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的结局是模糊的,也许,还会有很多的也许,但现实不会有太多的可能。擦身而过的爱情,让人惋惜不已。张爱玲只在《十八春》的结尾中留下了条非我所愿的光明尾巴,或许这也就是她给予这部小说最大的恩赐。
一直都幻有“旦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我,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意外”,久久都无法释怀,这也许就是不自觉的审美意识在作祟。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浮世的悲哀”这个说法,但我的心中却被这种诡异的感觉揪得紧紧的,让我感到实在太凄凉,不只是同情于一个小说人物虚拟的命运,而是仿佛突然看到了整个人生中的阴惨与绝望。也就是这种惨淡的感觉使我牢牢记住了张爱玲:一个能把人世间的爱情写得如此冷酷的女作家。
在张爱玲笔下的人生是中国近现代之交破落贵族的浮世悲欢,特别是男女的情爱纠葛,她总用华美绚丽的文辞来表现男女千疮百孔的经历。爱情与婚姻的关键是机运,并不是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男女的结合关键不在爱情的力量有多大,而是看这份感情间的阻力。也许她反对佳偶天成,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些姻缘老套的故事情节。因此,读张爱玲的作品后总会有那种莫明和感伤。记得曾经有个朋友对我说,读张爱玲的文章会让你不相信爱情。
她的作品总是充满着阴郁,犹如胡兰成说的,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2]不免让人哆嗦地觉得张爱玲是悲观的,似乎是看破红尘的。可在我却读出了另一番味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但也就是喜欢她作品中所散发出的感觉,是那种对于爱情的沉重而又不时透露出充满小女生的幻想。
在《私语》中她写道:在前进一方面我有海阔天空的计划,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有一个时期我想学画卡通影片,尽量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去。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3]
她的愿望如果糖葫芦串得这么多,一个有着这么多梦想,这么多憧憬的人,对生活也一定是充满着热情的。生长在败落的家族里,虽然有着显赫的家世,有着贵族的血液,但都如同虚壳。少时,父母的离异,继母的刁难,黑暗的监禁险些丧命,残酷的战争让留学夭折转去“港大”。三年后,又因同样的战事,回到了上海。至此以后,她不断为生存而奔波。不停地写,不断换取稿费,不时为生活担忧。生命常被这样那样无休无止的琐事填充,像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是她,张爱玲所厌恶憎恨的虱子。但这些统统都没有使她练就出一双冷眼和一颗僵硬的心,反之,造就出她的倔强和坚韧,无论生活再怎样的窘迫,她都很拼命拼命地求存。
胡兰成是这样评价他的前妻的:因为她倔强,认真,所以她不会跌倒,而看见了人们怎样的跌倒。她的作品的题材,所以有许多跌倒的人物。因为她的爱有余,她的生命力有余,所以能看出弱者的爱与生命里的挣扎。如同曼桢在那黑暗的牢笼里挣扎和对世钧的念念不忘。张爱玲是理解曼桢,同情曼桢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做到的只是严酷地刨析出虚无缥缈的爱情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人生,总是让感受沸点欢娱的人们瞬间体验到冰点的刺骨,狠狠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寒冷。也总是会让幸福的人们转眼明白幸福是稍纵即逝的,像黑夜中那星点般的烟点。经历婚变的张爱玲,更坚韧不讳地相信。但就是这种相信,她要告诉人们,对于快乐,更应该分秒必争。
我这般的说法也许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慈悲”的缘故,碍于我思想的浅薄和学术视野的狭仄,很可能在我讲述的张爱玲有过于主观化的倾向。但是她的生命以自己独特之姿舒展、绽放,人人可观,人人可议,但无人可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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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6】| 作者:杨天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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