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兴华上午死了，关于鉴定不鉴定的吵架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只是我还没有看到有人花力气说说大家潜藏的焦虑。

    一遍一遍地看到主张鉴定的人为规则观念的缺失痛心疾首。他们是该痛的，但不仅仅为规则观念的缺失，而是还有对建立规则的不信任。为什么很多人会把“精神鉴定”跟“为死囚脱罪”联系在一起，甚至画上等号？因为在杀人与偿命之间，如果多了一个可以大逆转的环节，他们就会感到不安。为什么不安？很简单，我国的精神鉴定操作方式，尚不被人们了解和信任，很难说这会成为权、钱寻租的又一场所，让更多特权阶级逍遥法外。

    要说曾经有人为了脱罪把正常人论证为精神病，我并没有资料根据。不过大家可以看看新浪网上，萨苏本月初的一篇博客，回忆大学里一个强奸未遂案，主角就是被家里通了路子鉴定成“精神病”，免除刑事惩罚，悄悄回了家乡的。再看回帖，这样的故事结局无人置疑，在目前的环境下，没有谁觉得不可能。

    那就是了。开征遗产税，本来是调节财富的一个有力举措，但民众接受度极低。专家又可以说大众不开化了。大众不是不开化，只是害怕，害怕这所谓好规则，到头来有钱有权者都可以有办法规避支出，而普通民众将为此买单不已。

    规则尚未建立，信任已然倒地。这是专家们喊破喉咙也唤不回来的。

    这句话是那时我们的高一班主任说他自己年龄的，忽然想起来，在昨天我生日的时候。

    当时班主任的这句话，让全班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哈哈哈哈！什么呀！我们才是真正的二八年华，鲜嫩得不带一丝褶皱；在花季的眼睛里，一切20岁以上的人，都划归老年人的行列。哈哈哈哈！……

    这笑声估计也是老师希望达到的效果，他也笑了。

    多年后我回母校去，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常常跟我们随口乱聊的毛头小伙子了。他在事业上颇多积累，同时也成为了一个男孩的慈父。当然我也望见了那些早白的头发。

    所以，昨天想到“年方28”，当年的轻狂大笑变成了会心的微笑。因为我也到了这个年龄，我理解了这个短语所包含的一切冷幽默。

    不不不，不是人生苦短的哀怨调子。很多时候我们感叹岁月如流水，却忘记她给我们的赐予，如平原般宽厚凝沉。

    28岁，我拥有的实在太多。

    16岁时手牵手窃窃私语的女孩，成了知心一辈子的姐妹。

    16岁前发表的短文写到对洁白婚纱的憧憬，已实现在我青春娇艳的生命里。

    16年并不坎坷却也不乏辛勤求索的求学生涯，勾勒出今天平凡而奇特的我。

    目前，我有一份职业，连同某些与颈椎有关的职业病，跟许多同事一样。

    我有一个住着爱情的巢，连同贯穿后半生的债务，跟我的独立自强的同龄人一样。

    我有爱人、亲人和朋友，连同时时牵动我心的责任，我不舍得放弃一丝一毫……

    28岁，我拥有的实在太多。

    ……

    就在昨天上午九点整，我的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祝我生日快乐，落款是上海市血液中心。才想起我28岁的人生里有过两次献血的经历。有很多事，成长中的自己已然忘记，而别人还记着——其实，就算再也无人记起，它们也的确饱满热切地存在过。

        同事在食堂里吃了一块油煎大排，质疑说，为什么现在大排成这样了？原来那大排表面固然煎得焦而硬，但同事还指望里头能有肉味，想不到从一个表面咬下去，立马就是另一个表面。起来一看，整块大排居然如纸一般单薄，只有接近骨头处稍微有点肉的厚度——大概是因为把骨头劈到那么薄比较困难吧。
        我们讨论下来，应该是哪个环节开始厉行“节约成本”了，切大排的技术才有了如此突破。
        在肉案师傅那里，大排可以这么切。其实在老板眼里，手下的白领们也可以这么切。
        老同学A姑娘，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前了。那次她递来的名片上，赫然是一大公司的经理层。A姑娘意气风发地说道老板重用，让她兼了两个部门的工作，连办公室都分别在两个地点，她每天午后匆匆赶路，几乎天天朝九晚九。
        阅历尚浅的我们都对她的“经理”头衔啧啧称羡，然此后聚会再也见不到她的面。电话里她的叹息渐渐增多，并不是因为事业上有什么衰退，相反，她的老板奉送起高帽子来从不吝惜，今天一个“XX经理”，明天一个“XX团队主管”，后天一个“核心项目负责人”，就差给个“CEO”了。可怜我的老同学A姑娘，天天快马加鞭，晚上走出办公室，一个投诉热线的号码还要转接到她的手机上，睡觉都成折腾——因为她是那摊子事的“主管”，并且手下没有兵。而说到薪水，却不见有多少起色。
        最近一次打电话到她办公室，拎起来说“您好这里是……”的声音竟然是她。原来是前台小姐日前跳槽而去，老板说暂时安排不出人手来招聘，不如A姑娘你兼着吧。结果A姑娘集经理和前台小姐于一身。她的老板对外可以宣称，我们有部门一二三四，团队甲乙丙丁，说白了只需要付那几个人的工资，稍有点奖赏就犹如赐了你天大的恩惠。到头来到底是谁划算，想来只有他们老板心知肚明。
        学生时代A姑娘跟我联系密切，如今我一想到她的工作就屡屡缩回打电话的手。虽然我一直钦佩A姑娘是块优质的大排，但还是很替她担忧，她这么被切成N片是否吃得消？同时我相信，有许多新的毕业生正排着队等着当一块有理想有智慧能养家糊口的大排，看到那些切大排的能手，会多么伤心绝望。
        从A姑娘嘴里终于听到“跳槽”二字，但依然透着迷茫，物伤其类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马克思早就说了无田无地的我们只能出卖劳动力，更何况这年头有那么多人想当大排上案板而不得呢。越来越多的老板练就切大排绝技，你能奈何？
        今天，你是一块多薄的大排了……

    老班长筹划了两个月有余的初中同学聚会，辗转往复，终于在刚过去的个周六举行。地点选在一家KTV的大房间，当年的50多学生，到了20个左右。如我们所料，大家哪里是来唱歌的，扯着嗓门聊天还聊不过来，明知有喉咙生疼的后果，就是无法抑制——我们中的不少人，是整整12年未见了。

        12年了，却亏得我们的老班长，为了这次聚会，硬是伙同几个死党把所有人的学号和姓名一一对应地想了起来。所以那几页按照学号排列的空白通讯录，成了每个人进门的第一个感动。

    填着通讯录，有人发问：“为什么不加一栏‘婚否’……”老班长当年乌黑的长辫子早已变成飒爽的短发，用跟她的律师身份非常相称的郑重音调道：“侵犯隐私！”

    每个新到的人，都被要求一一辨认已落座的人。所有的人都能不费力地认出我。我能认出所有女生。有几个男生变化太大，大半的人认不出他们，包括我。

    有人叫我的名字，是一个明显发福的男生。我很内疚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是谁。等到终于依稀辨认出当年的眉眼来，我说，你胖了，看来是太太照顾得好啊。他摆手，没有没有，没结婚呢。顺势问，你结婚了没？我点头。旁边一个男生突然在他肩头猛拍一掌，爆笑道：“你快换个对象聊天吧！”倒把我们闹个大红脸。据班长后来说，策划聚会的本意，一来是叙旧，二来么看看能不能擦出点火花……

    想当年，班上曾经流传的的那些懵懂情愫似已消散。到场的老同学中，人生大事方面，进展快的已经有了三岁的孩子，不慌不忙的还没有男/女友。当年的班花之一（我们班上漂亮女生比较多）也尚未名花有主，惹得大家纷纷猜测，到底有多少人在为她萦梦相思……

        12年如一瞬，美丽的孩子长成了美丽的姑娘。

    绰号叫“小耗子”的男生，早已敦敦壮壮。

    被大人认为有假小子模样的女生，出落成秀丽的警花。

    后排的娃娃脸男孩，两周前刚刚当了新郎。

    我们也不免回忆起红墙黑瓦的校舍，那在市区中学里少见的、让我们引以为豪的“后花园”。却被新近回过校的人告知，那些回忆中的景物，模样都大变了。岂但景物变了，我们的老师，某某某退休了，某某某做了副校长，某某某尚未退休就猝然去世，某某某退休后去了民办学校……

    但是，总还会有那样烂漫的学生。

    他们在课间十分钟的时候，在教学楼前面的草地上踢毽子。

    他们在中午的太阳里，勾肩搭背到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在单杠上倒挂金钩，在双杠上坐着背课文。

    ——只是那不再是我们。

    聚会将近结束的时候，在座唯一跟我是小学同学的男生L同我商量，什么时候组织一次小学班级聚会。小学毕业时固定电话尚未普及，大家都是断线的风筝，真是个艰巨的任务啊，该怎么聚呢？正聊着，边上同学笑话我们：“再过几年，我们的小孩都上小学了！”我和L同时笑了，然后沉默。

    光影匆匆。莫非，何时再聚，真的会变成一场漫长而渺茫的等待。

    年关到了，更兼改版，只觉得时间加速，天天脑子里旧版面新版面打架。这一幕跟三年前何其相似，只是那时候人手不像现在这样紧，辞旧、迎新还能有个节奏。如今不同，整个部门望去，一边须和旧版面保持热恋温度，一边惦记着跟新版面发展感情的，不止我一个。这么着分分心，每到错乱，就想起“劈腿”二字。

    最近倾诉稿库里倒真的有两篇稿子涉及劈腿。一个是女方来诉说疑惑，和男方谈了一段时间恋爱，总觉得他“神秘”，种种迹象表明他在劈着腿，问他却又不承认；另一个是男方来诉苦，说是自己婚后出轨，现在两头搞不定，还差点闹出人命，后悔不已。据记者追踪，后一篇稿子主人公的最新进展是，该男的出轨对象竟又“忽悠”了他，瞒着他跟别人好了，属于连环劈腿。

    我，谈恋爱劈腿经验的没有，所以姑且拿做版面的感受来“将心比心”一把。脚踏两条船，估计也会像同时维护旧版、建设新版一样，时间上冲突难免，精力上拆东补西，对有限的信息资源非常贪婪，一旦发觉顾此失彼又会出身冷汗……

    不过我想，不管怎么样，我好歹不用在专心想新版面的时候，担心旧版面打翻醋缸，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必在战战兢兢为旧版面站好岗的同时，昧着良心哄新版面道：“宝贝，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

    ——天晓得那些恋爱劈腿者，为何还觉得那么快乐。

  
    天冷了，又开始换季的整理，我把围巾们挂到衣橱里随手可取的地方。

    包括这一对绒线围巾。想把它们在周末的阳光里晒晒，不经意间居然摆出了一个“心”形。于是笑着拿来相机。

    记得五年前的冬天，我的十个手指与两根棒针合作，把它们从几团彩色绒线变成了两条围巾。我一条，他一条。

    常常抱怨，上海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却一直庆幸，有彼此的日子，收藏了那么多细碎的关怀，足以温暖每个冬天。

    曾有一次新年联欢，老总们例行讲话，谈了工作，更谈生活。一位老总的一句“每周为你的爱人煲一次汤”，赢得全场会心的微笑。

    是的，有生活，才有工作。即便工作不断蚕食着时间，编织毛线早已成为奢侈，我还是决心用更多的方式，去表达对生活的拥抱。

    拿起我的那条围巾，我决定今天戴它出门。它的颜色有点孩子气，它的样子不够妖，不够酷，不够有型。没关系。抛去时尚的外壳，我拥有最温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