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渡海
如果不是太阁的野心,那么就不会有文禄庆长之役,从而也不会导致战后丰臣家失去人心而败亡。按照以后的历史来解释事件的起因,这是习惯,也是为了使后人便于记忆。不过实际上历史是否以一条直线串成的珍珠般贯通,确实是疑问。在这么一段时间里,难道除了丰太阁的意志就不存在其他因素吗?几十万人只是为了一个人的冲动而抛弃生命厮杀吗?归责于一人而逃避对人性的批判,人们已经无数次重复这样做,或许这可以让大多数人生活在虚构的乐观里,了却短暂的数十年生命。何必自寻烦恼,人生苦短,乐在其中不是更好?
实际上,战斗不也是一种价值体现吗?为了胜利而勇敢搏杀敌人,斗智斗勇,个人和集体的力量都得到了体现和证明。1592年开始陆续登上几百只海船前往高丽半岛的日本武士们有多少会思考人生哲学,又有多少想着杀敌立功,裂土封王。假如质问1592年的武士们是否意识到正在赶赴一场侵略战争,他们的反应一定很好看。华夷思想主宰的东亚,从公元前不知多少年开始,为了入主中原,无数民族上演了血斗的史剧。生活在朝贡体制时代的丰臣秀吉何尝不是想做另一个努尔哈赤。因此,1592年的战争无关理念。
部队的规模实在太大,光西国大名动员的兵力就超过10万,因此不得不分成几个地点和时间集结,同时为了供应军需,建设了全国的交通运路,无论如何,日本自从蒙古入侵以来还从来没有这样连成紧密的一体。不同的是,前者为了抵抗侵略,后者为了发动侵略。
在九鬼嘉隆、藤堂高虎、胁坂安治、片桐且元、来岛通总等人督造下,一共250余只安宅船集结在名护屋面向对马的海面上。按照计划,分成3批运往朝鲜。加藤清正当然是第一队,随后是小西行长等人。主计头最近心情不怎么样,他被征发了2000名铁炮手,当然也包括2000挺铁炮。主计头的领地不过熊本20余万石而已,负担的军役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征收水准。他不得不下令给家臣,每1000石领地加征5挺铁炮。此时他也顾不得家臣的抱怨了,作为弥补他默认家臣可以不限于从领地招揽士兵。正在焦头烂额的他也想不到另一件更头痛的事情即将发生。
另一面,事外人真田信繁得知这件事比主计头早了一个时辰。原因是石田治部少辅向太阁报告时正是他当值。作为最亲近的12名侍者之一,他负责接待这一个时辰的求见者。虽然事情紧急,石田三成却也不温不火,保持了优雅的礼仪。
“唔,你是说行长吗?”太阁虽然半夜接见客人,但是也没生气。这年3月他把关白位置让给了养子秀次,称太阁,专心在名护屋等待出征之日。因为第二日就要出征,衰老而又兴奋的太阁根本就没办法睡着。
“是,摄津守在2刻前已经向着高丽出发了。”石田三成的平静口气让信繁十分佩服,他只见过另外一个人能像治部少辅这样举重若轻,那就是在上田之战中的父亲,就在敌人打破大门的那一刻他还在和家臣下围棋。
“那主计头呢?”秀吉也吃了一惊。
“仍旧在准备出发。”
“那么就是说,摄津守擅自行动了喽?”
“目前的行为看来,应该就是这样。”
“大胆。”秀吉觉得自己有必要生气了。他揉着睡袍,似乎要寻找什么来表示自己的怒火。
石田三成没有说话,但是他似乎做了一个什么表情或者动作让太阁注意到了。
“怎么?有话就说。”秀吉嘟哝道。
“恕臣下无礼,摄津守也是立功心切。而且目前似乎不应该责罚大将,于行军士气不利。”三成的理由无可辩驳。
“那该怎样处理?”
“不如不加声张,就当没有发生。”
“那怎么行,令不行,战不果。何况又怎能瞒住大军。”
“即使诸将得知此事,也不为坏事。”
“怎讲。”
“摄津守如此热衷战事,势必激发我军士气,人人争功。征讨高丽,大业可成。”
“嗯。”秀吉摸摸胡子,年轻的时候他的习惯是摸鼻子,但是自从平步青云,慢慢地改成了摸胡子,按照淀姬的说法,这也比较神气。
“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是阿虎就有点可怜了。”沉吟了一会,秀吉看着三成说道。“派个人去慰问一下吧。”
“是。”石田看了旁边的信繁一眼。“不如就请真田左卫门佐跑一次好了。”信繁连忙低头。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吧。”秀吉同意了宠臣的意见。
于是在这天黎明前,真田信繁有了个机会策马前往城外。虽说要看大军出发这一天是很容易的,但是在城楼上看了太多次的信繁还是热心于到军队中去走一走。毕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大军啊。
走马徐行的信繁看到繁星一般的篝火,感慨万千,上田3000人的队伍和这个比起来,真是太不足道了啊。大军,你就是海洋啊,青年的心中感觉到激动。几乎把这一阵一直缠绕自己的那个烦恼忘掉。战斗不是充满乐趣吗?心底那个怀疑快要隐去的瞬间,跨下马轻轻呼噜了一下。这个机灵鬼,你也很久没跑步了吧,信繁爱抚地默默爱马的耳朵,随后虚挥马鞭,“驾!”,让马儿奔跑起来,不要等到主计头也出发就不好玩了。
加藤清正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无疑是上次福岛正则嘲笑小西行长导致了这次事件。后世也许并没有把加藤清正评为沉静善谋,不过能够压制住自己的怒火并分析事态的确是加藤主计头的能力之一。他接受了太阁的抚慰。
“明白了,我会不计较的。”
但是对加藤清正持有好感的信繁并没有急于完成任务。他期待加藤清正能够做得更好,于是说道:
“那么主计头大人下面怎么打算呢?”
加藤清正立即意识到使者话中有话。他没化什么时间来琢磨就领悟了两件事。作为先锋是要负担先锋的责任的;面前的真田家次子对自己抱有好意。他低声对信繁说道:“多谢,请代在下回禀,末将绝对不会让太阁大人失望。”
言毕,加藤清正拿起自己的头盔,大步走出营帐。侍大将们一起紧跟了出去。
“出发!”随着主计头的大喝,整个营地骚动起来,枪械和盔甲的轻轻碰撞,人马的嘶鸣,静静的黎明一转眼就是喧闹的早晨。
2、 殉城
1592年4月13日,历史上无数次战争中的其中一次发生了。严格说来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东亚的一国对邻近另一国发动了战争,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唯一值得提醒看官的是,历次发生在朝鲜这块土地上的战争几乎都有一个第三国会最后参加进来。作为这个第三国的国民,值得作者认同的是自从1592年以后,自己的国家参加的朝鲜战争都是响应朝鲜的请求,站在朝鲜人的立场上,至少是一半以上人的立场上作战。至于再以后如何以及什么干涉内政的议论,与本小说没有关系。
1592年是小西摄津守的好年。比起加藤主计头清正,小西摄津守行长与其副将宗对马守义智都是老于海事的行家。他们经道丰崎渡过了对马海峡,经受住了这年4月突起的大风。主计头虽然迟了没多久,但是被困在丰崎出不了港。于是远征军中第一个踏上高丽土地的光荣还是属于小西摄津守。(纯属调侃,恕作者以后在类似文字后不再旁白)似乎为了证明小西的幸运,日本军队开始攻击靠海的第一个重镇釜山后不久就发现根本没人指挥抵抗,几乎是直接从城门走进去的。釜山的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军队,如坠梦中,直到日军开始掠夺自己的家园,才明白事态,可是除了悲鸣,他们还能怎么样呢?原来守将郑拨这一天带着士兵前往郊猎,严格说来这也是一种军事训练,并不是守将寻欢作乐,轻松攻下釜山的日本军在库房里发现大量火炮和火药、弓箭等防具,其中大多数还是新制的。如果依据釜山的坚固城墙,日军的攻城是不可能如此轻松的。郑拨听说城陷,率军回救,结果当然不敌装备精良,人多势众的日军,本人战死,一说被俘。总之朝鲜人并非不抵抗,而是注定了战争将以极其不利于朝鲜的局面开头。
随即日本军继续攻陷了西生和多大二镇。多大守将尹兴信被俘后斩首。小西行长询问俘虏何处是重镇。俘虏答道距此30里东北,东莱城坚不可破。小西行长随即召集诸将。
“诸位久战已疲,本来应该休兵待战,然而东莱城坚,假若待其准备完全,我军势单,必定无法攻陷,如等后续大军,则功劳为人所夺,我等当急攻东莱,诸位莫落人后。”于是小西军急行攻击东莱。
然而东来此时已经闻报釜山失陷。在太守宋象贤的指挥下,东莱军民加固城墙,装备了木盾牌,同时朝鲜士兵尽量佩戴铁盔,以防日本军的铁炮。还有日本军被东莱城下的铁蒺藜也拖慢了不少。可是,毕竟木盾挡不了铁炮,在日军的死战下,缺乏训练和装备的朝鲜军终于战败了。日军为此城一共花费了半日的时间。
太守宋象贤是个文人,在庙堂上作为堂堂的朝臣不会输给谁,不过打仗实在不是他的专长。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背弃自己的责任,挥着本来只是装饰的佩剑,站在城上指挥。当看到西门终将陷落,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下城楼,一边嘱咐百姓迅速逃难,一边策马来到官邸。他吩咐家人把椅子放在院子里,拿着佩剑,由于没有开刃,他怀疑这把剑甚至连自己也杀不了。于是他最后检查了一次自己的朝服,随即坐在椅子上,闭起眼睛等待。
先是巨大的轰隆声,那时城门破碎的声音,随即是鸟铳的爆裂声,厮杀的声音并没有很久,很快被百姓的惨叫代替。宋太守也许留了眼泪,不过我们只知道当杀得眼红的日本军冲到太守官邸时,看到这个穿着官服拿着宝剑的文人端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得很大,瞪着眼前的凶手们。他们没敢上去。一直到小西行长来到这里。小西行长做过商人,懂汉语,他对宋太守说:“投降吧,还让你做太守。”
宋象贤愤怒地瞪着小西行长,“要杀就快杀,只恨我未曾学武,死前不能杀几个倭寇。”
小西还想说什么,但是结果他明白碰上了一个硬骨头。于是他命令士兵上前刺杀了太守。看着坚持向朝鲜京城方向到下的太守,小西行长终于在持续的兴奋后感到了疲倦,他挥挥手,吩咐手下:“把他好生安葬在城下吧。”
保留到今天的《东莱城陷图》,基本上就是这个场景,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画的。看到画中端坐的宋太守,让人肃然起敬。他与文天祥一样可谓死得其所。临死的风范能够让敌人也佩服的,即使不是名将,也算是民族英雄了吧。
东莱既陷,附近城池也告不守。日军收拾战果,短短数日,庆尚一道除了晋州、尚州、庆州三个城池,几乎全部沦陷。庆尚道最高军事长官巡查使金淬一开始接到东莱急报,率军从晋州赴援,半路闻听失陷,于是命令诸军避免与日军交战。这也是疲惫的小西行长军能够继续侵略庆尚道的一个原因。此时,假如能组织起反击,小西军孤立无援,必然要吃亏。然而,历史没有假设,丰臣秀吉估计的朝鲜情况也的确是真的,朝鲜人太久不打仗了。就像是被蛮族攻破的文明,以后朝鲜还会有更多的文人用气节来填补军事上的惨败。要到什么时候,朝鲜的戚继光会出现呢?带着这样的疑惑,我们和日本的武士一起往前去吧。
3、 败军
加藤清正比小西行长整整晚了3天到达釜山。无论他对小西的行为有多气愤,也不得不承认对手干得漂亮。好吧,摄津守殿下,就把这个该死的庆尚道让给你好了。他率领自己的部队不管西上的小西转向东路进发。路经庆尚东部的重镇庆州,加藤下令纵火烧城,日本军砍去城外的树木和收集柴草,或者堆在城门下,或者做成火把扔进城内,熊熊火光照亮了天空。这是把日本国内的战法搬来了,用来骚扰领国大名再好不过,但是这么大规模的烧城还是少见的,尤其是朝鲜城内是百姓居住的,不同于日本的城池内并无非军事人员。悲惨的场面让朝鲜守将失去了战意,夺路而逃。城外等待的加藤清正挥军掩杀,大败朝鲜军。此役斩首1500余级。是第一场让朝鲜人痛哭流涕的惨败。加藤军没有停留,军队由东路经庆尚道北上,所向披靡。
另一方面,日本军统帅浮田中纳言秀家(宇喜多秀家,宇喜多实际应该译为浮田)率领其余6军也到达了釜山。秀家听说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两军已经深入腹地,十分不高兴。
“主计头是先锋,那也不必说他了。摄津守本来是从我家出身的,现反而和我争功。我本不欲援助他,不过这将辜负太阁委任我的厚意。”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