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美国篇

        1000个人心目中有1000个哈姆雷特，自然也就有1000个美国。这个国家的独特模式其实是难以复制的，不过也正因为它的不可替代性，所以也更吸引人，更需要浓墨重彩地铺陈。林达花了4本书（如果不算《扫起落叶好过冬》的话）来阐释美国的社会架构、民主制度、种族问题和开国立宪，《大国崛起》也用了最多的2集篇幅从独立战争写到罗斯福新政。

        对于《大国崛起》来说，“主题先行”的问题又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其从小打下的胎记，可以算是原罪，除非是搞笑版的《东方红时空》否则都很难幸免。通观2集，其主旨都在阐述强大的中央政府对于政治经济的有效干预，从而带来国家腾飞：1787年制宪，是加强了中央政府的权威；1861年南北战争，是统一了市场；1901年西奥多罗斯福对垄断的干预，改变了完全自由市场经济的主张；1929年应对经济大萧条，罗斯福新政通过政府的力量刺激经济。

        这样有目的性的筛选和诠释，《大国崛起》的“目标受众群”心里自然舒坦了，不过大洋彼岸的开国元勋们，在地下可是郁闷得不行——侬哪能这般曲解我们的初衷呢？政府调控是建立在自由市场的基础之上的，如果底下的根基是虚的，“看得见的手”也只能在空中飘荡了。所以，将美国这方面的经验切割出来，再拿到本国来贩卖，自然有些南橘北枳的味道。

        插一句，“主题先行”其实很像我们高中做的政治题，结果都是明摆着的，关键是你拿什么原理去套用。领悟了这一点，“物质决定意识”、“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事物是普遍联系的”全部都化妆一下，往那个篮子里装，混个及格也就不难。
   
        再看林达，他却一直想抹去表面的浮华，探究一下“美国为什么能成为美国”。为了探究这个原因，他不惜花费整整一本书讨论开国立宪那个“伟大的妥协”。《大国崛起》当然也不能漏了这一段，但它只是刻意地强化了中央政府权力和州权力的争吵，而《如彗星划过天空》则全方位地展示了大州小州、南方北方、集权派分权派甚至州内部不同代表之间的博弈与妥协。林达也提醒人们，这一切的博弈非但要有较为纯粹的政治操守，更要与会议之外的普通民众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稍有让步民众就“革命”了，岂不又成了法国大革命的翻版。

        有了制度的构架，还需历代政治家不断添砖加瓦并且小心维护，以总统选举制为代表的民主制度累进就是一个重要方面。林达告诉读者，一开始美国人也是以道德作为标杆，力图选出两个最好的人担任总统和副总统的，但是随着政见的分歧，得票最高的两个人通常隶属于相互对立的两个阵营，指望他们精诚合作实在是勉为其难。于是，制度进化了，允许候选人自己挑选副手。想象一下，如果原始的制度维系到现在，那奥巴马就不得不与麦凯恩分别担任正副总统了，实在很难想象。

        林达对于种族问题的梳理脉络更为清晰。在《我也有一个梦想》中，他向人们展示了黑人争取民权的艰难的斗争。中国的读者对于这段斗争，印象最深的大多是“汤姆叔叔的小屋”，最多再加上马丁路德金，但事实上，即使到了1960年代，黑人的基本人权斗争仍然在每一个州、每一所学校、每一个判例展开。

        几本书展示的波澜壮阔的美国历史中，“制度进化”成为毋庸置疑的关键词。正如往1787年宪法中不断贴上这样或那样的修正案补丁一样，美国整个民主制度其实就在不断地进化中逐渐趋向公平。民主建设的艰难只是4本书体现的一个方面，林达更想说的是，必须先要有一个能让制度良性生长的土壤，有一个让公众认同普世规则的基础。否则，一大片盐碱地，再完美的种子，也长不出参天大树。

        到这时候，或许只有抚卷一叹的份了。

（二）西班牙篇

        视角的差别在对西班牙的态度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如果忽略国名，你很可能以为他们是在讲两个国家。

        《大国崛起》是拿西班牙作为开篇的，自然是讲哥伦布的航海大发现。如果套用我们小学时的“中心思想”就是：西班牙靠对伊莎贝尔女王、哥伦布等对海洋的热情，获得了“大国崛起”的机会，却将海外财富过多地用于王室的奢华，而没有用来扶持制造业和商业，从而错失了进一步发展的机会。片子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16世纪以后的西班牙已经没有讨论的价值。

        《西班牙旅行笔记》则恰恰相反，虽然它也讲到罗马时期、西哥特时期、阿拉伯时期和统一王国时期，也花了一章左右的篇幅谈到航海大发现。但是林达向来不认同这种掠夺铸就的所谓“崛起”，甚至不认同纯粹经济意义上“雄起”的所带来的国家“荣光”。他在描述西班牙“九八”一代论战时，将自己的思路说得最为清楚。因为在19世纪末，西班牙知识分子也曾为“是否要恢复西班牙历史荣耀”而激烈论辩，当然谁也没有获胜，因为历史已在拖着西班牙往现代疾驰。直到战后知识分子重新反思，恢复荣耀的观点已经无甚市场了。

        那么，林达关注什么？从他的导语就可以看出来。显然，《永别了，武器》对于林达写西班牙的冲动，恰恰与《九三年》对其写法国的冲动一致，逻辑也是一贯的——法国大革命、西班牙内战这两个历史性的时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是，林达揭开了西班牙内战和国际纵队上笼罩的玫瑰色光环，指出“红颜色的恐怖”与“白色恐怖”其实是半斤八两这一事实。当西班牙左翼充当了“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角色后，林达冷峻地指出：“如果左翼上台，恐怖绝不会少几分，只不过受害者换一拨罢了”。

        被不吝笔墨的还有奥威尔，这个曾经热情参与国际纵队的作家，在林达的笔下终于有血有肉起来。为什么他能写出《1984》和《动物农庄》，为什么会有如此犀利的预见力？这是我曾经有过的困惑。看了西班牙内战中他的遭遇，我才恍然大悟。

        如果《大国崛起》拍佛朗哥，估计不会逃脱现有话语体系的影响。林达不同，他将佛朗哥与希特勒作了切割，而强调他只是一个“过时的人”，并且正面评价了他战后为渐进民主有意无意做的铺垫。

        于是就到了林达极力铺陈的第二个重点——西班牙战后渐进民主的发展。与英法美等19世纪就解决这类问题的老牌国家相比，西班牙1975年才从独裁统治中逐渐走出，实在是一个“后进份子”，不过换个角度说也是一个奇迹。这样的演进如何造成？林达的解释是：“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终于意识到暴力制暴只能恶性循环，而唯有尊重统一的规则，勇于妥协，才能走出一条和解之路。”这一思路与他阐释美国民主化进程是一致的。

        所以我们看到，当不满改革的军人跳出来政变时，胡安卡洛斯国王坚定地表达了立场；政变结束后，执政党、在野党的领导人手挽手大游行。这又是多么让人热血沸腾的一幕，林达没说，但读者已经感觉到，当这些领导人们挽起手的时候，西班牙终于“大国崛起”了。

        这样的“大国崛起”所依仗的，不是压倒别国的经济力量，更不是威胁别国的军事力量，而是自身百姓的权利与信心。林达感叹，西班牙人终于有足够的理由来为他们的国家“骄傲”了。

        当然，《西班牙旅行笔记》还涵盖很多，林达在格林纳达的阿拉伯王宫里徜徉，是思考“西班牙如何实现了宗教和解”；林达在毕尔巴鄂的美术馆里游荡，是为了阐释“西班牙未来将如何解决区域独立问题”，这些话题都是带有共性的，这也正是中文版《西班牙旅行笔记》的意义。

        最后再回看《大国崛起》的西班牙篇，苍白地像是某张色厉内荏的大字报，将长矛刺进风车的唐吉柯德也不过如此。

        三联版林达的书成系列的6本，包括4本美国，1本法国，1本西班牙；CCTV的《大国崛起》12集，涵盖9个重要的大国。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叙事手法上却颇为异曲同工——都是从现有的历史遗存入手，回望过往故事，并折射中国的现实。两者比较一下，就会发现其立场和视角的天差地别，倒也有趣。

（一）法国篇
        看林达的《带一本书去巴黎》和《大国崛起》的法国篇，最初的一个印象就是，CCTV官媒的身份实在是作为普通游客的林达所不能比的。想来林达看到《大国崛起》中被从保险箱里拿出的《人权宣言》等原件，肯定会忍不住咽一下口水。

        不过精神产品的价值，也未必与占有的材料成正比。CCTV在协和广场上匆匆扫一个镜头，然后径直到博物馆请出重要文献，除了显得好像牛x哄哄，其深度却令人质疑。反倒是林达费尽心思非要去寻一个雅各宾俱乐部的原址，再加上他之前的积累，文字的意义又是另解了。

        于是就彰显出选材和解读的天壤之别。《大国崛起》是典型的“主题先行”，做过媒体的人几乎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前面一堆的铺陈，只是为了证明“法国崛起的本质在于更充分地理解了自由民主平等的定义——将人与人之间的原则扩展到国与国之间”。片子还煞费苦心地借用一个法国专家的口说出：“英国有英国式的民主，意大利有意大利式的民主。”当片子说法国是第一个与新中国建交的西方大国时，其用意已经昭然若揭了。

        “主题先行”自然带来对人物和事件评价的简单化。比如对路易十六，说他写的日记里，除了打猎的战果就是“今日无事”。当7月14日巴士底狱被攻占时，他还说了句类似于“何不食肉糜”的混帐话，一个不问世事的昏君形象跃然纸上。林达却告诉我们，路易十六与他的爷爷和父亲相比，还是一个温和开明的君主，他知道改革的必然，也试图做些常识，只不过革命的风暴来得太急，他本人也无从抵抗。

        同样被简单化处理的还有伏尔泰，《大国崛起》像塑造任何典型人物一样，一味盛赞其为启蒙运动的先驱。《带一本书去巴黎》却告诉我们另一面，伏尔泰崇尚启蒙没错，但他一直是王公贵族甚至国王本人的座上嘉宾，从而凸显一个事实——贵族本身对启蒙思想的认同，也是法国大革命的重要因素。诸如《带一本书去巴黎》里着力塑造的拉法耶特形象，自然在《大国崛起》里就片纸无存了。再往后追溯，欧洲国王与贵族、中国皇帝与臣子的关系不同，从一开始就为两者历史进程开了岔——这也是林达想证明的事情。

        《大国崛起》虽然也承认法国大革命后的革命恐怖，但是多为其找理由，而忽略其民粹主义泛滥的必然性。归根结底，林达本身对盲目的革命是作了反思的，这也正是《带一本书去巴黎》的主旨，他提倡宽容，盛赞美国“伟大的妥协”皆出于此。《大国崛起》未必意识不到这点，但是其立场决定了对革命负面性的本能回避和掩饰。而且更关键的，全片以“大国崛起”为题，其国家主义思路是一以贯之的，其他的历史自然都是细枝末节，哪有不去舍弃的道理？

        抓紧上下班坐地铁的时间，一口气读完了六六的新作《蜗居》。既然是《双面胶》、《安娜与王贵》的作者写的，看之前自然以为是一本情感类现实主义小说，读了个开头却以为在描写“新上海人苦难买房史”，看了两章又以为是“上海xx案影射文学”。

        直到阖卷，才觉得都不那么简单。照着这种路数，六六的书畅销程度或许不比以前，想改编成电视剧也不会像以前那么简单，但是她对中国现实的剖析却又深了一层。

关键词：影射

        六六的作品，时代背景向来都是明确和清晰的。但是，《双面胶》、《安娜与王贵》中，人物不过是时代汹涌大潮中随波逐流的树叶，而《蜗居》不同，其部分人物已经是大潮中显眼的浪花。

        于是，我们看到若隐若现的各种影射。从位高权重的“宋秘书”，上海国资办的某某某，到在拆迁户家放火，被借壳上市的小地产公司，再到被挪用的3亿元银行资金，甚至为高官们牵头的周姓商人的名字，都难免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庆幸的是，六六没有很俗套的把小说写成“上海xx案”的民间野史版。她仍然以一个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洞察，描述大人物、小人物同样的内心挣扎。于是，时代属性与小人物的命运不再是两条平行线，它们相互依存而又相互影响，并没有明显的割裂感。

关键词：割裂

        而读罢全文，另一种割裂感却跃然纸上，呼之欲出。如果说《安娜与王贵》讲的是代际的鸿沟，《双面胶》更多地加入了城乡二元的鸿沟，那么《蜗居》就更加直截了当地点出阶层之间的断裂。

        当海萍、海藻两姐妹分别辛辛苦苦凑钱付首付，甚至不惜每天吃阳春面时，宋秘书和他的商场朋友却是一掷千金；当海藻和小贝还在为去哪个馄饨店吃饭而嬉笑时，宋秘书却可以在各种高级会所吃掺杂着鱼翅的所谓“山药”；当海萍在小公司受气、苏淳面临牢狱之灾而手足无措时，宋秘书却可以一个电话让小人物的命运逆转。

        小说清晰地点出这样的事实，所谓的鸿沟并不仅仅是物质和金钱那么简单，它已然渗透到社会地位、精神生活等各个领域。而宋秘书和他的那帮哥们的同进同退，已然筑得铜墙铁壁一样。除了内部的斗争，外人根本无从攻破。

        同样在讲社会的割裂，六六的笔锋更进了一层，也更能搔到痒处。虽然最后也免不了像鲁迅一样在坟上加个花环，但是这种“消毒”还不算恶心，至少比《大雪无痕》等正剧要好很多。

关键词：抉择

        小人物的难题在于——抉择，虽然绝大多数小人物其实并没有抉择的可能。从这个角度来说，海藻还算是被“宠幸”的幸运儿，她至少还可以在当不当二奶之间彷徨。

        当然，这里的二奶其实有着更深的寓意。因为换一种方式依附于“宋秘书”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秘书”，与当二奶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海藻最终选择了二奶这条路，看似为了爱情，不过她的妈妈在最后点题到：“你以为她真的是爱宋秘书吗，她不过爱上宋秘书的光环，以及可以任意索取的快感。（大意）”

        最后海藻没了孩子，也没了子宫，折射出一种残酷的事实。这与《长恨歌》中王琦瑶的甘之如怡、《色戒》中王佳芝的义无反顾形成鲜明的反差。赖声川《这一夜我们说相声》中有一个包袱：“你就是庞大国家机器中腐败教育制度下的寄生虫旁的小啰啰”。《蜗居》则说，无论是二奶还是小啰啰，都不是那么好当的。即便你想当出卖灵魂的浮士德，也未必能如愿。

        小说中寥寥数笔的“老李一家”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运儿”。他们以老母亲被烧死，换来了一套房子，而且还要为宋秘书等保守秘密。残酷，令人心酸。

        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小人物需要的？海藻最后看到小贝的新女友时，似乎想通了；不过时光倒回，她真的会选择另一条道路吗？为什么在痛苦但有尊严地活着、潇洒但失去灵魂地活着之间，就没有第三条道路？

        哦，那也未必，或许还可以成为魔鬼的一部分。虽然，要在世袭的城堡中找到一条秘道，比中六合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