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渡海
如果不是太阁的野心,那么就不会有文禄庆长之役,从而也不会导致战后丰臣家失去人心而败亡。按照以后的历史来解释事件的起因,这是习惯,也是为了使后人便于记忆。不过实际上历史是否以一条直线串成的珍珠般贯通,确实是疑问。在这么一段时间里,难道除了丰太阁的意志就不存在其他因素吗?几十万人只是为了一个人的冲动而抛弃生命厮杀吗?归责于一人而逃避对人性的批判,人们已经无数次重复这样做,或许这可以让大多数人生活在虚构的乐观里,了却短暂的数十年生命。何必自寻烦恼,人生苦短,乐在其中不是更好?
实际上,战斗不也是一种价值体现吗?为了胜利而勇敢搏杀敌人,斗智斗勇,个人和集体的力量都得到了体现和证明。1592年开始陆续登上几百只海船前往高丽半岛的日本武士们有多少会思考人生哲学,又有多少想着杀敌立功,裂土封王。假如质问1592年的武士们是否意识到正在赶赴一场侵略战争,他们的反应一定很好看。华夷思想主宰的东亚,从公元前不知多少年开始,为了入主中原,无数民族上演了血斗的史剧。生活在朝贡体制时代的丰臣秀吉何尝不是想做另一个努尔哈赤。因此,1592年的战争无关理念。
部队的规模实在太大,光西国大名动员的兵力就超过10万,因此不得不分成几个地点和时间集结,同时为了供应军需,建设了全国的交通运路,无论如何,日本自从蒙古入侵以来还从来没有这样连成紧密的一体。不同的是,前者为了抵抗侵略,后者为了发动侵略。
在九鬼嘉隆、藤堂高虎、胁坂安治、片桐且元、来岛通总等人督造下,一共250余只安宅船集结在名护屋面向对马的海面上。按照计划,分成3批运往朝鲜。加藤清正当然是第一队,随后是小西行长等人。主计头最近心情不怎么样,他被征发了2000名铁炮手,当然也包括2000挺铁炮。主计头的领地不过熊本20余万石而已,负担的军役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征收水准。他不得不下令给家臣,每1000石领地加征5挺铁炮。此时他也顾不得家臣的抱怨了,作为弥补他默认家臣可以不限于从领地招揽士兵。正在焦头烂额的他也想不到另一件更头痛的事情即将发生。
另一面,事外人真田信繁得知这件事比主计头早了一个时辰。原因是石田治部少辅向太阁报告时正是他当值。作为最亲近的12名侍者之一,他负责接待这一个时辰的求见者。虽然事情紧急,石田三成却也不温不火,保持了优雅的礼仪。
“唔,你是说行长吗?”太阁虽然半夜接见客人,但是也没生气。这年3月他把关白位置让给了养子秀次,称太阁,专心在名护屋等待出征之日。因为第二日就要出征,衰老而又兴奋的太阁根本就没办法睡着。
“是,摄津守在2刻前已经向着高丽出发了。”石田三成的平静口气让信繁十分佩服,他只见过另外一个人能像治部少辅这样举重若轻,那就是在上田之战中的父亲,就在敌人打破大门的那一刻他还在和家臣下围棋。
“那主计头呢?”秀吉也吃了一惊。
“仍旧在准备出发。”
“那么就是说,摄津守擅自行动了喽?”
“目前的行为看来,应该就是这样。”
“大胆。”秀吉觉得自己有必要生气了。他揉着睡袍,似乎要寻找什么来表示自己的怒火。
石田三成没有说话,但是他似乎做了一个什么表情或者动作让太阁注意到了。
“怎么?有话就说。”秀吉嘟哝道。
“恕臣下无礼,摄津守也是立功心切。而且目前似乎不应该责罚大将,于行军士气不利。”三成的理由无可辩驳。
“那该怎样处理?”
“不如不加声张,就当没有发生。”
“那怎么行,令不行,战不果。何况又怎能瞒住大军。”
“即使诸将得知此事,也不为坏事。”
“怎讲。”
“摄津守如此热衷战事,势必激发我军士气,人人争功。征讨高丽,大业可成。”
“嗯。”秀吉摸摸胡子,年轻的时候他的习惯是摸鼻子,但是自从平步青云,慢慢地改成了摸胡子,按照淀姬的说法,这也比较神气。
“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是阿虎就有点可怜了。”沉吟了一会,秀吉看着三成说道。“派个人去慰问一下吧。”
“是。”石田看了旁边的信繁一眼。“不如就请真田左卫门佐跑一次好了。”信繁连忙低头。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吧。”秀吉同意了宠臣的意见。
于是在这天黎明前,真田信繁有了个机会策马前往城外。虽说要看大军出发这一天是很容易的,但是在城楼上看了太多次的信繁还是热心于到军队中去走一走。毕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大军啊。
走马徐行的信繁看到繁星一般的篝火,感慨万千,上田3000人的队伍和这个比起来,真是太不足道了啊。大军,你就是海洋啊,青年的心中感觉到激动。几乎把这一阵一直缠绕自己的那个烦恼忘掉。战斗不是充满乐趣吗?心底那个怀疑快要隐去的瞬间,跨下马轻轻呼噜了一下。这个机灵鬼,你也很久没跑步了吧,信繁爱抚地默默爱马的耳朵,随后虚挥马鞭,“驾!”,让马儿奔跑起来,不要等到主计头也出发就不好玩了。
加藤清正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无疑是上次福岛正则嘲笑小西行长导致了这次事件。后世也许并没有把加藤清正评为沉静善谋,不过能够压制住自己的怒火并分析事态的确是加藤主计头的能力之一。他接受了太阁的抚慰。
“明白了,我会不计较的。”
但是对加藤清正持有好感的信繁并没有急于完成任务。他期待加藤清正能够做得更好,于是说道:
“那么主计头大人下面怎么打算呢?”
加藤清正立即意识到使者话中有话。他没化什么时间来琢磨就领悟了两件事。作为先锋是要负担先锋的责任的;面前的真田家次子对自己抱有好意。他低声对信繁说道:“多谢,请代在下回禀,末将绝对不会让太阁大人失望。”
言毕,加藤清正拿起自己的头盔,大步走出营帐。侍大将们一起紧跟了出去。
“出发!”随着主计头的大喝,整个营地骚动起来,枪械和盔甲的轻轻碰撞,人马的嘶鸣,静静的黎明一转眼就是喧闹的早晨。
2、 殉城
1592年4月13日,历史上无数次战争中的其中一次发生了。严格说来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东亚的一国对邻近另一国发动了战争,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唯一值得提醒看官的是,历次发生在朝鲜这块土地上的战争几乎都有一个第三国会最后参加进来。作为这个第三国的国民,值得作者认同的是自从1592年以后,自己的国家参加的朝鲜战争都是响应朝鲜的请求,站在朝鲜人的立场上,至少是一半以上人的立场上作战。至于再以后如何以及什么干涉内政的议论,与本小说没有关系。
1592年是小西摄津守的好年。比起加藤主计头清正,小西摄津守行长与其副将宗对马守义智都是老于海事的行家。他们经道丰崎渡过了对马海峡,经受住了这年4月突起的大风。主计头虽然迟了没多久,但是被困在丰崎出不了港。于是远征军中第一个踏上高丽土地的光荣还是属于小西摄津守。(纯属调侃,恕作者以后在类似文字后不再旁白)似乎为了证明小西的幸运,日本军队开始攻击靠海的第一个重镇釜山后不久就发现根本没人指挥抵抗,几乎是直接从城门走进去的。釜山的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军队,如坠梦中,直到日军开始掠夺自己的家园,才明白事态,可是除了悲鸣,他们还能怎么样呢?原来守将郑拨这一天带着士兵前往郊猎,严格说来这也是一种军事训练,并不是守将寻欢作乐,轻松攻下釜山的日本军在库房里发现大量火炮和火药、弓箭等防具,其中大多数还是新制的。如果依据釜山的坚固城墙,日军的攻城是不可能如此轻松的。郑拨听说城陷,率军回救,结果当然不敌装备精良,人多势众的日军,本人战死,一说被俘。总之朝鲜人并非不抵抗,而是注定了战争将以极其不利于朝鲜的局面开头。
随即日本军继续攻陷了西生和多大二镇。多大守将尹兴信被俘后斩首。小西行长询问俘虏何处是重镇。俘虏答道距此30里东北,东莱城坚不可破。小西行长随即召集诸将。
“诸位久战已疲,本来应该休兵待战,然而东莱城坚,假若待其准备完全,我军势单,必定无法攻陷,如等后续大军,则功劳为人所夺,我等当急攻东莱,诸位莫落人后。”于是小西军急行攻击东莱。
然而东来此时已经闻报釜山失陷。在太守宋象贤的指挥下,东莱军民加固城墙,装备了木盾牌,同时朝鲜士兵尽量佩戴铁盔,以防日本军的铁炮。还有日本军被东莱城下的铁蒺藜也拖慢了不少。可是,毕竟木盾挡不了铁炮,在日军的死战下,缺乏训练和装备的朝鲜军终于战败了。日军为此城一共花费了半日的时间。
太守宋象贤是个文人,在庙堂上作为堂堂的朝臣不会输给谁,不过打仗实在不是他的专长。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背弃自己的责任,挥着本来只是装饰的佩剑,站在城上指挥。当看到西门终将陷落,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下城楼,一边嘱咐百姓迅速逃难,一边策马来到官邸。他吩咐家人把椅子放在院子里,拿着佩剑,由于没有开刃,他怀疑这把剑甚至连自己也杀不了。于是他最后检查了一次自己的朝服,随即坐在椅子上,闭起眼睛等待。
先是巨大的轰隆声,那时城门破碎的声音,随即是鸟铳的爆裂声,厮杀的声音并没有很久,很快被百姓的惨叫代替。宋太守也许留了眼泪,不过我们只知道当杀得眼红的日本军冲到太守官邸时,看到这个穿着官服拿着宝剑的文人端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得很大,瞪着眼前的凶手们。他们没敢上去。一直到小西行长来到这里。小西行长做过商人,懂汉语,他对宋太守说:“投降吧,还让你做太守。”
宋象贤愤怒地瞪着小西行长,“要杀就快杀,只恨我未曾学武,死前不能杀几个倭寇。”
小西还想说什么,但是结果他明白碰上了一个硬骨头。于是他命令士兵上前刺杀了太守。看着坚持向朝鲜京城方向到下的太守,小西行长终于在持续的兴奋后感到了疲倦,他挥挥手,吩咐手下:“把他好生安葬在城下吧。”
保留到今天的《东莱城陷图》,基本上就是这个场景,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画的。看到画中端坐的宋太守,让人肃然起敬。他与文天祥一样可谓死得其所。临死的风范能够让敌人也佩服的,即使不是名将,也算是民族英雄了吧。
东莱既陷,附近城池也告不守。日军收拾战果,短短数日,庆尚一道除了晋州、尚州、庆州三个城池,几乎全部沦陷。庆尚道最高军事长官巡查使金淬一开始接到东莱急报,率军从晋州赴援,半路闻听失陷,于是命令诸军避免与日军交战。这也是疲惫的小西行长军能够继续侵略庆尚道的一个原因。此时,假如能组织起反击,小西军孤立无援,必然要吃亏。然而,历史没有假设,丰臣秀吉估计的朝鲜情况也的确是真的,朝鲜人太久不打仗了。就像是被蛮族攻破的文明,以后朝鲜还会有更多的文人用气节来填补军事上的惨败。要到什么时候,朝鲜的戚继光会出现呢?带着这样的疑惑,我们和日本的武士一起往前去吧。
3、 败军
加藤清正比小西行长整整晚了3天到达釜山。无论他对小西的行为有多气愤,也不得不承认对手干得漂亮。好吧,摄津守殿下,就把这个该死的庆尚道让给你好了。他率领自己的部队不管西上的小西转向东路进发。路经庆尚东部的重镇庆州,加藤下令纵火烧城,日本军砍去城外的树木和收集柴草,或者堆在城门下,或者做成火把扔进城内,熊熊火光照亮了天空。这是把日本国内的战法搬来了,用来骚扰领国大名再好不过,但是这么大规模的烧城还是少见的,尤其是朝鲜城内是百姓居住的,不同于日本的城池内并无非军事人员。悲惨的场面让朝鲜守将失去了战意,夺路而逃。城外等待的加藤清正挥军掩杀,大败朝鲜军。此役斩首1500余级。是第一场让朝鲜人痛哭流涕的惨败。加藤军没有停留,军队由东路经庆尚道北上,所向披靡。
另一方面,日本军统帅浮田中纳言秀家(宇喜多秀家,宇喜多实际应该译为浮田)率领其余6军也到达了釜山。秀家听说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两军已经深入腹地,十分不高兴。
“主计头是先锋,那也不必说他了。摄津守本来是从我家出身的,现反而和我争功。我本不欲援助他,不过这将辜负太阁委任我的厚意。”于是下令各自分兵,追赶前面的部队。
朝鲜诸道被如狼似虎的日本军打得落花流水,告急文书日夜送达朝鲜王京。朝廷大为惊骇。无疑,应该是武人担起责任的时候了,申砬和李镒被任命为大将负起抗难的大任。另外,任命金诚一拒敌庆尚右道,金力守备庆尚左道。可是在人事上的动作没有日本军来的迅速。小西行长得到了黑田甲斐守长政的支援占领了军事要地金海。然后两军快速从庆尚左右道中间穿插,隔绝了朝鲜军的应援,攻陷尚州。李镒的快骑部队此时赶到,看到尚州火起,于是加速前来救援。
小西行长看见远处急驱而来的骑兵。他拍拍腰间的鸟铳,对部下说道:“怎么样,我们去吓吓他们吧,哈哈。”日本士兵们对自己的实力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他们响应自己的主将,于是一队铳手悄悄埋伏在通向城池的桥下,当朝鲜骑兵通过时,不怕死的日本兵从桥下跳出来开火,枪响处,烟雾四起,登时多数骑兵中枪坠马。朝鲜军乱成一团时,小西行长率大队从正面出击,李镒还准备组织反击,不防从两面串出持刀的日本武士,跳进朝鲜军中砍杀,日本这种倭寇流的战法在近身搏击下当时几乎是无敌的,朝鲜骑兵远有鸟铳射击,近有长刀砍劈,进退不得。李镒惊骇万分,“撤退,撤退!”口中一边喊着,一边领先实行自己的命令。留下几百名被围困的骑兵倒在长刀火枪中。
另一位大将申砬接到李镒的败报,收兵回到忠清道的忠州。他集中忠清道的兵力,合为8000余人,保守忠清与庆尚的连接据点鸟岭。此时庆州失陷于加藤清正,申砬更加坚定了守御的决心。很难说他的决策错误,此时他的兵力成为前线唯一的战斗力。鸟岭的天险地位确实可以防守忠清道不受蹂躏。然而,日本军近2万,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同时得到了后军支援,此时处于绝对优势。申砬的消极防守只能拖延失败。合理的措施应该是化整为零撤退到城池坚守,和其他军队保持联系,或者打游击战。死守在所谓天险并不能阻止日本军。小西行长派人探查地形,鸟岭虽峻毕竟有路可通,申砬既不能分兵驻守,只能寄望于日军发现不了,结果小西军翻山到丹月站,分兵为二,夹击孤守的朝鲜军,到这里为止,朝鲜军大势已去,申砬且战且退,在弹琴台下被全军歼灭,申砬战死。这个地步上武人出身的他也许也觉得无愧于他人。然而他的军队从此不复存在,忠州也随他兵败而失守。他甚至不如文人李镒,至少保留了一部分步兵下来。(因为在赴援战中跑得比骑兵慢,至于日本兵由于没有骑兵所以也追不上逃跑的朝鲜兵)无能的将领反而比勇猛老成的名将损失小,这也是一个教训吧。
在日军包围京城之前,朝鲜的王宫里发生了一场争论,那是关于究竟国王是否应该移驾。柳成龙等主张守城,不过大多数官员倾向于舍弃城池向北逃,企盼能够得到明朝的援军保护。其实明政府还根本没有开始重视朝鲜的事态。国王几经动摇,最后还是决定逃跑。留下了柳成龙和两个王子守护京城。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柳成龙多少有点苦中作乐地把它记录了下来。
那就是李镒的突然重现。在庆州一战后他也失踪了,人们还以为他已经战死。实际上他在逃跑过程中散失了士兵,并且改变了装束。大将军李镒就这样戴着一顶平阳草帽,穿着布褂,骑着一匹不知何处弄来的驴子回到了京城。文武官员出城迎接他,一个个忍不住笑出来。有人说:“现在将军回来那么京城的守卫就寄托在将军身上,就这样进城恐怕父老百姓要失望的,我们把衣服借给你吧。”没错啊,既然李镒活着,那么他还是军事上的第一指挥者,体面是要的。公卿们把自己的一部分衣物给李镒穿戴起来。于是,李镒头上金吾的头盔,身上刑部卿的红袍,腰间判曹的围带,背上粘几根大家凑起来的鹫毛,最后骑上某人的马,也算神气活现地进了城。可是由于没人肯把鞋子借给他,所以威风的将军却穿了双草鞋。
滑稽戏随后不久战斗就开始了。京城的守备还是比较顽强的,隔着护城河,双方用火器打起攻防战。日军的火枪可以打到城楼上的柱子,弹丸深陷,让朝鲜官员们亲自认识到了敌人的利害。另一方面,朝鲜人用各种铳筒发射火药和弓箭,声音响亮,也把日本人吓了一跳,不敢轻易渡河了。不过慢慢也就认识到这种东西没什么杀伤力。这样僵持了十几天。最后日军找到了足够的渡河船只,失去了这道防御,京城也就很快失陷了。
历史总是重复的,就像几百年后的另一场战争,朝鲜一败涂地地接连失去了京城、平壤。8道只剩下全罗和江原还算是朝鲜领土,李氏国王逃到宁边,准备进一步北遁,甚至打算一直逃到北京。这时候国王的两个儿子和大批官员已经被俘虏,送往名护屋觐见太阁。
得胜的日本军在平壤召开会议。小西行长提议道:“如今平壤已在我手,我军本意就是进攻大明,平壤此去不过百里余就是大明的北京,何不全军西进,趁其不备,建立功勋?”
“摄津守功劳已经如此可观,还是进取不已啊。”加藤清正讽刺地说道。在这场战争中他还没得到什么好处,倒是结下了这个仇敌。在京城战中,小西行长的种种行为早已经使仇恨无法解消。
其他人也不喜欢小西如此争功心切。于是一个众议的决定就是各将分自把守各地,等待水军的进展,以水陆并进作为完全之策来攻击大明。小西行长虽然不满意,但是毕竟没有后援他是不敢再轻率重演不告而发了。
这个时期为止,朝鲜的兵败是当然的。既没有应付火枪的办法,也不能在肉搏中和日军抗衡,缺乏优秀的指挥者,军队组织败坏。以至于作者在浏览史料时觉得了无兴味。一面倒的战争实在索然。所以迅速地交待朝鲜的失败,以免失去继续笔耕的动力。看官想必也比较期待真正的对抗吧。
4、 焚船
在陆战中的连续失败使我们一时忽视了海面的战斗。日本军队从海上而来,假如能先知先觉,派一队水军攻击日本舰队,势必将给日军以沉重打击。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在朝鲜漫长的海岸线上实在有太多地方可以登陆。一直到近400年后,要预知敌人会在何地登陆仍旧是痴人说梦。不过并不是说水军就没有用处,它可以切断日本军队的海上补给线,隔绝陆地部队和后方的联系,还能随机登陆袭击敌人的后方。中国的俞大猷曾经在抗击倭寇的过程中提出过一个歼敌于海上的方案,就是用大船巨炮迎击或追击来自海上的敌人,不使其登陆,这样一方面能保护当地居民,另一方面也断绝倭寇的补给。比起戚继光,俞大猷也的确更擅长于海战。不过到1593年为止朝鲜人还不知道戚继光其人,当然也不会知道俞大猷。
所以庆尚右水使元钧是不知道自己能发挥多大作用的。他接到的一道道战报把他吓得胆战心惊,生怕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接替陆军同僚成为日军的枪下亡魂。他严令部下不得出动,以防被日军发现。鉴于水军都把营地放在沿海的小岛上,朝鲜沿岸又有无数这种岛屿,日军轻易是不会发现的,同时从陆地攻击水营也不可能,于是元钧慢慢开始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还是安全的。
不过日本人还是发现了这支水军,毕竟离日军大本营釜山很近,而且日本人也十分急于寻找朝鲜的这支最强的水上力量。当藤堂高虎等人率领的船队出现在海上,元钧被吓得魂不附体,他命令手下立即撤退,并且把来不及逃跑的船只凿沉。幸好他的副将李英男没有彻底执行他的命令,只是下令全军撤退。李英男叹着气,心想,无论如何现在没办法和日军作战,不仅主将毫无战意,士兵也没有士气,加上没有支援,现在作战只有打败仗一条路。撤退到全罗道和李舜臣水使联系上,这样还多少有点胜算。留下近百只旧船、慢船堆在后方以阻挡日军,同时放火焚烧营地,这样虽然损失惨重,至少最精锐的部队保存了下来。另一方面,庆尚左道的水军先一步已经被击破,全军覆没。
元钧等逃至巨济岛,位于全罗和庆尚两道的中间,属于庆尚。元钧突然想到再逃下去就要背上不战而逃的罪名。他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是好。
另一方面,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日本水军也马上就要到了。接到探报的元钧一下子跳了起来,在船舱里打转,嘴里叽里咕噜的,似乎愤怒又似乎哀嚎。李英男看着他,不知道主帅究竟打算干什么。
“不行,一定要这样。”元钧终于说了两句人类听得懂的话。他气急败坏地对李英男说:“快,把所有船凿沉,留下一两只快船。”
李英男吃了一惊。“为什么?”
“这样倭寇就不会再来追我啦,我们也可以跑得快一点。”元钧似乎很高兴自己终于想出一条妙计。“而且倭寇也没有得到船啊,哈哈。”
听到他的馊主意,李英男差点没上前给他一拳。他使劲忍耐住这种冲动,回答道:“大人,到现在我们和倭寇一仗也没有打就这样做,恐怕朝廷不会放过你。”
“那还能怎样?打又打不过,你没看见他们船这么多吗?”
“那也不能就这样把一军之众轻易抛弃。请听我一言,末将立即前往全罗李水使处请求援军,合兵一处,定能对抗倭寇。”
“他不会来送死的,何况就那几条破船也没用。”元钧没心情接受这个建议。
李英男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铛的一声,他拔出自己的剑,对着元钧说:“我活着一天就不会看着庆尚右道水军灭亡!”
元钧吓了一跳,他看着像要铤而走险的部将,脸色难看极了。他躲到后面颤抖着问道:
“你想干什么?”
李英男鄙夷地看着他,厉声说道:“大人,日军在1天之内还不能来到这里,我现在就去李水使处,天黑之前必定回来,在这之前,请你保证船只无恙。”
“好好,你去吧,我,我保证。”元钧打着战像要倒下去一样。
李英男把剑收起来,命令自己的亲兵把元钧绑在舱里,反正平时元钧就不出船舱,没人会怀疑主将的失踪。他跳上一只快船,前往全罗。
自从比赛那天之后,李英男就再也没见过李舜臣,虽说本来是被调到加里浦准备往全罗走一遭,然而战事爆发后他不得不回到水营待命。他希望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那就是李舜臣不会像元钧那样令人失望。按照现在速度,到闲山岛不过2个多时辰。李舜臣曾经把这个自己的水营驻地告知给李英男,那是他接任后新选择的地点。快啊,快啊。李英男恨不得自己像箭一样飞过这片海面。
5、 惊潮
李舜臣这个时候已经上任一年多了。这段期间里,全罗左道的水军发生了很大变化。首先是士兵。李舜臣天天早上5更开始水上作战训练(驾船和放炮等等),中午休息,下午进行各种战术配合或者阵型操练,晚上则是部将们一起聚会讨论各种问题。重新军事化后,士兵的体力和战术素养得到了提高。另一方面是装备更新,前面说过的龟甲船就是李舜臣和韩延年等人一起研究出来的战船,经过不断的实验,完善了操作系统,也形成了基本的战术。之外,李舜臣为了对付日本的铁炮,向海上商人购买了几挺佛朗机,就是葡萄牙式的大炮。这种大炮分成子母筒,一个母炮配几个子炮,这样战斗时不必急于补充火药,只要更换子炮就能连续发射,威力惊人。这场战争前后,李舜臣模仿这种大炮还另外铸造了十几门。这要感谢全罗道的物产丰富了,除了优质木材还有优质的铜矿,从南蛮传来的开采铜矿之法此时也开始普及。为了这个,全罗左水营的士兵们吃了不少苦,伐木采矿,什么都干,不然李舜臣是没有那么多钱来重新武装水军的,政府的拨款不过是解决伙食而已。到战争开始,李的水军拥有20余只龟甲船,5门佛朗机,其他船只50余只,士兵2000余人。驻地全罗道闲山岛。
对于战争的爆发,李舜臣并不惊讶,甚至朝鲜军队的迅速溃败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从军20多年,朝鲜军队的弊端李舜臣知之甚详。日本军队的实力虽然没有正面接触,但是该国百年多的内战之后,军兵必然精于对垒。不仅从海商的嘴里可以得到各种情报,即使外交场合,日本方面的各种信息也说明了这个国家正在兴盛起来,并且开始把对领土的欲望转向海外。其实来这里的意义不就是为了防备日本吗。李舜臣这样想道。
但是对于陆军的失败,李舜臣无能为力。船不可能在陆地上开,士兵不可能在水里打仗。唯一可做的就是防卫自己的辖区。但是李英男的来到使李舜臣的思想发生了一点变化。
“请务必援助我们。”李英男如此请求。
李舜臣颇为犹豫。在道义上理所应当救援,然而首先辖区不同,作为没有被授权的一道水使擅自插手其他水道防务可是罪名一条。如果援助不成而且因此导致自己防区有失,那么更加罪上加罪。
“巡查使大人,来此之前可曾留意日军情形?”李舜臣转个话题问道。
“大船30余只,快船20余只,中小船50余只。”
“贵军尚存船只多少?”
“百余只船已经焚烧,不过最精锐的船只全在巨济。大船10只,快船20只,没有小船。”
“嗯,那么两军合计也勉强可以和日军一战了。”
“正是如此。请水使大人速速发兵。”李英男以为自己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李舜臣一皱眉。“不过,如今庆尚右道已失,死守巨济也是无用。此处也不宜出兵救援。”
难道他果然如元钧所说?李英男倒吸一口冷气。他抬头仔细看李舜臣的脸庞。比起上次比赛似乎衰老了一些。面色黝黑,双眉隐隐带忧,然而仍旧如当初正气浩然。李舜臣也看着他,似乎了解他的想法,说道:
“你莫怪我无情。我军在闲山就有闲山在,如果出兵不成反被人所乘,则大事去矣。”略微停顿。“何况,适才如你所言,元水使未作一战便自烧其船,避祸巨济,我等前去恐怕也是无用。”
李英男一阵脸红,他没好意思说元钧还想进一步烧船,但这时不是不好意思的时候了,他站起来面对李舜臣。
“李水使,你不必顾虑。不瞒你说,元钧他想烧船逃跑,已经被我绑在船中。李水使此去我等将兵全凭李水使号令。”
啊,舜臣真的吃惊了。元钧竟然如此胆小,枉他为一军之长。要不是眼前的青年军官,朝鲜已经没有庆尚右道水营。他不仅对英男刮目相看。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那么合兵一处,共抗倭寇,还有可为。不过我还是不能出兵。”
“为什么?”李英男真的着急了。
“你速速回去,把船只驾来此处,我等在全罗迎击日军。”
李英男明白了,这是舜臣开始认真考虑战术了。在熟悉的全罗作战当然更有利于舜臣的指挥和舰队作战。不过,这不是英男要的结果。他对李舜臣一鞠躬。
“李水使。多谢你愿意出兵。不过请恕在下直言。”
“将军不必多礼,何事请讲。”舜臣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李英男,觉得十分喜爱。
“水使大人到现在还是只考虑全罗一道的安危,却没有想到朝鲜一国的存亡。”
这是严重的指责了。登时,在场诸人一起变色。
舜臣阻止诸将的议论,示意李英男继续说下去:
“如今水使考虑到全罗的安危,难道就没有考虑庆尚将士的心情吗?如果不曾一战就逃到全罗来,就算以后战胜,也是永远不能洗脱的耻辱啊。何况我国之所以落到今天局面不正是国人不团结、将士异心的结果吗?”李英男长长吸口气。“李水使一心为全罗着想,的确不亏职守。然而,水使大人就因此而不肯承担更大的责任,岂不是另一种逃避?与元钧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无礼!”一旁的全罗副将喝道:“你绑了元钧不够,还想在这里撒野吗?”
李舜臣再次阻止大家的骚动。他看着一副豁出去了样子的李英男,慢慢笑了起来,但是很快恢复了严肃,冲李英男点点头言道:“你说得很好,我的确没有想到那么多。说实话,我认为在全罗作战更加有胜利的把握。不过的确,为何而战更加胜过胜利本身。”看着对方,舜臣缓缓地说道:“我,出兵。”
此时闲山岛的潮水不知何时涨了起来,轰地一声拍击在礁石上,散开的水花溅成无数泡沫。咸味的海风鼓动着奔腾的波浪,如同擂动了十方战鼓,惊起了千匹骏马。海开始表现出她愤怒和激情的一面,碧蓝的海水由于渴望鲜血而变成惨灰色。
高丽人啊,在这多浪之夜,让我们为家园而战。
【2007-4-2】| 作者: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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