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知识分子不说话的最好办法,就是摧残他的意志,以至消灭他的肉体。
1931年的早春,《二月》的作者柔石在上海被杀害,罪名是“共产分子”、“宣传赤化”。这个身体不太好的年轻人,其实就是出版了了几本杂志,在左联的成立中发挥了一定的作用,他却为此身中10枪。或许只有像鲁迅那样名望的作家,他的匕首和投枪才能让统治者隐忍不发,至于其它的乱嚷嚷的书呆子,对付的方法简单而有效。
30年后,根据《二月》改编的《早春二月》开始公映。戏内,片中的男主角肖涧秋似乎找到了桃花源般的芙蓉镇,教书助人仍然一股文人的柔弱之气,然而他的点点善意却不断的被误解和猜忌,最终只得怅然离去。这个接尾虽然算不上光明,但至少也留了一个开放的尾巴。如果编剧和导演知道这部戏和演员日后的命运,不知道会不会重新构思这个结尾。
因为在戏外,《早春二月》已被打成建国以来最大的毒草之一,并且在全国巡回放映以供批判。饰演寡妇文嫂的上官云珠最终不堪忍受折磨,坠楼而亡。这个40年代著名的影星,本以为在新中国仍然可以继续自己心爱的电影事业,为此她甚至主动请璎扮演《早春二月》中这个不是最抢眼的女配角,然而这却成了她新的罪名。
既然是大毒草,批判又是一个政治任务,老报纸中有关《早春二月》的评论可谓汗牛充栋,从角色到柔石,一并都报之以匕首和投枪。
如果柔石泉下有知,看到这段话,不知道会不会吐血:《人民日报》 (1964年09月15日第6版)
有人也许会提问:电影是根据柔石的小说《二月》改编的;柔石是共产党员,我国无产阶级文学前驱者之一;而电影又比原作有所“提高”,它怎么可能成为一株毒草呢?这并不奇怪。第一,共产党员写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就是无产阶级的作品。现实生活中许多事例证明,有些共产党员作家,由于世界观和思想感情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创作实践常常是资产阶级的。况且《二月》还是柔石在没有成为共产党员之前写的。
下面这段批评已经上纲上线到“反社会主义”了:《人民日报》 (1964年09月19日第5版)
宣扬个性反抗是反社会主义的思潮。电影《早春二月》的作者完全违背了毛泽东同志的教导,把历史上过时的思潮、没落的人物作为正面形象来歌颂,歪曲了历史的真实。
《早春二月》通过陶岚歌颂个性反抗、个人主义,起着腐蚀革命队伍的作用。在党所领导的革命斗争中,资产阶级的个性反抗总是要同无产阶级集体主义相对抗。今天,在社会主义社会,它更成为极为反动的东西。个性反抗的锋芒,现在是指向无产阶级民主集中制、指向党的领导。社会主义革命愈深入,坚持个性反抗这一套腐朽哲学的人和集体和革命的对立就更尖锐。宣传个性反抗,乃是两条道路斗争中反社会主义思潮的表现。但是,灵魂深处有一个资产阶级王国的人,总要顽强地宣传它。
搞笑的是,粉碎四人帮之后,《早春二月》居然也作为反面典型来陪葬:《人民日报》 (1977年01月12日第1版)
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这部反革命狂想曲还没有来得及演到最后一幕,以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就一举粉碎了“四人帮”的罪恶阴谋。这部影片不仅成了他们的反革命罪证,也成了一个绝妙的反面教材。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一九六四年批判《北国江南》、《早春二月》时就指出:“使这些修正主义材料公之于众。可能不只这两部影片,还有别的,都需要批判。”今天,把反动影片《反击》拿出来示众,以供广大群众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对它和它的炮制者进行彻底批判、彻底清算。毒草是可以肥田的。让我们一起来锄掉《反击》这株毒草,以肥社会主义之田吧!
随后,《早春二月》又被作为文革受苦受难的典型,被拿出来控诉四人帮的危害:《人民日报》 (1979年11月26日第3版)
这是一个信号,他们准备向文艺界开刀了。接着,一批文艺作品就挨上了棍子。仅电影创作而言,就有《早春二月》、《林家铺子》、《革命家庭》、《北国江南》、《逆风千里》、《桃花扇》、《怒潮》、《红河激浪》、《阿诗玛》等一批作品被判为毒草。
好在,上官云珠终于也得到平反了。 《人民日报》 (1980年12月25日第4版)
她(jiangqing)炮制了“30年代文艺黑线论”,不仅迫害田汉、郑君里、应云卫、上官云珠等一大批文艺界人士致死,而且株连到当时在生活上曾给她许多帮助的普普通通的老人秦桂贞。
一部较少带有意识形态色彩的影片,却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充当了各种意识形态的炮灰。难怪如今我们敬仰的名导们,纷纷到辫子戏、神怪片里面去找寻他们的艺术价值了。

上官云珠

【2007-8-10】| 作者:周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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