼睁睁地看着小半个轮胎悬在空中。
一路上闷热,窗户大开,迎来尘土扑面,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看似已经很平坦的石子路完全固执地保留了它的棱角,座驾小光已经变身过山车,弹跳力极强,晕车药不管用了,除了鹤顶红和砒霜,就再没什么能让人在这种路况之下睡过去的。
此时此刻,车上传出对白:
“我的屁股好痛,都磨破了。”
“我都没有屁股了……”


学校
近三个小时后,终于到达拟驻扎的三工区小学,黄昏下,走出车子的我们连人带包都成了出土文物,参加兵马俑拍摄完全不需要化妆。
经过一番公报私仇的互相拍打后,我们在那袅袅尘雾之中,找到学校本尊。
隔着一个大操场,校舍和生活区相对而建,较之四周简陋的木寨,这两幢建筑已经算是齐整。我们首先往学生宿舍借住安顿,小小一间房间横七竖八排了7个上下铺,布满尘土的坑坑洼洼水泥地,斑驳脱落的墙壁,再加上破破烂烂的木制双层床架,和一个同样破破烂烂的放杯碗的置物架,就是14个乃至更多孩子的住所(为了节省住宿费,有些人家让兄弟两个挤一张床)。学生的被褥是数年前一些善心人士捐助的,这“公有财产”经过“代代相传”,大多已经又脏又旧,里面的棉絮呼之欲出。
食堂是个大房间,石头搭的灶台上两口大锅,几个圆桌,几排长凳,为了节省开支,学生一般背米上山,路途远的要背四五个小时,只在学校象征性地付一点费用,换些炒野菜或者酱料下饭。
至于我们,刚刚到位就加了一顿“大餐”,并不是吃肉,杀猪这种事情太隆重,但老师们带来了自己水田里天生地养的小杂鱼,算是珍贵荤菜,干烧了一下,端了上来——它,它,它是不去苦胆的。
校舍是在第三天才具体考察的,这里先插播一下吧:
虽然应该有政府补助或者其他政策的支持,校舍是难得的三层楼房,单看黑板也已是不错的了,学校还有电视机数台,DVD播放机一台(至少),教师办公室有不能上网的电脑一台,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面烂袄电子琴一架——或许有人要说,看上去财产挺丰富啊,硬件设备比我小时候读书可强多了,但请注意,这距离看官们的“小时候”,起码已是二十年过去(想瞒报年龄、年年二十的同志们边儿凉快去)。更泄露底细的是,环顾教室,除了很小一部分四川某艺术院校组织捐赠的深色双人课桌椅还平头整脸,剩下的颇有一些是以前村民帮着学校锯几块木头打造的,时而单人套餐,时而双人组合,木材表面透着股年迈沧桑劲儿,桌子没有抽屉挡板,放书包书本都很不方便。另外,因为没有专门的图书室和书架,老师们只能找一间房间,把已经为数不多的“高级”课桌椅拼起来,堆放爱心人士捐赠的书籍。
上头拨款新配备的实验室倒是看起来窗明几净,但缺乏教学工具和课程设计,学生也就在里面观察蚯蚓是往光明处还是暗处爬之类的自然现象,实验素材么,自备。

















家访
第二天是一整天的受助学生家访,远的需要搭老乡的摩托车,以极限运动般勇气冲下坡路,近的在学校附近,我和拍档小陆分到的岑丰村,折中,据老师说,“小学生走走也就二三十分钟”。
轻信了这样的话,又因为包里塞满了给八个孩子的文具、糖果,终于还是弃掉了已经取出来的速度+1、耐力+1的登山杖装备。但事实证明了一个真理:我是跑步速度接近普通人类走路速度,走路速度接近普通人类爬行速度的特殊物种——小陆和陪同的老师走在前方,频频回望,眼神无奈,终于他忍不住冷冷地问:“你知道短板理论吗?”
我这块短板羞惭万分地继续前行,依然是黄土地、碎石子如脚底按摩般的道路,真希望人也能长出坦克车履带。
到达了地头,我们开始真正踏上苗侗寨子。
在此之前,和所有的女子一样,曾有一个关于小木屋的梦想,想象中的情景应该如海子老师那被很多人引用至滥俗的话:“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然则,眼前的一切残酷地揭示,缺少了极大金钱与精力支持的小木屋,没有浪漫,只有简陋——木寨的一楼一般不住人,是圈养鸡、鸭、牛、猪的地方,有些人家会在角落刨一个坑,或深或浅,搭两块木板当踏脚,就是厕所,烧剩的柴火灰扫扫进去,算是清洁,其味陈杂,至今想起来都好像会从电脑里散发出来——类似的做法我在青海也有领教,这也是阻碍了许多深有爱心,却以肯德基、麦当劳厕所为最低卫生标准的女友们实地助学的最大因素。
小心地爬过歪歪扭扭,甚至只是斜搭着一块薄木板的楼梯,走上苗侗山民真正生活起居的二楼,因地制宜,不论精巧,他们把砍下的木桩直接当作板凳,未经仔细修整的两块半圆木板拼作矮桌,吃饭、读书,都在上面。房梁上多晒着玉米,这别样风情很可能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长久架灶做饭烟熏火燎,让原本新净的木材慢慢变成时下流行的炭烤木色泽,上面一层油腻尘土已经擦不去,用脏用破了的被褥,有些直接摊在地上,有些铺在简易木板床上,还有些主妇,找来前身可能是化肥包装袋的塑料纸,缝制成简易蚊帐,稍作垫挡。
有一晚住宿在山顶老乡家,没有带着睡袋,第二天起来,半数人经历了毒虫叮咬的摧残,山里的毒虫穷凶极恶,杀伤力很强,一切药水无效,身上红肿好几天都没法消褪,我们各人自数身上包,竞赛“谁能比我惨”,值当功勋章。
后来大家都走得远了,全靠老乡的摩托车义务“运送”,某高校法语老师就遇上了史上最牛驾驶员:车子油缸坏了,老乡问小卖部讨了个废可乐瓶子装油,接上一根管子,像输液一样提供能量,照开不误。
至于我,在陡峭山道上与敬爱的车手对话:
“记者同志,你坐我们的摩托车挺怕的吧?”
“是啊是啊,你们刚开始骑也挺怕的吧?”
“我现在也挺怕的……”






孩子
坏话说了一箩筐,但其实,真正为疲惫而饱受折磨的我们充电的,是一张张孩子笑脸,他们眼睛里与天地自然最相近的纯粹,以及用自己的足迹一步步丈量这山间学子之路的成就感,而当然,最让我们挂心的,也在于此。
在整个家访过程中,我们发现,所有的孩子,无一例外,会随着年龄增长做不同程度家务、农活,比如看田水(防止他人把田里的水源改道)、放牛、喂猪、砍柴,但营养不良的他们普遍矮小,多数四年级以下的学生,只会说苗话、侗话,无法用普通话与外界沟通,当地的老师只得采取“双语教学”的办法,勉强过渡。又因为集中办学的方针,散布在各个村落,师资本来就不足的一间间小学校并成了现在的三工区小学,原先的校舍荒芜废弃,已经结满蛛网,远山里的孩子从此就成了徒步勇士,“孩子到底小,有时实在想家了,半夜里赶路回来,走得饿了,路边野果野菜摘来就吃,也不懂得分辨有毒没毒”,家里世代在这乡村教书的舒老师说,那一时刻,他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的父亲。
路越走越长,却离不开大山,山下的从江县对他们来说太远,能够走到那里已经是很多孩子想象中的终极目标了。这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也意味着,山民一旦有了伤病,即使是现代医学一支特效药就能根除的,都必须靠自己身子骨活活抗过去,“就算舍得出钱雇车,病人这一路颠下去,半条命都要交待了”,载我们上山的司机说。而农活劳苦,日晒雨淋不能歇,健康耗损率实在太高,也因此,这里有很多孩子失去了父母,尤其是作为主要劳动力的父亲。生活所迫,一旦丈夫过世,妻子大多改嫁,就遗下了一个个“孤儿”。一个大寨里的山民多多少少有点亲属关系,这些孤儿寄人篱下,性格又比一般孩子更为内向。我曾探访过一个几乎无言的女孩,父死母嫁后,借住在已有五个女儿的叔伯家,不远处原本一家三口搭造的小房子年久失修,松垮的木板塌了一角,原来是房门的地方挂着一把锈锁,连我等外人驻足,都好像听到一声叹息。
另一个让人心疼又无奈的孩子,是个四年级男孩,赤着脚,活泼地跑来跑去,初秋的山间已经有点凉,我问,“不穿鞋不冷吗?”“不冷,就是走路挺疼的。”他拥有的全部“个人财产”是两双鞋,怕磨坏,不到大冬天不舍得轻易穿上。抬头看去,墙上有他去年考试全年级第二的奖状,于是理所当然地问,“小学毕业准备读初中吗?”“不想,我要去打工。”“可成绩那么好不觉得可惜吗?”“可惜……”,可能是年纪太小,也可能是司空见惯,他脸上根本看不到无奈神情。我们拿出了微薄的助学金,再三叮嘱甚至是恳求他,“答应我们一定把初中读完好吗?”但其实没有把握,两三年后,他会在哪里。
还有一个我们最喜欢的初一女生,三年前山上大火,烧毁了好几户人家,他们也是受灾者之一,这个成绩好到远近知名的清秀女孩,在那次大火中丢失了从小到大的所有奖状。重建的住处比普通木寨更差三分,离学校要走四五个小时的山路,每周末带着八岁的弟弟回到家,天都快黑了。一度因为家里条件不像样,不好意思带我们走进卧房的她,有一张很破却很整洁的小床,和妈妈、弟弟一起睡,完全没有遮挡的木窗外,是一望无际崇山峻岭和相映其中的油绿梯田,绝对“观景房”。这是唯一能够清晰地说出自己理想的孩子,“我长大了要当医生”,“嗯,当了医生就可以住到城里去了”,我们功利地点头,在思维定势中,农村娃儿应该都有出人头地,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情意结。“不是的”,她畏羞地笑笑,“回到村里,给大家看病……”
语言的关系,加上毕竟是突如其来,我们与孩子们的交流最多只得到一半回应,但看木屋墙上,孩子捡来粉笔画出的美丽小公主,还有一张张奖状,山寨得不能再山寨的喜羊羊图片,那些语言上沉默的背后,毕竟有他们内心缤纷世界。
最感动的是,每一个受助学生,都会陪着我们一起寻访下一户人家,一路上一个个加入进来,小小身影机灵地穿梭在垄间——说不定这也会是我们今后的路:没有太多感人肺腑的话,只是一个个静静走到队伍里,像滚雪球,终成声势。























—————————————————————————————结束语
也许是新闻看得多做得多了,我慢慢向这样的理念妥协:“死一个人,是悲剧故事,死很多很多人,就成了报道里的数字。”
但从2006年开始在业余时间做青海助学,那时也不过是一些亲友共捐助21名学生,现在,已经有600多个学生受到捐助,为之付出的人,更多更多,一个县里数个乡,一个乡里数个村,辍学的孩子越来越少,到后来,当地的张校长要再找受助对象,都是一件极大苦差。
原来,每一点小小力量,都能够帮到一个人,也能够改变一些数字。
2009年10月,背上行囊到了贵州,再背上行囊离开贵州,而助学的路,我们,又可以启程。
黔东南长期助学计划(以下所有小组招募组员)
岗位:
上海贵州对接小组
职能:
1.主动、热情联系贵州地区对助学有直接、间接帮助的有关人士如欧书记、梁局长、叶校长和其他老师,发展其成为我们在当地的助学志愿者。
2.制定、审核规范化的受助学生条件,并就“家庭特困”、“学习优秀”、“进步显著”等学生类型进行分类,当且仅当学生符合受助条件时,志愿者才将其资料向捐助人分类推荐,并协助当地校长、老师进行名单筛选。
3.收集、整理贵州方面所传递来的学生资料并进行网络等平台的公布
4.定期了解当地学生需求如被褥更新、书架匮乏、桌椅打造等实际问题,并向上海及其他各地志愿者、爱心人士通报、募集。
5.当有捐助物资将运往当地时,与当地志愿者联系接收事宜,并鼓励其将清单、照片等发回,可供我们向捐助者展示公布。
负责人:
马丁、大波
岗位:
专职通信志愿小组
职能:
1.如其捐助者无特殊要求,负责收集所有受捐助学生往来信件。
2.定期撰写回复信件,对学生进行精神鼓励和思想引导。
3.如学生有家庭情况变更、额外钱物求助等,与上海贵州对接人联系,并进行核实后,与其捐助者沟通。
负责人:
JESSICA、SEVEN
岗位:
影像交流小组
职能:
1.联系捐助人及其他志愿者,录制、收集科普常识、城市风貌、个人鼓励寄语等影像资料,题材不限,内容健康(举例:跳棋玩法详解、上海地铁风光、高校介绍剪影等)
2.将影像资料整理、汇编,了解当地影像播放设备情况、以合适的制式和载体,寄往学校或指定学生,作为其课外讲座、活动内容。
负责人:
小陆
岗位:
与其他公益组织联谊组
职能:
1.了解并尝试接触既成规模,助学方式成熟的其他各公益组织,与之进行联谊,向其取经、交流。
2.不排斥联合合作的可能性。
负责人:
月月
岗位:
物资援助公关组
职能:
1.自上海贵州对接小组处了解相关物资需求,并在能力范围之内进行募集、化缘。
2.整理清点后交予对接小组运送往当地。
3.定期策划捐助人联谊、资料回馈、精神鼓励,及其他有助于推进助学活动参与人数、参与热情的活动。
4.定期策划工作组成员交流、聚会、腐败。
负责人:
弥宝
岗位:
支教、服务志愿者招募小组(中长期)
职能:
1.尝试与各高等学府官方支教组织接洽、对接。
2.在大学生、受过良好教育和相关经验培训的志愿者中募集有意赴当地进行较长时间支教工作的爱心人士,解决其师资力量严重缺乏的当务之急。可特别关注在沪的贵州籍学生、老师,可利用假期,或亲身支教,或与当地学校老师交流、培训。
3.在招募工作中发展、制订所招募志愿者的资格审核(学历、经验、专长、可提供服务的时间等),并组织交流、传授山区教书服务的注意事项等具体情况。
4.可在上海地区留心相关师资培训资料、书籍或其他对当地教育有所帮助的教辅书目等,通报物资组设法筹集。
负责人:
茉莉
未完待续
附件:当地学校现阶段所需物资和募集落实情况
1.书架(以捐款+督造方式募集)
落实情况:
2.书籍(青少年读物,内容健康向上、最好图文搭配,接受较大规模捐助,运送方式待定)
落实情况:万榕书业捐助包括韩寒、饶雪漫、蔡骏、那多等畅销青春读物80本左右、长江文艺出版社最小说杂志百余本(待确定),上海博库书城捐助适合低龄小学生的图文读物
3.学生被褥(具体数量、运送方式待定)
落实情况:可作为长期目标和秋冬季物资募集的主题。
4.学生课桌椅(具体数量待定,以捐款+督造募集)
落实情况:待定。
5.许多学生没钱买鞋,赤脚上学,可募集各号码秋冬鞋一批。
6.学校缺少艺术文体实验类器具,具体为美术器材(这次捐助了一些水彩笔、油画棒),音乐器材(学校现有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面烂袄电子琴一架),排球(这次捐助了一些篮球、乒乓球、三毛球、毽子),腰鼓、小号(老师意向组建一支鼓乐小队),化学实验用PH试纸
7.乐器方面,个人建议如能落实一批口琴,容易学习,运输携带也方便,缺点是如不能人手一个的话相互传奏不太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