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一下子,浦东变得妖娆与富贵起来,连从小生长在这里的浦东人,也似乎忘记了她原来的样子。依旧守着那份朴实与从容的,倒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一边辛苦地拾掇,一边小小地满足着。偶尔来了兴致,才会不紧不慢地对小辈絮叨:别看轻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家当,如果有一天,你们想着要它了,而它已经发了霉,变了质,那么留下的,就不仅仅是一声叹息了。
“三横一竖本姓王,大名两字叫大强,东村池塘边上住,一幢新楼朝南阳……”
押韵的词,本土的话,身边的事,和着钹子叮叮当当的脆响,一个悠闲的下午就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开始了。
这样的场景,对于上了年纪的“老浦东”来说,或许并不陌生,可是今天,它只能是历史的记忆了。
浦东说书,亦称说因果、钹子书、农民书,起源于清乾隆年间黄浦江东岸,是一种通俗易懂的民间地方曲艺。我们或许能为它想象出这样的起源:长江奔腾而下,江海交汇处夹带的泥沙逐渐淤积成一片沃土,随着海岸线不断向东延展,迁徙而来的人们开始在这里筑堤御潮、耕作晒盐。有一天,田头的妇女为了解闷,把身边的故事编成小曲,渐渐地,曲子在田间灶头流传开来。传者众则听者云集,说书艺人随着听书市场的鹊起而开始涉足,最后将田间小曲演变成极具乡土特色的地方曲艺。
可以说,浦东说书与浦东人的观念、文化休戚相关,那么,浦东说书的今天怎么样了,说书先生还在吗,它和光彩夺目的今日浦东还有关联吗?
奇迹
浦东阿奶成流行
若要追溯浦东说书曾有的辉煌,不得不提《养猪阿奶》。正是它,让浦东说书站到全中国人面前。
“就像在昨天一样。”几天前的一个早晨,曹刚强对记者说,创作《养猪阿奶》时他才20多岁,如今年逾50岁的他都已经有了皱纹,不过“浦东说唱的风光日脚”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那时我在龚路(龚路乡现属曹路镇)文化站工作,有一年,东沟乡(现并入高行镇)夏家宅生产队出了一名‘养猪状元’,通过新的饲养方法把猪养到800多斤,成为远近闻名的劳模。根据县(原来的川沙县)里的安排,我们决定以他为原型创作一台戏,以此宣传他的事迹。”曹回忆,那时正好是春天,为了让戏更真实,他和两位同事一起来到夏家宅,连续3天住在生产队的仓库里,日夜跟在“养猪状元”身边观察他养猪。
猪啃墙上的石灰,那是缺钙的表现,赶紧把捡来的小贝类打碎后给它喂食;猪不对劲了,连夜蹲在猪圈里观察,原来是冷风从小窗吹进来了,赶紧堵严窗户做好保暖。采风完毕,一个勤奋、敬业、善于思考的饲养员形象也在曹刚强脑海里丰满起来。“文艺创作不是写好人好事,要讲究立意和冲突,于是,我们决定以浦东阿奶采用新方法养猪,用事实说服倔强的老伴的故事,来表现事物在发展、社会在不断前进的主题。”
几易其稿,曹刚强和同事王明玉共同创作的《养猪阿奶》诞生了,阿奶养猪的故事也很快传遍了浦东的大街小巷。1975年,《养猪阿奶》被选送至北京参加全国优秀曲艺节目会演。没想到,《养猪阿奶》不仅获得了中央领导的好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还破天荒地整版刊登剧本,配发本报评论员文章。紧接着,东北二人传、云南扬琴……各地纷纷用地方曲艺重新演绎《养猪阿奶》。
“除了《养猪阿奶》,似乎还没有哪个地方曲艺节目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这真是一个奇迹。”近30年之后,曹刚强用“奇迹”一词对《浦东阿奶》作了总结。
遗憾
才子歇笔十五载
朱国钦是川沙文化馆文艺活动部副主任,也是曹刚强的老朋友、老搭档。“伊是郊区人的‘开心果’,只要伊出场,保准满场欢。”曹这样向记者介绍。
一个搞创作,一个搞表演,俩人曾联手获得过“市十大故事王”的称号。尽管那已是1988年的事情,可回忆起来,俩人还是颇为自豪。“只可惜,老曹已经不搞创作了,现在郊区也很难再有像《养猪阿奶》那样的好作品了。”朱国钦告诉记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浦东文艺创作的鼎盛时期,甚至有了“浦东十怪”的说法。“‘怪’是一种称赞,正像‘扬州八怪’一样,由于塑造的角色能被老百姓接受,我们就成了浦东的‘十怪’。”朱回忆,“十怪”中除了他和曹刚强,还有夫妻搭档凌澜、杨蔚,独角戏搭档王金康、康毅……不过,让朱国钦耿耿于怀的是,当年的“浦东十怪”,早已从政的从政,经商的经商。
“不是不想写,而是没有激情。”曹刚强说,他已经15年没有搞创作了,原因是自己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那时没什么娱乐活动,整个生产队就一台黑白电视机,一有唱戏相声什么的,人们还不都吵着来看热闹。群众喜欢,写的人演的人心里都舒坦,哪像现在,年轻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七十年代吃香,八十年代戆相,九十年代呆相,新世纪痴相。”这是流传在浦东郊区的一段关于文艺创作的顺口溜,对此,曹刚强和朱国钦都显得有些无奈。
如今,在曹刚强的包里,还放着一叠稿纸,这叠空白的稿纸已经随他的包拎进拎出了一年。“主题是关于农村城市化的,一直想写,素材也积累了,可就是迟迟落不下笔来。”“激情已经找不回来”的,除了曹刚强,或许还有很多人。当记者拨通当年的“十怪”之一、在《养猪阿奶》中扮演阿奶的老伴秦晓楞的电话时,老人一再拒绝采访,只是坚决地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不想再提了。
当初的“浦东十怪”,如今依旧痴心于曲艺创作表演的,大概只剩下朱国钦一人了。“我肯定会继续从事这一行。”而他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对于事业的执著背后,现出几许困惑。
希望
草根依旧有清香
说唱的乡音日渐微弱,《养猪阿奶》的辉煌也一去不返,不过,像朱国钦一样执着于本土创作的“老浦东”还是无怨无悔地耕耘着。
叶天福是浦东金桥镇三桥村的“大红人”,年愈古稀的他从1997年至今已创作了近40个唱本,从沪剧小戏《我要嫁给三桥人》到沪剧小清唱《百花园里结情缘》,写的、唱的、演的都是本村人、本村事。
曹路镇文化管理中心的徐征衍已经出版了自己的作品集《田园小草》,今年55岁的他从20多岁起就走上业余创作的道路,从女声表演唱《农家新添六样机》,到天津快板《三老汉参观展览会》,再到韵白故事《浦东“洋媳妇”》,一幅浦东郊区发展的画卷跃然眼前。
……
这些作者或许与“著名”永远无缘,他们的作品也可能登不了大雅之堂,可它们所反映的,是草根阶层的喜怒哀乐,有着朴实的情感和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在文娱生活相对匮乏的年代,它们活跃在每一段闲暇时光之中。
不限于此,在口口相传所伴随的光阴变迁中,这些“草根文化”如其他所有艺术形式一样,事实上推动着时代的进步。这是《养猪阿奶》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创作者3天的生活体验与感动,以说唱的形式在短时间内传遍大江南北,俏嗔谑笑的同时,“养猪能养到800斤”的致富意象同样诱人。这种效果犹如中药方剂中的“药引”,农民在得到“800斤”这个数字后,会仔细探求其缘由,即便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足够了。
值得庆幸的是,浦东本土文化的挖掘、开发与保护,已经引起了有关专家与新区领导的高度重视。“浦东是一个有着丰富文化资源的地方。”上海市群众文化协会副会长、复旦大学历史系旅游管理系教授顾晓鸣告诉记者,人类的语言与活动都是宝贵的文化资源,而在浦东的高桥、川沙等地区,还保留着淳朴的民风与地道的浦东方言,这是极具保护价值的。“浦东不仅有说书,还有早些时候的滩簧,连沪剧也起源于浦东。”顾晓鸣说,浦东的文化建设搞了许多年,可在上海的知名度与影响力都不尽如人意,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有将本土文化的元素融入其中。“只有认真挖掘本土文化,才能真正走到文化前沿。”
我们期待,日渐“势单力薄”的朱国钦们,将有更多的支持者和继承者,而“失去激情”的曹刚强们,也将重新点燃创作的欲望。因为除了高楼大厦,我们还需要文化认同,需要平朴的、醇厚的草根香。龚彦华/文
浦东人民广播电台钱明曹刚强专题节目《同唱奉献歌》1991年4月中国广播电视学会全国首届县级专题节目评比一等奖
1975年,《养猪阿奶》浦东说书 曹刚强王明玉创作 龚路公社业余文艺队演出 北京参加全国优秀曲艺节目会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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