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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他死了,不在医院,不在家里,在回家的路上,在半道上。他是我的亲戚的亲戚,绍兴乡下人,34岁。
人都会死的,乡下人,上海人,有钱人,没钱人,治病的人,被治的人,都会死的,只是死之前不该受这样的伤害与侮辱。
因为没钱没有劳保,医院就停药停止治疗。因为没势没有帮助,医院让他立即出院,回绍兴。他原是绍兴人,绍人乡下人,因为对上海、对大医院怀着希望,所以千里迢迢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刀后,他觉得上海人救了他,觉得东方肝胆医院救了他。但他还没来得站起身致谢,至少跟医生握一下手,给医院鞠个躬。他的病加重了,然后昏迷、病危,前后不过一星期。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原因,是因为恶性肿瘤转移?还是输进去的血和他的血型不配。他不知道,他的年轻的妻子也不知道。她也是乡下人。她只知道,都送了5000元红包了,为什么不好好治?为什么一说我们没钱就停药,要把我们赶回绍兴?她只知道他昏迷了,撑不了回家的那段路。她急了,她说,我们还有5000元钱,给医生了,我们还有钱,治病吧。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把这个医生“卖”了,她是被逼无奈,她是乱了方寸。
医生说,人不能治了,必须出院,下午4点前。我们派车送,不过,车费你们自己拿,那5000元钱我没拿,付送你们的回家那辆车的车费应该够了。
那5000元红包,原是想救命,可是那5000元,却把自己送到了半道,不是上海,也不是绍兴,是半道。他死在了半道。
到上海来是满怀生的希望,可是他临走,却满怀着生的屈辱。因为没钱,因为乡下人,所以他被赶出医院,他被停药。他会这样想的。弱势的人,除了指谪自己,还能做什么?
很多细节我还不清楚,所以只能说到这里。我只是想说,即使他病很重即使他没钱即使他没有劳保即使他不是上海人即使他是个农民,他也不该死在半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死在这辆自己花钱雇来的车上。
我的亲戚前天晚上曾来问我,能不能以医疗事故告这家医院。我说我得咨询一下。昨天,我请社会新闻部的陆老师帮忙了,感谢陆老师,非亲非故的他立刻帮我找了人。可是,有点晚了。因为,等人赶到医院,病人几乎就要被送上车了。是我说的,不要告吧,这是家大医院,你们也没有证据,没多少胜算。但是不要出院,只要有一口气,就要救人。我觉得我是这样想,以治病救人为天职的医生更应该这样想。
晚上8点,打电话问情况。他们说,人死了,死在半道上。我说,天哪,真把你们赶出医院,告吗?他们说,不告了,马上到绍兴了,马上到家了。
我欲哭无泪。因为我无能,我间接地也成了医院的帮凶。走了的人,应该不会原谅我。可是,走在半道上,在他弥留之际那一瞬那的清醒中,他会不会原谅上海?会不会原谅这个曾给他希望最后又这样伤害了他的东方肝胆医院?
像这样的我不认识的没钱的乡下人应该还有很多,也许还有很多死在半道上的。只是我不知道。
再一次感谢陆老师,我们非亲非故,昨天才认识。可是,你却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援助之手。至少,你能让我坚持我的信念:这个世间上,好人比坏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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