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我是戒不掉了,刚刚本来在写稿,还是忍不住浏览了同行的space,发现了让他如沐春风的《色,戒》影评,我看了也如获至宝。 他是转载,我也继续转贴。 因为是身处美国的华人看片,所以极力推荐那些关注“跨文化”的人品读。 切以为还是很适合以后写论文用的,其实《色,戒》足够那些教跨文化的导师们讲个滔滔不绝,如果在对外汉语课上就更好了,给懂汉语的老外“填鸭”。 娃哈哈,开转……
《色,戒》:性爱是他们在绝望中唯一的救赎
文/李靖雯 发自美国波士顿
要将成功的小说改编拍成电影,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把张爱玲的小说,转化成为影像,更是难上加难。从许鞍华的“倾城之恋”到关锦鹏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我们一次次看到大导演们的影像在张爱玲的文字前缴械投降。张爱玲的文字之所以难以转化成为影像,是因为她常常在勾勒人物、场景细节的白描过程中,冷不妨加入一两句冷嘲热讽的点评,而这些“点评”,往往就是三流肥皂剧与大师之作的分野。
李安拍《色,戒》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把张爱玲的文本当作起点而非终点,影片展现了影像叙事的爆发力。说起来,《色,戒》是篇“不大好看”的小说,主要因为这个故事与张爱玲本身的距离太近,28页写了30年,结果还是藏的比露的多。而李安的“色,戒”,不但拍出了张爱玲写出的部分,更拍出了张没有写出、刻意隐藏的部分。
制作:设法忠实于一段灰飞烟灭的历史
从电影制作面来看,摄影师是曾与李安合作过“断背山”、墨西哥裔的罗德里哥皮耶托(Rodrigo Prieto)。《色,戒》在摄影色调上偏灰色调,虽然视觉上无法达到瑰丽效果,但营造出阴郁的氛围,且运镜非常流畅。有过影像制作经验的人都知道,麻将戏要拍好是极其困难的,除了技术层面的观众方向感建立之外,如何在牌桌上制造张力是一大学问。《色,戒》开场的麻将戏非常精采,李安与摄影师成功地运用“快速剪接”与“局部特写”两种电影镜头语言,精采呈现麻将桌上尔虞我诈、各怀鬼胎的牌桌语言。
音乐方面则是由曾为《黛妃与女皇》配乐的法国音乐家亚历山德戴斯普拉特(Alexandre Desplat)操刀,幽沉、恰如其分。美术指导不得不提了,李安请出《阮玲玉》、《红玫瑰与白玫瑰》的资深美指朴若木,还原1940年代的上海。 李安在接受台湾作家龙应台的访问时表示,他是在设法忠实于一段灰飞烟灭的历史。所以易先生进出的门禁森严的后巷,还真的就是当年七十六号特务头子之一李士群的住宅后巷。香港老街是在是槟城和怡保拍的,因为那里的街屋和老香港一样,保留得很完整。电车是按照当时电车特别做的、货真价实的电车,上海老街旁的梧桐树是一颗一颗种出来的,就连三轮车的牌照和牌照上面的号码都是考据出来的。
就连《纽约时报》影评特别提出来挖苦嘲讽的“汤唯的腋毛”,那也是“根据史实”。李安解释,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上海女人的确不刮腋毛,“我妈妈到了60、70年代也不刮呀,我不懂为什么要学西方人,我觉得腋毛很性感,我很乐意把它秀出来。”汤唯则补充,自从导演叫她不要刮之后,她整整留了8个月,效果才如此“显著”。
龙应台认为,《色,戒》基本上是李安个人的“抢救历史”行动。
床戏:性爱是他们在绝望中唯一的救赎
然而,这一切制作上的细节与技术上的成就,只能让《色,戒》成为一部“佳片”,真正让它堪称“大师之作”的,就是那三场惊心动魄的床戏。
原本张爱玲在小说中只写了“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还有通篇小说中最“下作”的一句话也只不过是“征服一个男人通过他的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就这样,没了。
结果这么含而不露的两句话,被李安以极至的手法演绎出来,让“色”与“戒”在这三场性爱里做了最尖锐深刻的碰撞,同时也把戏剧的张力拉扯到断裂边缘。佛洛伊德认为,人有生之本能与死亡本能,生之本能也就是性本能,死亡与性两种趋力不断互相拉扯。而性爱是唯一可以对抗死亡此一巨大恐惧的东西,这在《色、戒》中展现无疑:两个人都是没有明天的亡命之徒,一个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背叛国家民族、也清楚地看到战事、预知自己大祸将至的汉奸;一个是被动成为女特务、把命提在手上的女大学生。性爱成了他们在绝望中唯一的救赎。
有新闻报导说影片第一场S/M床戏其实是由梁朝伟发想。李安本来设定有床戏的场景,但不知道具体的呈现方式,结果李安问梁朝伟:“你准备怎么弄她? ”梁朝伟竟突然抓住汤唯的头发往墙上撞,并表示他联想到王佳芝三年前在浅水湾吃饭的清纯模样就很火大,李安就延续着梁朝伟的内心戏,逐渐设计出捆绑、抽打等的床戏,用来凸显“权势就是春药”的主题。
在其后的两场床戏,两人的身体极尽缠绕扭曲之能事,在情欲高潮的同时,也带来灵魂的交换,既暴力又脆弱,在身体接合的同时也钻进彼此的心,末了像婴孩一般蜷曲相依。床外的世界,是狼犬、是鹰爪、是上海阴雨绵绵的天气,而床上两人缠绵交欢之后的表情,竟是绝望。情势至此,对一个业余玩票的女特务王佳芝来说,已经分不清什么是 “大我”、什么是“小我”了,因为“小我”的牺牲从来就不是“小”的,而“大我”更是在时代的洪流中显得非常虚妄。
从张爱玲到李安
作为创作者,张爱玲与李安在本质上有明显的不同。张爱玲冷冽,李安温情。在日本馆子/妓院里那一段,是原著里没有的。虽然直白,但也精采,重要的是流露出导演对两个主角的同情。王佳芝说: “你约我到这里, 是要我做你的妓女? ”易先生回答: “我约你到这里, 是告诉你我比你更知道怎么当个妓女。”易知道自己是日本人的婊子,也预知了来日大难。王佳芝为他唱的一曲“天涯歌女”,让易的心防彻底瓦解,在王佳芝面前展现了脆弱。
这就是李安的温柔敦厚。
而故事的结局,张爱玲选择让易先生回到老婆身边,冷静地回想着他与王佳芝关系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甚至还洋洋得意地觉得“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是张爱玲对胡兰成的恨。
李安则选择让易先生处决了一群大学生,事先还铺陈一段“张秘书”与易的对话,显示张秘书早就知道这一出美人计,易也不过是诱饵。吓得易连忙否认,说那“鸽子蛋”不是他的。
南矿场的处决场面,让人感到的不是慷慨赴义的悲壮,竟是一种荒谬的苍凉。
最后一幕停在易先生一个人于黑暗中、坐在王佳芝的床上,对照着房外太太们欢声笑语——这是李安对易先生的一种“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的悲悯。
评论:“睡”成一片的国外影评
虽然《色,戒》在华人世界一片叫好,但显然在美国主流社会的影评普遍不佳。纽约时报的影评人Manohla Dargis开宗明义地批评该片是一部“让人昏昏欲睡、陈腐过时,关于战争时期的尔虞我诈、以及卧房内的体操表演之戏剧” (a sleepy、musty period drama about wartime maneuvers and bedroom calisthenics)。《纽约邮报》更过分,直接以“战争,性,酣声连连” (WAR, SEX,ZZZZ)为影评标题,并且只给了1.5颗星。该报影评人Lou Lumenick在文中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不容易熬到性爱场面出现,已然是影片开始的90分钟之后,我不停地死撑着不要睡着。还有影评写到,怎么里面的女人老是不停地打麻将?有完没完啊?
我在波士顿参加一场由发行公司所举办的《色,戒》特映会,旁边就坐着一个老美记者,从电影还不到一半开始,就坐立难安,不停地说“好无聊!”。有一回易加入太太们的方城之战,丢了个七筒,王佳芝先喊吃却被易太太碰走。结果易先生又再次打出七筒让王佳芝胡牌,全场华人观众皆会心一笑,那位老外记者转过头来问我:“我错过了什么吗? 这有什么好笑的啊?”唉,文化差异确实是存在的。
此外,李安刻意的节制、含蓄,与张爱玲的小说中黑白不明的暧昧价值观,也让一向习惯“二元对立”的老外非常不习惯。
《纽约时报》影评里写到:“易先生不是应该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吗? 但结果在电影里大多时候易先生都只是个很悲伤、四肢矫健、又喜欢‘来硬的’的男人”。李安的节制,是他一贯的风格,他不大可能为了营造国仇家恨,像拍《辛德勒的名单》那样洒狗血。而张爱玲笔下的易先生,原本就是不可恶、反而可怜。她形容易长得“苍白清秀”、“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话说回来,我也实在很难想象美国、尤其像是加州这样一个地方的观众,能够理解所谓沦陷区男女的情欲、爱国大学生的牺牲、以及汉奸的可恨。他们从来没有被占领过,整天阳光沙滩的,内心全无阴暗面。加上看惯了好莱坞砸大钱做出的声光效果、三段式电影叙事,他们如何能够容忍《色,戒》的暧昧?最有趣的是,他们不认为这是文化的差异,就像一个我访问的美国观众告诉我,他认为自己完全理解这故事在说什么,因为“女特工的故事我们还少吗? 好莱坞也有007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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