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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月30日 - 日志  
许玮伦身亡 仔仔做法被指不厚道
许玮伦身亡仔仔做法被指不厚道
    许玮伦于26日深夜发生车祸,作为许玮伦前男友的仔仔接受记者采访却表示:“希望她赶快好起来,如果时间允许,我当然希望可以探望她,但如果让人家说我炒新闻或是其他不好的传言,我宁愿选择默默祝福她。
”而许玮伦的另一位前男友李威则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
    对于仔仔此举,记者昨天发现各大论坛上都有指责仔仔不厚道的言论。有网友表示:“虽然能够理解仔仔的心情,但是听到一个和自己曾经如此亲密的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第一反应就是怕闹绯闻呢?”也有网友称:“仔仔这样的反应,我能接受但不赞同。毕竟她是躺在医院,他第一反应居然说是‘绯闻’。希望大家珍惜眼前人,珍惜生命。”也有人认为,仔仔此举是为了顾及现任女友大S的情绪。
    据悉,虽然一开始没有去探望,仔仔之后曾送花给许玮伦,花篮里的卡片上写着:“无论从前如何,现在的我衷心为你祈福,愿你能度过这个难关。”其后有消息称,大S、仔仔曾一起去医院探望许玮伦,为避媒体,两人从医院后门进去,逗留20分钟后便匆匆离开。
    1月28日晚,据TVBS、中天新闻等台湾多家媒体报道,于26日晚发生重大车祸的台湾女艺人许玮伦,经过2轮抢救,于28日17:09心跳停止,19:37宣布治疗无效。前天深夜发生严重车祸的艺人许玮伦,在今天傍晚17:09心跳停止,医生紧急急救无效,于19:37宣告不治。
  医院于晚间8点半召开记者会,医师表示,由于脑部水肿以及血中氧气下降,造成许玮伦心跳停止。医师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抢救后,仍然无法挽回许玮伦的生命。
    女星许玮伦车祸后,她手上的杂志,正好翻到日本一部电影叫《死亡笔记》的广告上,干净的表面布满鲜血,摄影镜头正好捕捉到这样的画面,实在巧合。另外她在强力撞击下,血溅到中山高后里段的155.5公里路标。留在许玮伦车内的杂志刚好停留在日本电影《死亡笔记》的广告中,干净的表面布满血迹,而这就是女星许玮伦在车祸前正在翻阅的杂志。
    电影《死亡笔记》是把日本畅销悬疑漫画《死亡笔记》真人版搬上大银幕,描述的是死神路克为了排解无聊,在人间界丢下一本《死亡笔记》,只要名字被写上笔记本就会死亡。除了电影里的死神路克和整起事故有这样的巧合之外,也出现了车祸当中少见的血溅路标,强大的撞击力,让中山高后里路段155.5公里处,成了喜爱许玮伦影迷的伤心地。 >>《死亡笔记》专题

2007-1-30】| 作者:sopsun 评论(0)  阅读(178)
2007,网友买火车票备战手册
买票难 演绎版本

 

我买票!票啊!

 才卖几张就没票了!!!

难啊难,难于上青天

俺,一个大学里的普通学生。临近春节了,又是一年买票时!

想到又要排队抢火车票时的表情



在火车站看到买票队伍时的表情


与此同时,有关系不用排队买票的人的表情


挤在人群中,俺的表情


买票大妈的表情


俺买到火车票之后的表情


俺发现票不见时的表情


俺确定票被偷之后的表情


诅咒小偷


听说我的春运火车票被偷后,舍友纷纷做出反应 


我感动不已,管他们借钱再去买票


听说我要借钱后……

 

 

 

 

 

一年春节又到,
放眼望去,
长城内外,集体买票。
有钱飞机,没钱站票。
望长城內外,大包小包。
网上网下,求购最多。
实在没辙,
早起晚睡,
达旦通宵,
欲与票贩试比高。
 

<<<更多精彩

  当你带着微笑前往咨询台咨询时说:“请问小姐,有到某某的火车吗?”漂亮的小姐爱理不理地说:“没有。”“那请问有没转车到达某某的火车啊?”“有。”“那一天有多少趟车?”“你烦不烦,有就有,问那么多干什么,不想坐就不要坐,真罗嗦。”“你这个人怎么这态度,怎么我也是顾客,不知道车站怎么用你这样人。”“我态度怎么了,我想回答就回答,是你TMD找我问,又不是姑奶奶找你,你TMD感觉我态度不好,就去坐汽车。真TMD的无聊的穷男人。”还没等她讲完,你就……
网友买票不再难的攻略宝典
恶搞篇: 春运火车票及实战乘车手册
    如何才能买到春运火车票呢?请看笔者撰写的“买票秘笈”:
    给铁道部部长写信。今年流行这个,从去年一位在餐车买了高价白菜的旅客开始,有因为春运价格问题给部长写信的,还有因为站、坐票同价的问题给部长写信的,你买不到火车票当然也可以给部长写封信了……
实用篇: 教你8种买上车票的方法
    眼看放假在即,火车站购票厅外人山人海,貌似08超女海选提前开始。网络订票吧,又没个准信;官方订票电话永远占线,个体电话定票等于票即是空;去售票网点再看看,跟铁道部在免费发票一样,那个挤啊!春运购票难,难于上青天,送几个非主流买票法与一起回家的兄弟姐妹们,共勉共勉。
 
实战篇:春运来临,与订票热线斗智斗勇
    刚电话订到了一张2月6日的车票,所花费时间1分48秒,4毛钱的通话成本,一会儿去爬山的时候就可以顺带取好了,可以说比起去买窗口买票方便了不少。其实每次过年回家,我不担心回家的车票,倒是从家里过来,每次都是买的无座票,艰难地站过十几小时才能到站。相比而言,从东莞回家方便多了,下次是我认为比较重要的一些心得。
贴心篇:教你几招谨防春运买票上当
    春运即将来临,客流提前涌动,一些不法分子混杂在南来北往的人群中频繁进行诈骗违法犯罪活动,严重侵犯了广大旅客财产安全。记者昨日走访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等人群密集的公共场所,访问了几位长期在治安一线工作的资深警官,就当前骗子常用的诈骗手法及怎样防止上当受骗作了了解。
慧眼篇:如何识别假火车票
    目前假火车票有两种。一种是“挖补假票”,制假人员将失效票的车站名、票价和日期挖割下,分类贴上长途站的地点、金额、时间、铺位等,再用电熨斗熨平。另一种是“整版假票”,制假人员利用一张真票票面的图案及相关文字、数字等扫描至电脑,通过高清晰度彩色打印机打印出来,仿真度极高。
到底是谁买断了火车票?
 
   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领,竟然买了整列火车的车票,而且是在售票以前就已经买断!我不禁要问,当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之下会怎么想呢?是恨自己来的太迟了还是对火车站的不满还是对社会的不满呢?
    我无从知道,因为只有经历了几个通宵仍然买不到票的人才会有真实的体会!
春运票说不上涨,却上浮,难道是“文字游戏”?
 
   春运期间,某些铁路局(或同级机构)、地方政府的相关部门就想方设法以恢复原价、取消折扣等理由变相涨价,公众刚刚燃起的兴奋和期待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难免有被欺骗的感觉。
 当下,中央决策部门已经下定决心要推行此项利民政策,然而在触及利益部门自身利益的的时候,那些单位抱着一切可能有的
侥幸心理,指望通过“文字游戏”“捞回一笔”,榨取人民的钱已成为一种习惯。

 

铁老大,我不需要不涨价,涨价吧,我只需要一张回家的票

 

  众所周知,春运的票,主要有这么几大人群来消费,第一就是各地的农民工。应该占了总数的7成还多。南来的北往的出外买血汗糊口的农民工,成群结队黑哑哑一片,挤向那几个狭小的售票窗口,然而今年铁路的惠民政策——不涨价却并没有让他们感受到买车票的喜悦,对于农民工来说,在外打工一年就盼这么个日子回家,却是何等艰难。别说只是不涨价,不要钱又能怎么样啊?难道春运真正难的是火车票价吗??反正是买不到,你免费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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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0】| 作者:sopsun 评论(0)  阅读(175)
章子怡勾男有眼光,上位手段大揭秘

不久前曝出的章子怡新洋男友,竟是好莱坞幕后推手,小章三片约均拜其所赐?从《我的父亲母亲》搭上张艺谋这快车开始,小章一路成功上位,眼光稳准狠

章子怡勾男够眼光!

章子怡男友是好莱坞幕后推手 三片约拜其所赐?

    章子怡早前透露过,已与好莱坞的温斯坦电影公司签下了三部电影片约,就包括中国题材的《花木兰》,黑泽明经典作品《七武士》的翻拍片。章子怡的新男友ViviNevo正是温斯坦公司的幕后推手。是温斯坦电影公司的投资人。身份神秘鲜为人知。
    至于章子怡是因为ViviNevo才手握三部影片合约,还是因为与公司签约才认识了温斯坦公司高层ViviNevo,还难以求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与这位手中握有美国多家传媒集团股票、和包括索尼公司老总在内的众多名人关系甚好的纽约富豪扯上关系,对于章子怡而言有益无害。   >>查看详情
张艺谋有和女主角不清不白的“前科”,害怕自己的闺女受“欺负”,曾提醒章子怡“在这方面要注意”。“他是一位很有才华很有责任心的男人,一点都不滥情,既像大哥又像父亲”章子怡后来评价说。 当今娱乐圈,经常爆出导演利用权力潜规则女演员,搞得娱乐圈乌烟瘴气,好像所有的导演都是色鬼。其实,真正的名导演都是很敬业很正派的,他们为自己心仪的艺术而不知疲倦的耕耘,是值得大家尊敬的。
霍启山早早起床,开车到中环买来章子怡主演的影碟观看。看完《英雄》,霍启山感到昨夜随着音乐尽情舞动的子怡,一如影片中穿着象牙白土布袍子的如月,也是那般的投入,那般的真实。章子怡赴法国参加影片《十面埋伏》的全球首映礼。她的表演得到了业内人士的一致好评。新的一期电影杂志《环球荧幕》还刊登了章子怡的封面照。霍启山从心底涌起一股自豪感。他立即拨通了章子怡的电话:“我看到《环球荧幕》上你的封面照了,你太棒了!”
章子怡在2001年成龙的生日会上亲口对他说:就拿我做你的生日礼物吧。当时章子怡刚与成龙合作了电影《尖峰时刻2》,名气远不如现在。因为其在成龙生日会上极尽谄媚的行为,章子怡被港媒诟病,两者结下了梁子,直到现在章子怡仍然不接受港媒的采访。
《艺妓回忆录》由好莱坞顶级导演斯皮尔伯格监制,该片杀青之后不久,不少门户网站都“公布”了一组该片的剧照,照片说明是“剧中章子怡饰演的日本艺妓小百合与日本男演员渡边谦饰演的富伤之间的一段激情戏”。这组照片虽无露点,但二人均赤身露体,且男的压在女的身上。一时间,章子怡果然脱了的报道占据了各娱乐新闻榜首
台湾《苹果日报》报道:章子怡和香港豪门小开霍启山的恋情还藕断丝连,雅虎网站竟出现一篇八卦文章,开头是她哥哥章子男透露她和学术界才子郑奎飞,今年8月8日结婚,更说她已怀孕。28岁的郑奎飞是中国学术界才子,27岁的章子怡是影视红星,被配成金童玉女,文中还说两人认识好几年,因为章子怡怀孕,所以日前赶结婚,还要去美国生孩子。
章子怡与新男友忘情热吻
2000年,张艺谋在《我的父亲母亲》中推出章子怡。谁都明白,搭上老谋子的成名快车,自然有关注也有争议
《英雄》《十面埋伏》都成了章子怡跟霍启山的牵线之作。章子怡与霍启山约会照片视频在网络和平面媒体频频曝光,被大肆报道。傍上大款的感觉就是爽!
成功出演《我的父亲母亲》以后,章子怡就风生水起了。次年4月,也就是2001年,章子怡在拍摄《尖峰时刻2》时,和成龙传出恋情绯闻……
这样的剧照放出,虽说之后是有人揭露了不是她本人的剧照,可事实就是——给《艺伎回忆录》的上映提前做足了预热,给小章炒出了绝对的卖点
与郑奎飞有传言之时,正是夜宴即将上映之际,章子怡又在娱乐新闻上抢得了先机,勾起了无数人的关注,不管该事件是真是假,赚得了关注

2007-1-30】| 作者:sopsun 评论(0)  阅读(165)
上海,为何总在争议中发展
 近代以来,上海人一直是中国一个非常特殊的群落。上海的古迹没有多少好看的,到上海旅行,领受最深的便是熙熙攘攘的上海人。他们有许多心照不宣的生活秩序和内心规范,形成了一整套心理文化方式,说得响亮一点,可以称之为“上海文明”。一个外地人到上海,不管在公共汽车上,在商店里,还是在街道间,很快就会被辨认出来,主要不是由于外貌和语言,而是这种上海文明。
  同样,几个上海人到外地去,往往也显得十分触目,即使他们并不一定讲上海话。
  一来二去,外地人恼怒了。几乎全国各地,对上海人都没有太好的评价。精明、骄傲、会盘算、能说会道、自由散漫、不厚道、排外、瞧不大起领导、缺少政治热情、没有集体观念、对人冷淡、吝啬、自私、赶时髦、浮滑、好标新立异、琐碎,世俗气……如此等等,加在一起,就是外地人心目中的上海人。
近代以来,上海人一直是中国一个非常特殊的群落。上海的古迹没有多少好看的,到上海旅行,领受最深的便是熙熙攘攘的上海人。他们有许多心照不宣的生活秩序和内心规范,形成了一整套心理文化方式,说得响亮一点,可以称之为“上海文明”。一个外地人到上海,不管在公共汽车上,在商店里,还是在街道间,很快就会被辨认出来,主要不是由于外貌和语言,而是这种上海文明。
  同样,几个上海人到外地去,往往也显得十分触目,即使他们并不一定讲上海话。
  一来二去,外地人恼怒了。几乎全国各地,对上海人都没有太好的评价。精明、骄傲、会盘算、能说会道、自由散漫、不厚道、排外、瞧不大起领导、缺少政治热情、没有集体观念、对人冷淡、吝啬、自私、赶时髦、浮滑、好标新立异、琐碎,世俗气……如此等等,加在一起,就是外地人心目中的上海人。
  全国有点离不开上海人,又都讨厌着上海人。各地文化科研部门往往缺不了上海人,上海的轻工业产品用起来也不错,上海向国家上缴的资金也极为可观,可是交朋友却千万不要去交上海人。上海人出手不大方,宴会桌上喝不了几杯酒,与他们洽谈点什么却要多动几分脑筋,到他们家去住更是要命,既拥挤不堪又处处讲究。这样的朋友如何交得?
  这些年,外地人富起来了,上海人精明到头还是十分穷困。这很让人泄气。去年有一天,在上海的一辆电车上,一个外地人碰碰撞撞干扰了一位上海妇女,象平时每天发生的一样,上海妇女皱一下眉,轻轻嘟囔一句:“外地人!”这位外地人一触即发,把历来在上海所受的怨气全都倾泄出来了:“我外地人怎么了?要比钱吗?我估量你的存款抵不上我的一个零头;要比文化吗?我的两个儿子都是大学毕业生!”是啊,上海人还有什么可骄傲的呢?听他讲罢,全车的上海人都发出酸涩的笑声。
  上海人可以被骂的由头比上面所说的还要多得多。比如,不止一个扰乱了全国的政治恶棍是从上海发迹的,你上海还有什么话说?不太关心政治的上海人便惶惶然不再言语,偶尔只在私底下嘀咕一声:“他们哪是上海人?都是外地来的!”
  但是,究竟有多少地地道道的上海人?真正地道的上海人就是上海郊区的农民,而上海人又瞧不起“乡下人”。
  于是,上海人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尴尬。这种尴尬远不是自今日起。依我看,上海人始终是中国近代史开始以来最尴尬的一群。
  剖视上海人的尴尬,是当代中国文化研究的一个沉重课题。荣格说,文化赋予了一切社会命题以人格意义。透过上海人的文化心理人格,我们或许能看到一些属于全民族的历史课题。
  我们这个民族,遇到过的事情太多了,究竟是一种什么契机,撞击出了上海文明?它已紧缠着我们走了好一程,会不会继续连结着我们今后的路程?
  上海前些年在徐家汇附近造了一家豪华的国际宾馆,叫华亭宾馆,这个名字起得不错,因为上海古名华亭。明代弘治年间的《上海县志》称:
  
  “上海县旧名华亭,在宋时,番商辐续,乃以镇名,市舶提举司及榷货场在焉。元至元二十九年,以民物繁庶,始割华亭东北五乡,立县于镇,隶松江府,其名上海者,地居海之上洋也。”

  因此,早期的上海人也就是华亭人。但是,这与我们所说的上海文明基本不相干。我认为上海文明的肇始者,是明代进士徐光启,他可算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上海人。他的墓,离华亭宾馆很近。两相对应,首尾提挚,概括着无形的上海文明。
  今天上海人的某种素质,可在徐光启身上找到一些踪影。这位聪明的金山卫秀才,南北游逛,在广东遇到了意大利传教士郭居静,一聊起来,十分融洽,徐光启开始知道了天主教是怎么回事。这年他34岁,对以儒学为主干的中国宗教精神早已沉浸很深,但他并不把刚刚听说的西方宗教当作西洋镜一笑了之,也不仅仅作为一种域外知识在哪篇著作中记述一下而已,而是很深入地思考起来。他并不想放弃科举,4年后赴北京应试,路过南京时专门去拜访更著名的欧洲传教士利玛窦,询问人生真谛。以后又与另一位传教士罗如望交给,并接受他的洗礼。
  洗礼后第二年,徐光启考上了进士,成了翰林院庶吉士,这对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来说已跨进了一道很荣耀的门坎,可以安安心心做个京官了。但这个上海人很不安心,老是去找当时正在北京的利玛窦,探讨的话题已远远超出宗教,天文、历法、数学、兵器、军事、经济、水利,无所不及。其中,他对数学兴趣最大,穿着翰林院的官服,痴痴迷迷地投入了精密的西方数学思维。不久,他居然与利玛窦一起译出了一大套《几何原本》,付诸刊行。当时还是明万历年间,离鸦片战争的炮火还有漫长的230多年光阴。
  这个上海人非常善于处世,并不整天拿着一整套数学思维向封建政治机构寻衅挑战,而是左右逢源,不断受到皇帝重用。《几何原本》刊行20年后,他竟然做了礼部侍郎,不久又成了礼部尚书。获得了那么大的官职,他就正儿八经地宣扬天主教,提倡西方科学文明,延聘重用欧籍人士,忙乎了没几年,劳累而死。徐光启死后,崇祯皇帝还“辍朝一日”,以示哀悼,灵柩运回上海安葬。安葬地以后也就是他的家族世代汇居地,开始称为“徐家汇”。徐光启至死都是中西文化的一种奇异组合:他死后由朝廷追封加溢,而他的墓前又有教会立的拉丁文碑铭。
  开通、好学、随和、机灵,传统文化也学得会,社会现实也周旋得开,却把心灵的门户向着世界文明洞开,敢将不久前还十分陌生的新知识吸纳进来,并自然而然地汇入人生。不像湖北人张居正那样为兴利除弊深谋远虑,不像广东人海瑞那样拼死苦谏,不像江西人汤显祖那样挚情吟唱,这便是出现在明代的第一个精明的上海人。
  人生态度相当现实的徐光启是不大考虑自己的“身后事”的,但细说起来,他的身后流泽实在十分了得。他的安葬地徐家汇成了传播西方宗教和科学文明的重镇。著名的交通大学从上一世纪末开始就出现在这里,复旦大学在迁往江湾之前也一度设在附近的李公祠内。从徐家汇一带开始,向东延伸出一条淮海路,笔直地划过上海滩,它曾经是充分呈现西方文明的一道动脉,老上海高层社会的风度,长久地由此散发。因此有人认为,如果要把上海文明分个等级,最高一个等级也可名之为徐家汇文明。
  徐光启的第十六代孙是个军人,他有一个外孙女叫倪桂珍,便是名震中国现代史的宋氏三姐妹的母亲。倪桂珍远远地继承了先祖的风格,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而且仍然擅长数学。她所哺育的几个女儿对中国现代社会的巨大影响,可看作徐光启发端的上海文明的一次重大呈示。
  这一包涵着必然历史逻辑的传承系脉,在今天常常被现实喧闹湮没得黯淡不清。前不久读一本从英文转译过来的《宋美龄传》,把宋氏三姐妹崇敬的远祖写成“文廷匡”,百思而不知何人。追索英文原文,原来是“文定公”,徐光启的溢号。忘记了徐光启倒是小事,怕只怕上海文明因失落了远年根基而挺不起身。
  曾使上海人一度感到莫名欣慰的,是偶尔在收音机里听到宋庆龄女士讲话,居然是一口道地的上海口音。连多年失去自信的上海人自己也有点不习惯:一代伟人怎么会是上海口音?
  由此推想,三四百年前,在北京,一个中国文人背负着古老文化破天荒地与一个欧洲人开始商谈《几何原本》时,操的也是上海口音。
  只要稍稍具有现代世界地理眼光的人,都会看中上海。北京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京城:背靠长城,面南而坐,端肃安稳;上海正相反,它侧脸向东,面对着一个浩瀚的太平洋,而背后,则是一条横贯九域的万里长江。对于一个自足的中国而言,上海偏踞一隅,不足为道;但对于开放的当代世界而言,它却俯瞰广远、吞吐万汇、处势不凡。
  如果太平洋对中国没有多大意义,那末上海对中国也没有多大意义。一个关死了的门框,能做多少文章?有了它,反会漏进来户外的劲风,传进门口的喧嚣,扰乱了房主的宁静。我们有两湖和四川盆地的天然粮食,上海又递缴不了多少稻米;我们有数不清的淡水河网,上海有再多的海水也不能食用;我们有三山五岳安驻自己的宗教和美景,上海连个像样的峰峦都找不到;我们有纵横九州的宽阔官道,绕到上海还要兜点远路;我们有许多名垂千古的文物之邦,上海连个县的资格都年龄太轻……这个依附着黄河成长起来的民族,要一个躲在海边的上海作甚?
  上海从根子上就与凛然的中华文明不太协调,不太和顺。
  直到19世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职员黎逊向政府投送了一份报告书,申述上海对新世界版图的重要性,上海便成为南京条约中开放通商的五口之一。1842年,英国军舰打开了上海。从此,事情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西方文明挟带着恶浊一起席卷进来,破败的中国也越来越把更多的赌注投入其间,结果,这儿以极快的速度出现了能被地球每个角落都听得见的闹腾。
  徐光启的后代既有心理准备,又仍然未免吃惊地一下子陷入了这种闹腾之中。一方面,殖民者、冒险家、暴发户、流氓、地痞、妓女、帮会一起涌现;另一方面,大学、医院、邮局、银行、电车、学者、诗人、科学家也汇集其间。黄浦江汽笛声声,霓虹灯夜夜闪烁,西装革履与长袍马褂摩肩接踵,四方土语与欧美语言交相斑驳,你来我往,此胜彼败,以最迅捷的频率日夜更替。这里是一个新兴的怪异社会,但严格说来,这里更是一个进出要道,多种激流在这里撞合、喧哗,卷成巨澜。
  面对这样一个地方,哪个历史学家都会头脑发胀,索解不出一个究竟。你可以说它是近代中华民族耻辱的渊薮,但是,一个已经走到了近代的民族如果始终抵拒现代冲撞,就不耻辱了吗?你也可以说它是中国人走向现代的起点,但是,哪一个民族走向现代时的步履会像在上海那样匆促、慌张、自怯、杂乱无章?你又可以说它是对抗着农业文明而崛起的城市文明,但是,又有哪一种城市文明会像上海始终深受着弘广无比的农村力量的觊觎、分解、包围和笼罩?
  总之,它是一个巨大的悖论,当你注视它的恶浊,它会腾起耀眼的光亮,当你膜拜它的伟力,它会转过身去让你看一看疮痍斑斑的后墙。
  但是,就在这种悖论结构中,一种与当时整个中国格格不入的生态环境和心理习惯渐渐形成了。本世纪初年,许多新型的革命者、思想家受到封建王朝的追缉,有租界的上海成了他们的庇护地。特别重要的是,对于这种追缉和庇护,封建传统和西方文明在上海发生了针锋相对的冲突,上海人日日看报,细细辨析,开始懂得了按照正常的国际眼光来看,中国历代遵行的许多法律原则是多么颠倒是非、不讲道理。就从这一个个轰传于大街小巷间的实际案例,上海人已经隐隐约约地领悟到民主、人道、自由、法制、政治犯、量刑等等概念的正常含义,对于经不起对比的封建传统产生了由衷的蔑视。这种蔑视不是理念思辨的成果,而是从实际体察中作出的常识性选择,因此也就在这座城市中具有极大的世俗性和普及性。
  就在这一个个案例发生的同时,更具象征意义的是,上海的士绅、官员都纷纷主张拆去上海旧城城墙,因为它已明显地阻碍了车马行旅、金融商情。他们当时就在呈文中反复说明,拆去城墙,是“国民开化之气”的实验。当然有人反对,但几经争论,上海人终于把城墙拆除,成了封建传统的心理框范特别少的一群。
  后来,一场来自农村的社会革命改变了上海的历史,上海变得安静多了。走了一批上海人,又留下了大多数上海人,他们被要求与内地取同一步伐,并对内地负起经济责任。上海转过脸来,平一平心旌,开始做起温顺的大儿子。就像巴金《家》里的觉新,肩上担子不轻,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闹腾。阵阵海风在背后吹拂,不管它,车间的机器在隆隆作响,上班的电车拥挤异常,大伙都累,夜上海变得寂静冷清。为了更彻底地割断那段惑人的繁华,大批内地农村的干部调入上海;为了防范或许会来自太平洋的战争,大批上海工厂迁向内地山区。越是冷僻险峻的山区越能找到上海的工厂,淳朴的山民指着工人的背脊笑一声:“嘿,上海人!”
  这些年,上海人又开始有点不安稳。广州人、深圳人、温州人起来了,腰囊鼓鼓地走进上海。上海人瞪眼看着他们,没有紧紧跟随。有点自惭形秽,又没有完全失却自尊,心想;要是我们上海人真正站起来,将是完全另一番情景。也许是一种自慰吧,不妨姑妄听之。
  也许上海人的自慰不无道理。上海文明,首先是一种精神文化特征。单单是经济流通,远不能囊括上海文明。
  上海文明的最大心理品性是建筑在个体自由基础上的宽容并存。对上海人来说,宽容已不是一种政策和许诺,而是一种生命本能。
  在中国,与上海式的宽容相抵触的是一种与封建统治长期相偎依的京兆心态。即便封建时代过去了,这种心态的改良性遗传依然散见处处。这种心态延伸到省城、县城,构成一种幅度广大的默契。不管过去是什么性质的洪流起的作用,这种心态在上海被冲刷得比较淡薄。只要不侵碍到自己,上海人一般不大去指摘别人的生活方式。比之于其他地方,上海人在公寓、宿舍里与邻居交往较少,万不得已几家合用一个厨房或厕所,互相间的磨擦和争吵却很频繁,因为各家都要保住自身的独立和自由。因此,上海人的宽容并不表现为谦让,而是表现为“各管各”。在道德意义上,谦让是一种美质;但在更深刻的文化心理意义上,“各管各”或许更贴近现代宽容观。承认各种生态独自存在的合理性,承认到可以互相不相闻问,比经过艰苦的道德训练而达到的谦让更有深层意义。为什么要谦让?因为选择是唯一的,不是你就是我,不让你就要与你争夺。这是大一统秩序下的基本生活方式和道德起点。为什么可以“各管各”?因为选择的道路很多,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不会吞没谁。这是以承认多元世界为前提而派生出来的互容共生契约。
  上海下层社会中也有不少喜欢议论别人的婆婆妈妈。但即使她们也知道,“管闲事”是被广泛厌弃的一种弊病。调到上海来工作的外地干部,常常会苦恼于如何把“闲事”和“正事”区别开来。在上海人心目中,凡是不直接与工作任务有关的个人事务,都属于别人不该管的“闲事”范畴。
  上海人口语中有一句至高无上的反法语,曰“关依啥事体?”(即“管你什么事?”)在外地,一个姑娘的服饰受到同事的批评,她会就批评内容表述自己的观点,如“裙子短一点有什么不好”、“牛仔裤穿着就是方便”之类,但一到上海姑娘这里,事情就显得异常简单:这是个人私事,即使难看透顶也与别人无关。因此,她只说一句“关依啥事体”,截断全部争执。说这句话的口气,可以是忿然的,也可以是娇嗔的,但道理却是一样。
  在文化学术领域,深得上海心态的学者,大多是不愿意去与别人“商榷”,或去迎战别人的“商榷”的。文化学术的道路多得很,大家各自走着不同的路,互相遥望一下可以,干吗要统一步伐?这些年来,文化学术界多次出现过所谓“南北之争”、“海派京派之争”,但这种争论大多是北方假设的。上海人即使被“商榷”了也很少反击,他们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对于反对者,他们心中回荡着一个顽皮的声音:“关依啥事体?”
  本于这种个体自立的观念,上海的科学文化往往具有新鲜性和独创性;但是,也正是这种观念的低层次呈现,上海又常常构不成群体性合力,许多可喜的创造和观念显得比较单薄。
  本于这种个体自立的观念,上海人有一种冷静中的容忍和容忍中的冷静。一位旅台同胞回上海观光后写了一篇文章,说“上海人什么没有见过”。诚然,见多识广导向了冷静和容忍,更重要的是,他们习惯于事物的高频率变更,因此也就领悟到某种相反相成的哲理,变成了逆反性的冷静。他们求变,又进而把变当作一种自然,善于在急剧变更中求得一份自我,也不诧异别人在变更中所处的不同态势。
  根据这种心理定势,上海人很难在心底长久而又诚恳地服从一个号令,崇拜一个权威。一个外地的权威一到上海,常常会觉得不太自在。相反,上海人可以崇拜一个在外地并不得志、而自己看着真正觉得舒心的人物。京剧好些名角的开始阶段,都是在上海唱红了的。并不是京剧重镇的上海,以那么长的一个时间卫护住了一个奇特的周信芳,这在另一座城市也许有点难于想象。上海人可以不讲任何道理,一夜之间喜欢上了初出茅庐的越剧小生赵志刚、沪剧演员茅善玉,根本不管他还还没有唱上几回戏,或刚刚来自农村。那些想用资历、排行、派头来压一压上海人的老艺术家,刚到上海没几天就受到了报纸的连续批评。对于晋京获奖之类,上海艺术家大多不感兴趣。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要来上海演《茶馆》等戏,作出这个决定时我正在北京参加全国文代会。北京戏剧界的朋友们十分担心:如此苍老的一个剧团,演几台老派戏,在上海这个流通码头能否成功?我和几个上海同行都很有信心地回答:能!果然如此,上海人对真正的艺术表示了诚恳的热忱,管它是旧是新。但是,在北京轰动万分的“人体画大展”,一搬到上海却遇到了出乎意外的平静。
  上海文明的又一心理品性,是对实际效益的精明估算。也许是徐光启的《几何原本》余脉尚存,也许是急速变化的周围现实塑造成了一种本领,上海人历来比较讲究科学实效,看不惯慢吞木讷的傻样子。
  搞科学研究,搞经营贸易,上海人胆子不大,但失算不多。全国各单位都会有一些费脑子的麻烦事,一般清上海人来办较为称职。这在各地都不是秘密。
  可惜,事实上现在递交给上海人需要消耗高脑力的事情并不多,因此才华外溢,精明的估算用的不是地方,构成了上海人的一大毛病。
  上海人不喜欢大请客,酒海内山;不喜欢“侃大山”,神聊通宵;不喜欢连续几天伴陪着一位外地朋友,以示自己对友情的忠诚;不喜欢听大报告,自己也不愿意作长篇发言;上海的文化沙龙怎么也搞不起来,因为参加者一估算,赔上那么多时间得不偿失;上海人外出即使有条件也不太乐意往豪华宾馆,因为这对哪一方面都没有实际利益……凡此种种,都无可非议,如果上海人的精明只停留在这些地方,那就不算讨厌。
  但是,在这座城市,你也可以处处发现聪明过度的浪费现象。不少人若要到市内一个较远的地方去,会花费不少时间思考和打听哪一条线路、几次换车的车票最为省俭,哪怕差三五分钱也要认真对待。这种事有时发生在公共汽车上,车上的旁人会脱口而出提供一条更省俭的路线,取道之精,恰似一位军事学家在选择袭击险径。车上的这种讨论,常常变成一种群体性的投入,让人更觉悲哀。公共宿舍里水电、煤气费的分摊纠纷,发生之频繁,上海很可能是全国之最。
  可以把这一切都归因于贫困。但是,他们在争执时嘴上叼着的一支外国香烟,已足可把争执的费用双倍抵回。
  我发现,上海人的这种计较,一大半出自对自身精明的卫护和表现。智慧会构成一种生命力,时时要求发泄,即便对象物是如此琐屑,一发泄才会感到自身的强健。这些可怜的上海人,高智商成了他们沉重的累赘。没有让他们去钻研微积分,没有让他们去画设计图,没有让他们去操纵流水线,没有让他们置身商业竟争的第一线,他们怎么办呢?去参加智力竞赛,年纪已经太大;去参加赌博,声名经济皆受累。他们只能耗费在这些芝麻绿豆小事上,虽然认真而气愤,也算一种消遣。
  本来,这样的头脑,这一份口才,应出现在与外商谈判的唇枪舌剑之间。
  上海人的精明和智慧,构成了一种群体性的逻辑曲线,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处处晃动、闪烁。快速的领悟力,迅捷的推断,彼此都心有灵犀一点通。电车里买票,乘客递上一角五分,只说“两张”,售票员立即撕下两张七分票,像是比赛着敏捷和简洁。一切不能很快跟上这条逻辑曲线的人,上海人总以为是外地人或乡下人,他们可厌的自负便由此而生。上海的售票员、营业员,服务态度在全国不算下等,他们让外地人受不了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常常要求所有的顾客都有一样的领悟力和推断力。凡是没有的,他们一概称之为“拎勿清”,对之爱理不理。
  平心而论,这不是排外,而是对自身智慧的悲剧性执迷。
  上海人的精明估算,反映在文化上,就体现为一种“雅俗共赏”的格局。上海文化人大多是比较现实的,不会对已逝的生活现象迷恋到执著的地步,总会酿发出一种突破意识和先锋意识。他们文化素养不低,有足够的能力涉足国内外高层文化领域。但是,他们的精明使他们更多地顾及到现实的可行性和接受的可能性,不愿意充当伤痕斑斑、求告无门的孤独英雄,也不喜欢长期处于曲高和寡、孤芳自赏的形态。他们有一种天然的化解功能,把学理融化于世俗,让世俗闪耀出智慧。毫无疑问,这种化解,常常会使严谨缤密的理论懈弛,使奋发凌厉的思想圆钝,造成精神行为的疲庸;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它又会款款地使事情取得实质性进展,获得慷慨突进者所难于取得的效果。这很可称之为文化演进的精明方式。
  特别能体现上海文明雅俗共赏特征的,是那张《新民晚报》。它始终保持着雅俗文化之间的巧妙平衡,结果,上海市民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把读《新民晚报》当作每天不可缺少的生活规程的,而教授学者也绝不会把它鄙弃。它开辟了一个颇为奇妙的文化中介地带,大雅大俗均可随脚出入,而一个上海城就座落其间。由此我们可以联想到上海的戏剧、绘画、影视、小说,都有类似特征。
  上海文明的另一种心理品性,是发端于国际交往历史的开放型文化追求。
  相比之下,在全国范围内,上海人面对国际社会的心理状态比较平衡。他们从来在内心没有鄙视过外国人,因此也不会害怕外国人,或表示超乎常态的恭敬。他们在总体上有点崇洋,但在气质上却不大会媚外。我的朋友沙叶新幽默地提出过他的人生态度之一是“崇洋不媚外”,很可借过来概括上海人的心态。
  毫无疑问,这与这座城市的历史密切有关。老一代人力车夫都会说几句英语,但即使低微如他们,也敢于在“五卅”的风潮中与外国人一争高低。上海的里弄里一直有不少外国侨民住着,长年的邻居,关系也就调节得十分自然。上海商店的营业员不会把一个外国顾客太当作一回事,他们常常还会估量外国顾客的经济实力,帮他出点购物的主意。
  北方不少城市称外国人为“老外”,这个不算尊称也不算鄙称的有趣说法,似乎挺密切,实则很生分,至今无法在上海生根。在上海人的口语中,除了小孩,很少把外国人统称为“外国人”,只要知道国籍,一般总会具体地说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日本人。这说明,连一般市民,与外国人也有一种心理趋近。
  今天,不管是哪一个阶层,上海人对子女的第一企盼是出国留学。到日本边读书边打工是已经走投无路了的青年们自己的选择;只要子女还未成年,家长是不作这种选择的,他们希望子女能正正经经到美国留学。这里普及着一种国际视野。
  其实,即使在没有开放的时代,上海人在对子女的教育上也隐隐埋伏着一种国际性的文化要求,不管当时能不能实现。上海的中学对英语一直比较重视,即使当时几乎没有用,也没有家长提出免修。上海人总要求孩子在课余学一点钢琴或歌唱,但又并不希望他们被吸收到当时很有吸引力的部队文工团。一度在全国十分响亮的哈尔滨军事工业大学,历来对上海的优秀考生构不成向往。在“文革”动乱中,好像一切都灭绝了,但有几次外国古典音乐代表团悄悄来临,报纸上也没作什么宣传,不知怎么立即会卷起抢购票子的热潮,这么多外国音乐迷原先都躲在哪儿呢?开演的时候,他们衣服整洁,秩序和礼节全部符合国际惯例,很为上海人争脸。前些年举行贝多芬交响音乐会,难以计数的上海人竟然在凛冽的寒风中通宵排队。两年前,我所在的学院试演著名荒诞派戏剧《等待戈多》,按一般标准,这出戏看起来十分枯燥乏味,国外不少城市演出时观众也不多。但是上海观众却能静静看完,不骂人,不议论,也不欢呼,其间肯定有不少人是完全看不懂的,但他们知道这是一部世界名作,应该看一看,自己看不懂也很自然,既不恨戏也不恨自己。一夜又一夜,这批去了那批来,平静而安详。
  毋庸讳言,上海的下层社会并不具备国际性的文化追求,但长期置身在这么一个城市里。久而久之,至少也养成了对一般文化的景仰。上海也流行过“读书无用论”,但情况与外地略有不同,绝大多数家长都不能容忍一个能读上去的子女自行辍学,只有对实在读不好的子女,才用“读书无用论”作为借口聊以自慰,并向邻居搪塞一下。即使在“文革”动乱中,“文革”前最后一批大学毕业生始终是视点集中的求婚对象,哪怕他们当时薪水很低,前途无望,或外貌欠佳。在特定的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中,这种对文化的景仰带有非实利的盲目性,最讲实利的上海人在这一点上不讲实利,依我看,这是上海人与广州人的最大区别之一,尽管他们在其他不少方面颇为接近。
  上海文明的心理特征还可以举出一些来,但从这几点已可看出一点大概。
  有趣的是,上海文明的承受者是一个构成极为复杂的群体,因此,这种文明并不体现为一个规定死了的群体,而是呈现为一种无形的心理秩序,吸纳着和放逐着来来去去的过往人丁。有的人,居住在上海很久还未能皈依这种文明,相反,有的人进入不久便神魂与共。这便产生了非户籍意义上,而是心理文化意义上的上海人。
  无疑,上海人远不是理想的现代城市人。一部扭曲的历史限制了他们,也塑造了他们;一个特殊的方位释放了他们,又制约了他们。他们在全国显得非常奇特,在世界上也显得有点怪异。
  在文化人格结构上,他们是缺少皈依的一群。靠传统?靠新潮?靠内地?靠国际?靠经济?靠文化?靠美誉?靠实力?靠人情?靠效率?他们的靠山似乎很多,但每一座都有点依稀朦胧。他们最容易洒脱出去,但又常常感到一种洒脱的孤独。
  他们做过的,或能做的梦都太多太多。载着满脑子的梦想,拖着踉跄的脚步。好像有无数声音在呼唤着他们,他们的才干也在浑身冲动,于是,他们陷入了真正的惶惑。
  他们也感觉到了自身的陋习,憬悟到了自己的窝囊,却不知挽什么风,捧什么水,将自己洗涤。
  他们已经倾听过来自黄土高原的悲怆壮歌,也已经领略过来自南疆海滨的轻快步履,他们钦羡过,但又本能地懂得,钦羡过分了,我将不是我。我究竟是谁?该做什么?整座城市陷入了思索。
  前年夏天在香港参加一个国际会议,听一位中国问题专家说:“我作了认真调查,敢于断言,上海人的素质和潜力,绝不比世界上许多著名的城市差!”这种激励的话语,上海人已听了不止一次,越听,越增加思考的沉重度。
  每天清晨,上海人还在市场上讨价还价,还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不断吵架。晚上,回到家,静静心,教训孩子把英文学好。孩子毕业了,出息不大,上海人叹息一声,抚摸一下自己斑白的头发。
  一部怪异的上海史,落到这一代人手上继续书写。
  续写上海新历史,关键在于重塑新的上海人。重塑的含义,是人格结构的调整。对此请允许我说几句重话。
  今天上海人的人格结构,在很大的成分上是百余年超浓度繁荣和动乱的遗留。在本世纪前期,上海人大大地见了一番世面,但无可否认,那时的上海人在总体上不是这座城市的主宰。上海人长期处于仆从、职员、助手的地位,是外国人和外地人站在第一线,承受着创业的乐趣和风险。众多的上海人处于第二线,观看着,比较着,追随着,参谋着,担心着,庆幸着,来反复品尝第二线的乐趣和风险。也有少数上海人冲到了第一线,如果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