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浙江
大明嘉靖年以来,沿海就被倭寇所骚扰。其实自元朝起,随着蒙古入侵日本,本来活动于朝鲜的倭寇已经开始进入中国沿海,主要成份是对马、壹岐、松浦地方出身的海贼与朝鲜海上浮浪商人贱民等合流。
其后,随明朝执行海禁政策,中日贸易仅限数年一回的勘合船只来往,倭寇的主要成份转化为中国沿海的走私商人,参加的日本人往往只有三分之一不到,明政府把这些私自出海者统称为倭寇。
半商半寇的海民生活自有与其风险相适应的乐趣。在海民的社会中,没有一般的阶层之分,基本上是靠力量和关系来划分势力范围,最盛时期王直、徐海两股海贼是海民中势力最大的,也被公认为领袖。
尤其是王直,他常驻在在日本五岛群岛,号称五峰主人,东联九州之雄大友宗麟,西通江浙地方豪族,以武装船队经营走私贸易,占据宁波双屿岛作为中转地。政府多次剿灭而不得,纵横几十年,最后被总督胡宗宪用招降计诱杀。后胡宗宪率总兵卢铨、御史阮鄂讨伐双屿,击毙徐海,从此倭寇逐渐绝迹。
不过这和日本国内的统一也有一定关系,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几次颁布禁止海贼令,导致倭寇失去了基础,即使走私贸易仍旧存在,大规模武装的海民转向台湾和东南亚,那也不再是以倭寇的形式出现了。
在和倭寇的战斗中,起初明军的情势很不利。屯兵卫所体制造成兵员流失,加上太平已久,在战斗力上根本不能和轻生好斗的凶猛海民们相比。
在官方纪录上,有一队不过五十余人的倭寇居然深入内地1500里,击溃数十次数倍乃至数十倍于己的官军围剿,最后安然退回海上。尽管官军习惯于把失利推委于倭寇刀利枪猛,凶悍不知死,但这也很难掩饰自己的无能。最后政府不得不依赖于在实战中冒头的武人,戚继光、俞大猷、胡宗宪都属于这一类,他们自己训练军队,实行自己的战术,在自己的战区内享有绝对的决定权。
尽管随之而来朝内的文人们拼命地加以攻击,但是由于朝内更有力量的人决心实行这种政策并且看到了效果,这种攻击在倭寇被剿灭之前并没有发挥作用。这样明朝的军队开始具备了一些有战斗力的部队,包括北边和蒙古、女真等胡人作战的辽大部队和南面同倭寇作战的江浙部队。
值得一提的是,戚继光、俞大猷、胡宗宪等人在和倭寇的战斗中开始使用火器和大船队。北兵善骑、南兵善器。这个说法,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重文轻武的大明朝在嘉靖之后出现了诸多名将是个特别现象,这个波峰一直到延续到崇祯朝的熊、袁等人,在多事之秋他们的奋斗给与国民和朝廷以希望,然而到最后真正能有好下场的却罕见。
后世的历史学家分析了明太祖开国以来的体制,说明了武人在这个士大夫政权中的尴尬地位。然而真正放开武人手脚的东汉、晋、唐以至清朝晚期和北洋政府最后也陷入军阀混战的局面,中国历史的前进就是在两刃剑的刀尖上开辟血路。
万历十九年(1591),抗倭的名将们都已经成为过去时,胡宗宪因为靠山严嵩的倒台而被罢官,俞大猷病死在任上,戚继光由于张居正的关系被调任闲置,死于潦倒之中。
不过,生活在历史中的人们没有很多余裕来思考这种问题,军人负责打仗,文人负责粉饰太平,农民负责种地,匠作负责生产,商人则负责买卖。
沈惟敬就是属于那种有买卖就做的浙江商人。
沈惟敬这年35岁,出身于江南名门沈氏的惟敬一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商,比起一族中热衷于求学科举的其他人,惟敬觉得有点可笑,就像别人觉得他滑稽一样。
惟敬认为古人的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比较符合自己的脾气。做买卖本来不过是盈利而已,但是可以见识不同的地方,认识不同的人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以生意为借口,惟敬已经去过了琉球、高丽和倭国,甚至到过交趾。
尤其是倭国正在打仗,对于硝石、棉布和铅有莫大的需要,几乎有百倍之利。惟敬为了从事这种交易甚至学会了倭语,其实较有文化的倭人都懂一点汉语,不过和下层人尤其是武士谈话还是倭语比较方便。
对于这种被政府严禁的买卖惟敬也奇怪自己的胆量。他已经不止一次以千金来应付官府的责难,以至于这种生意的暴利在官府的贪得无厌的勒索下也剩不了多少。
沈惟敬知道在自己的祖先中也有和自己相似的人,那还是南宋时代的一个叫沈括的人,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学,在自己的族庙里还保存着他写的《梦溪笔谈》刻版。
呵呵,真是有趣啊。沈惟敬第一次读完了这本书后,就暗暗决心终有一日要把这本书付诸印行,不应该再让它沉睡下去了。当然现在还不行,还没赚够钱嘛。话说回来也怪自己太奢侈,要是能一下子发笔大财就好了啊。
沈惟敬考虑着自己的发财大计,也许的确应该放弃从浙江运棉花到倭国的生意,风险太大而且路途时间太长,还是去高丽把高丽棉花运到倭国去比较有利吧。
他和路过的商人们一边打招呼一边走向自己的船只。浙江的海船一般都是所谓的沙船,是一种平底宽舱帆船,在近海航行,速度和积载都很理想惟敬的船也是这种船,不过为了航行到更远的倭国以及防备海贼,经过了一定改造。比起一般沙船体积略大,底部也有点拱起。甚至在不惹眼的地方还有几个炮眼。
惟敬对自己的船十分满意,三根巨大的桅杆保证了海上航行的安全和速度。船老大沈有为是个典型的海上汉子,驾船出海是家常便饭。虽然有为曾经是惟敬家的家仆,不过惟敬早就还他以自由身,总之作为合作伙伴也好,主仆关系也好,沈有为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开这条船和自己的主人。
“喂,船东来了。”一个水手叫嚷道。
“那么是又要出海了吗?”有为想到这一点就兴奋起来。
果然沈惟敬还没有跨进船舱就传来他的声音:“有为,快点准备,去釜山。”
是高丽啊。有为感到高兴,虽然出海是不错,不过有为并不喜欢和南蛮子以及倭人打交道,前者根本很难算是人,皮肤苍白,眼睛发绿,头发红色金色都有,看了就让人退避三舍。倭人么,长相到还罢了,但是动不动就拔刀子,平时又不说话,阴沉沉地,反正就是不喜欢。只有高丽人,脾气好又都会说汉语,待人热情,尤其是对明国人特别周到。
当然啦,做生意是做生意,现在没有比和倭人及南蛮交易更赚的了。上次搞了一批瓷器到倭国九州岛,倭人看到像发疯一样抢,买到一千倍的价钱也不还价,都是雪花花的白银啊,哈哈。
有为想到这就得意起来,不过他手脚可没停,指挥着船上20几号人开始准备远航。
去高丽太容易了,只要贴着陆地向北闭着眼也能到,但是为了避免沿岸的官军骚扰,沈家船一般都是开往琉球再转往高丽,当然既然开航就不会空船,舱里早就放满了各种汉籍书画和丝帛,这些是高丽人喜欢的货物,如果能运到倭国的话也是大有赚头的,其实就算是琉球,这也是受欢迎的物品,不过能赚一碗何必急于一碟呢。
在夕阳下,沈家船轻轻滑出杭州湾,驰向大海。附近的岸上有注意到这一出航的人,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哪一天没有几十艘船出海啊,至于为什么选择这种时辰,一般的人不会操心,应该操心的人则由于接受了数量不明的金钱而忽视了这一点。反正沈惟敬踏上了人生中又一次的远航,目的是朝鲜国釜山港。这一年10月,他35岁。
【2007-3-28】| 作者: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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