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Cost of freedom”——这是大学时的辅导员经常引述的一句话。周末看完《卡廷惨案》后，“真相的代价”这几个字在我的脑海中也变得异常清晰。
        这是一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片子，四个家庭的命运自然地交错，却没有太多费劲心思的设计和铺陈，而更加像一幅黑白的素描。到了影片最后的15分钟，导演不加任何掩饰地将苏军屠杀波兰战俘的画面一一再现。导演似乎想告诉我们，面对这些临死前恐惧的面庞，血淋淋的枪伤，随意堆积的万人坑，任何矫情的情节编排都是画蛇添足。
        然而真相的代价又是如此得高昂。由于苏军杀人技巧的极端隐蔽，2万多波兰的精英们一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都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等待他们。曾在战俘营慷慨陈词的波兰将军，看到小黑屋淋漓的血迹，也不禁往后退了两步。这不仅是恐惧，更出于对人性沦丧、对无耻之尤的震惊。
        2万多亡灵只是承担了真相的一部分代价，为了掩盖这一骇人听闻的惨案，苏联必须杀死、囚禁更多的人，才能起到“道路以目”的效果。于是，人们看到，卡廷成为波兰40多年的政治禁忌，连在墓碑上写个死亡日期、入学时填写履历，都可能遭受残忍的“文字狱”。
        当一个民族面对弥天大谎却只能痛苦地忍受几十年，这又是怎样的悲凉与无奈？终于，那个曾经认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的上校，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煎熬，在酒吧里发泄到歇斯底里，然后在众人的一片死寂之中开枪自杀。
        真相还意味着抉择。遇难的飞机工程师姐姐和妹妹，表现出相反的政治抉择。前者认为“有生之年看不到波兰自由的那一天，浪费生命不值得，应把真相留在心底”，后者则义无反顾地用真相对抗当局，最终被押入前途未卜的黑牢。
        从时间来推算，1992年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候，姐姐应该还在人世，但是她说的“有生之年”的判断也接近于正确。用一生的期许去搏自己永远看不到的真相，究竟值不值得？这或许是更多的人会长久思考的问题。

（二）
        彼岸的真相如此难解，此岸的我们对真相的了解又有多少？
        不要提卡廷，就算是1939年苏联、德国瓜分波兰的事实，就已经被粉饰得面目全非。在我们的教科书上，只有德国的闪电战和对波兰犹太人的残害，但绝没有苏联同时期干下的卑鄙勾当。即便在更详细的阅读材料里，也只会莫名的提到一笔“德军和苏军在华沙会师”，而不涉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里的秘密条款。可性质类似的《慕尼黑协定》却在教科书中大书特书，似乎不如此就无法体现资本主义列强的豺狼本性。
        同样，斯大林发起的各类清洗、1968年的捷克事件、索尔仁尼琴的作品也都神奇地在教科书中除了名。以至于多年后当我们读到《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古拉格群岛》时，都难免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究竟是谁不在这个星球？
        在资料库里搜了半天，在《人民日报》的国际版看到两篇短新闻：
   
        苏波领导人交换意见
        讨论两国间历史问题
　　新华社莫斯科４月２８日电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和波兰领导人雅鲁泽尔斯基今天就两国关系史上的“空白点”问题交换了意见，双方决定在近期内发表有关文件。
　　两位领导人要求苏波学者联合委员会加快工作，就所有“空白点”，首先是就卡廷事件作出评价和结论。
　　１９４３年３月，纳粹德国宣布，在其占领的苏联斯摩棱斯克州卡廷森林里发现了葬有１．２万名波兰军官的坟地，并指控这是苏联当局干的。苏联随即否认，并说这是纳粹德国杀害后嫁罪于苏联的。从此，卡廷事件成了苏波关系史上悬而未决的一个难题。
　　戈尔巴乔夫和雅鲁泽尔斯基认为，消除苏波关系史上的“空白点”，有利于两国关系更好的发展。
　　雅鲁泽尔斯基今晚结束了对苏联为期１天的工作访问，离开这里回国。
    《人民日报》 (1989年04月30日第3版) 

　　苏联正式承认卡廷事件是苏所为
　　波兰欢迎苏联正视事实的行动　　
　　新华社莫斯科４月１３日电塔斯社１３日发表声明，正式承认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批波兰军官是被苏联内务部杀害的。
　　这一事件发生在１９４０年左右，当时一批被拘留的波兰军官在斯摩棱斯克以西９０多公里处的卡廷森林被集体杀害。长期以来，是苏联还是德国法西斯杀害了这些波兰军官一直是个谜。
　　塔斯社的声明说：“从发现的档案材料中可以得出结论，卡廷森林中这些罪行的直接责任者是当时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的领导人贝利亚、梅尔库罗夫及其帮手。”
　　苏联方面对“卡廷事件”表示深为遗憾，并已将所发现的文件的复制本转交给波兰方面。雅鲁泽尔斯基表示，“苏联方面的声明从道义上说对波兰人民是非常重要的和宝贵的。”
     《人民日报》 (1990年04月15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