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战争 : 五月 2008

一次失败透顶的采访
    在灾区前线采访的一个星期，留下了许多终身难忘的记忆，但在回来休整的两天里，一闭上眼就会出现一个小女孩的眼神：面对我的镜头，她投来恶狠狠一瞥，那是一次失败透顶的采访。
    到灾区的第二天，我和同事陈海翔前往都江堰市向峨乡采访，这是一个被地震完全摧毁的乡村，其中伤亡最惨重的是学校，3座学校垮了2座，几百名师生没能从废墟里出来。
    海虹小学，是我们采访的目的地，这是灾区第一批复课的学校。经过2个小时剧烈的颠簸，赶到小学时，我们看到的是一座坚挺的建筑，围墙全倒，但校舍毫发无伤。
    出于安全考虑，校舍正在进行安全评估，学生们集中在操场帐篷上课，其中还有不少其他学校剩下的孩子。
   虽然已经没有门卫室了，但老门卫依然尽职，拿出一张纸要求我们登记，在这张访客登记纸上，我看到了不少国家级媒体和国外通讯社的名字。
   很快校长出现了，他叫霍天学，很年轻，看上去不像校长，倒像个出租车司机，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在他带领下上演了一场真实版的“一个都不能少”，全校253名学生和11名老师全部生还。
    “我很担心前面的那个女孩……”见面后，没有客套寒暄，校长指着一个女孩子对我们说，她是英雄的女儿。
    女孩子名叫李蓓，初一学生，她的爸爸叫李明，向峨乡政府的一名干部。地震中乡政府倒塌前一刻，他把同事推了出去，自己却被压在废墟下。
    此时，我们看到了一个沉默的女孩，面无表情，她的身边始终有另一个女孩陪着，两人默默不语的在学校的操场上游荡。
    虽然地震的阴霾还未消散，但大多数孩子的脸上都有了笑容，嘻笑着和前来消毒的医务人员打篮球，和老师下象棋。但那两个小女孩，如同两个异类，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家里全毁了，爸爸去世了，最尊敬的数学老师也牺牲了，妈妈基本崩溃了，我看这样不行，就马上把她接到学校吃住，这样我可以尽量开导她。”
    校长说，女孩是从他这里毕业的，8天前，她还是一个成绩非常优秀，开朗的女孩，笑的很甜，但自从地震后，再也没有见她笑过。
    此时，我突然很有冲动上去安慰她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被骂成“脑残”的采访。我能理解她么？我又没失去过家人，我在上海的家现在好好的，离开灾区后生活又会恢复正常，而她呢？家没了，爸爸没了，老师没了，妈妈疯了，她还要用一辈子来面对现在这个该死的状况，我能用什么去安慰她？我的同情心？
    进退不得，我举起了相机，悄悄的拍下她的背影，但却被女孩发现了。我可能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说：“我不要你们的同情！不要假惺惺的伪善，你们的镜头帮不了我！”
    收起了相机，我走出校园点了根烟。的确，对于女孩而言，我们的存在相当多余，除了在她伤口撒烟，一无是处。在8天前，她的生活充满了骄傲，爸爸是受人尊敬的优秀党员、政府干部，家里条件也不错，自己是学生干部，学习名列前茅，师长们无不预言：“你会是个大有作为的孩子！”但现在呢，全没了，一个骄傲的女孩变成了人人同情的对象，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刀子，而她选择沉默，这是一个初中小女孩守着自己最后尊严的方式。
    “她很恨。”校长说，恨什么？我不知道，校长也不知道，只有李蓓自己知道。
    抽完一根烟，我打开包，里面有不少零食，有进口巧克力还有牛肉干，这里的粮食虽然已经不缺，但孩子们喜欢的零食，还是很少。
    “这个好！”校长接过零食，分发给孩子们，一人一个也分不到，孩子太多，零食太少，但孩子们分着吃，笑的很开心，我开始后悔没多带些上山。
    李蓓接过一块巧克力，山区的孩子都喜欢这个，但她看也不看就给了同学，同学又塞给她，她打开包装开始吃，还是面无表情，如同嚼的是一块蜡。
    下山的路上，我和同事相视无语，这真是一次失败透顶的采访，当事人近在咫尺却没采访到，家属也没有找到，但每当想起小女孩面对镜头恶狠狠的眼神，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我们的放弃和不打扰，是对她最好安慰，也是现在我们唯一能为她做的。
    回到成都后，我和李蓓的一位老师取得了联系，老师说，女孩的母亲在乡政府楼的废墟里挖了半天，就为了一张李蓓父亲的优秀党员证书，她要让女儿知道，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也是老师们想做的事。
    “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骄傲，我们会告诉她，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牺牲在了自己的岗位上，他们都是英雄，你要为他们而自豪。”老师说，他有把握让女孩重新振作起来，我听们了稍感安慰，期待这一天尽快到来。回来后，我们会一直思考，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2008-5-26】| 作者:李一能评论(3) 阅读(2311)

灾区那些人和事：老人在废墟上的怒吼

看着掏废墟的解放军，老人勃然大怒

5月21日，我和同事前往向峨乡采访一所小学，返回的途中，我们看到一名老人向我们的出租车招手。

“搭我下山？”

“搭不得，他们是记者，还有采访任务。”司机大哥摇摇手。老人什么也没说就往山下走。

想到这些天我和同事们受到老乡们诸多照顾和恩惠，自然要投桃报李：“搭得，搭得，老乡快上车。”

老人上车后就和我们闲聊起来，他姓任，原来是农民，住在都江堰，老家在向峨。这次都江堰遭了大灾，向峨乡更惨，几乎被震平了，老任搭着救灾车辆回家看看，安顿好了亲人准备返回，正好遇到了我们。

此时车路过一堆废墟，一群解放军战士正在挖掘。“里面还有人？”我问老任，他没有回答，目不转睛的看着，突然勃然大怒，愤怒的一口气说了很多，也很快，我只听懂一句：“这帮人实在不像话！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一点点钱，要这些娃娃冒这么大的危险！”

听老任说，一些灾民房屋塌了，财产埋在下面，就让解放军战士去挖，战士们一句话也没有就上了，废墟很危险，随时都有塌的危险，但战士们就在废墟中挖着老乡的财产，全然不顾自身的安危。

“他们还是娃娃呀！太年轻，不知道保护自己，一个命令就上了，上次就是为了帮农民挖５０００块钱，废墟塌了，１０多个娃娃兵被压了，才５０００块钱！我……”老任愤怒的骂着，眼中闪着泪光。

老任告诉记者，他的儿子也是军人，排长，正在绵阳抢险，地震后只来过一个电话，老任对他说：家里你别管，不许回来，多救人。

这时，出租车路过一片水稻田，走过来一群脚踏野战靴的战士，开近一看根本不是野战靴，都是泥腿子，原来他们是刚从稻田里上来的。在他们身后，一群战士正在稻田中插秧，路边整整齐齐的放着他们的鞋帽。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老任几乎把身体都探出车外，目光中透着关切、焦急、和慈爱，如同眼前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就要快下山的时，又路过了一片废墟，站着许多人，老任都认识，车窗放下，一个个喊过去：“记住！不许让解放军去挖东西！没了就没了，都给我记住！”

下山后，我们把老任送回家，老任硬帮我们付了３００元车钱，虽然司机大哥本来就不准备收我们的钱。

“以后来都江堰玩，住在我家里，那时都江堰肯定比地震前更漂亮！”

我对此丝毫不感到怀疑。
下辈子，我也要当个四川人！！

【2008-5-26】| 作者:李一能评论(5) 阅读(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