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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 2006 - 日志  
  柳雁飞 2006-8-28

 


                                        柳雁飞
                                                                         王念平

     下班前,柳雁飞说要请我上杨老根大排档吃饭。我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请我吃饭肯定不白请。”柳雁飞认真地说:“早想请你,只是这段日子一直亏空,今天请你也是事出有因,有件好事想让你给参谋参谋。”
    柳雁飞说的是实情。这么多天,他连一台电脑也没推销出去,租的房子几天前到期了,房东催得急,他一时筹不到续租金,就提出要跟我合租。我本来不乐意,但柳雁飞用损招激我说:“听说你热爱诗,我也是诗的忠实卫士,自古爱诗者毕有一颗大慈大悲之爱心,你如果不答应我的提议,那可见你是在欺世盗名,见死不救。”话都让他说绝了,我只好答应跟他合租。但他搬进我那13平方米的亭子间时,租金却是挂在我的账本上。他身上只有300元保命钱了。
    杨老根大排档在巨鹿路口,是个只有10多平方米的路边店。我们去时已无座位,老板叫伙计在店外摆个小桌安顿我们。柳雁飞有些不高兴,说店家小看他,店老板说随便,爱来不来。柳雁飞讨个没趣,垂头丧气地坐下来点了三个时令小炒和两瓶三得利啤酒。菜一上齐,柳雁飞给我敬酒,连碰过两杯,柳雁飞竟骂起诗来。
   “我这辈子算栽在诗这个茅坑里了。” 柳雁飞说着灌一口酒,还使劲挤眼睛,但就是挤不出一丁滴眼泪。
    我说:“悲观个屁。诗充实了你的生活,诗助你获得了爱情,你却用恶毒的话诅咒它,你这是忘恩负义,给诗嫁祸栽赃。”
    柳雁飞显出一丝苦笑:“虽说爱上诗是个美丽的错,但我只是今天对诗发了牢骚,我并不是存心骂诗,骂的另一层含义不就是爱吗?知道今天我为什么骂诗,因为它可能给我带来财运,我骂它那是从心里爱它,诗啊,我的甜心……”
    柳雁飞没有发现,他的癫狂引来周围一些人的哄笑,有人的目光透出鄙夷。
    事情要从柳雁飞今天会见的一个客户说起。当时,柳雁飞向客户推销电脑时,偶尔谈起自己爱好诗,客户一听两眼大放光彩,柳雁飞趁机讲了一通诗的理论,客户听得很有兴致。后来,柳雁飞见离题万里,再次谈起电脑的事,客户说:“这样吧,你说你出版了诗集,那么明天你带诗集来我们再谈谈。不瞒你说,我以前也爱好诗,做梦都想当诗人,可后来梦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雁飞说:“有梦就有希望,怎能把梦弄破了呢?可惜。”客户说只有看了柳雁飞的诗集才能做决定。至于什么决定,客户没挑明。
想起那个奇怪的客户,柳雁飞激动不已。“我看这家伙是个大老板,说不定他看了我的诗后被我的精神或才华感动了,那没准会成批买电脑呢。你说成功几时率能有多大?” 柳雁飞用期盼的眼睛盯着我,等待答案。
     我说:“这家伙真的爱好诗的话,那成功率绝对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问题是他的诗人梦已经被他打碎了。”
    柳雁飞更加激动,随即端起酒杯在我的杯上碰一下,说:“我觉得这家伙有儒商风范。我明天带上我的诗集去会他,一个爱诗的商人肯定与那些暴发户不是一个档次吧。”
    柳雁飞说完,又要了两瓶三得利。看来他想借酒刺激来给自己明天的成功制造一种喜庆的氛围。诗人就是与众不同。但是,柳雁飞此时不知想过没有,他那些诗是些什么货色,能提起客户的好感么?说到他那诗集,我都要忍不住捂着嘴巴偷笑。他搬到我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给我讲他那本诗集。他说诗集是他在深圳闯荡5年来的心血的结晶。他说当初他的诗集寄了几家出版社都无人理睬,就在他绝望之时,他遇上了一个好老板,香港人,他出资几万元帮他联系书号直至出版,着实费了不少周折。柳雁飞说,他这一生都忘不了那个帮助他出诗集的香港人,他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诗集出版后,他和几家个体书店达成销售协议,但几个月过去了,他的诗集连一本也没卖出。
    但这本诗集还是给柳雁飞带来了不少好处。曾在失望时,诗集助他找到工作,更值得一提的是,这本诗集还让他获得了爱情。柳雁飞那晚不无得意地说,他女朋友先看上他的诗,再喜欢上他这人。柳雁飞总结说:诗给他带来工作和女人,诗就是他走向成功的最佳平台。
    柳雁飞的诗能否算诗呢?他曾自作多情地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女孩写下这样的句子:忘不了的是你的马尾辫/拂不去的是你的笑靥/多少个繁星闪烁的良夜/浮上我脑海最清晰的是你幽郁的双眸……他说这首诗让他领悟到人世间还有另一种美好的情感存在。他说可惜诗的题目起得不够震撼,不应该叫《暗恋》,应该叫《惊鸿一瞥》。我看过他诗集中这首在他而言是最为得意作品时,笑得虽有些不动声色,但还是被他抓住了把柄,他倒是说了句实话:“也许我的诗真是上不得台面。”
    明天,柳雁飞就要用他的诗集为自己的生活开闯一个新局面了,他抱着很大的希望,但这个新局面会让他如愿以偿吗?
    第二天,我和柳雁飞赶到公司。报到后,柳雁飞带上他的诗集匆匆去会那个他眼里的儒商。
    晚上,柳雁飞回来时脸色很灰暗,人像被初霜打过的茄子。他是不抽烟的,此时却掏出一包“红双喜”点了一支蹲在地上猛吸;烟雾包裹着他,他的眼泪、鼻涕都让烟给呛出来了。
    我猜想他出师不利,劝他珍惜身体,没料想,我的话成了他发泄的导火线。“娘的,狗屁儒商,纯粹他妈的一个文盲加白疾。”他口里喷着烟雾愤愤不平地说,“算我他妈的看走了眼,把人世间说爱诗的人都当有品味的人看待。”我问怎么回事,他更加愤慨了:“叫这家伙狗杂种好呢,还是杂种狗好?反正不是好东西,妈的,竟说我的诗狗屁不是,连初中生都能写。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文盲、白痴?”
    “是过分,”我说。
    “我在大江南北闯荡了5年了,这些文字,那是我用心血汇集的结晶。我可以蔑视物质财富,但是我决不允许有人如此恶毒地攻击我的作品。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一个对我的作品如此无礼的白疾。妈的……”
     说到这里,柳雁飞从衣袋里掏出10元钱递给我说:“求你下楼帮我买瓶北京二锅头,我必须喝点酒躯除这口恶气。”
     我提着二锅头回来时,柳雁飞正在痴痴地看他女朋友的照片,他女朋友比起他的高中学历差一个档次,但他女朋友确实很漂亮,据他说女朋友是湘西人,那里是出美女的地方。
     柳雁飞边喝酒,边看着他女朋友的照片说:“现在想来,我把人家女孩真的给害了,人家当初向我求教诗的,我却把人家给祸害了。想来,我不就是个流氓诗人吗?“
我说:“她爱你吗?“
    柳雁飞猛灌一口酒说:“这事还真说不清楚,她比我小6岁,她说过喜欢我的诗。她也写过几首,后来我告诉她那不能算诗,她就不写了。”
     我说:“你有没有打算和她结婚?”
     柳雁飞叹口气:“我就是为这事才闯上海滩的。我原打算卖诗为我和她创造一份生活,可这年头诗是什么?”
     我说:“我觉得你不适合跑销售,跑销售不可能与诗结合呀。”
     柳雁飞说:“我想过了,我还是回深圳那家公司搞我的宣传,做做黑板报,起草个告示什么的,虽说工资不高,但业余还可以写诗。”
      停一会,柳雁飞盯着我说:“你说心里话,我的诗算诗吗?”
      我忍不住想笑:“应该算的。”
     柳雁飞又回头看他女朋友的照片,看一眼喝一口酒,脑袋像鸡琢米似地抬起来低下去。晚上,柳雁飞用白天领到的工资还了欠我的租金。他说要是去深圳不够可能要欠着,好在他还我钱后还盈余400元。
     柳雁飞辞职了。临去深圳前,我送了一本《诗刊》给他,杂志里面有我一首十四行诗。柳雁飞受宠若惊地说:“你都在这么高级别的杂志上发表了作品,我、我拿什么送你作纪念呢?”
     我说:“你的诗集送我一本吧。”
     柳雁飞脸红了:“没、没有了。”
     我知道他不好意思,因为我曾在看他的作品时忍不住发笑了。
     柳雁飞在他的旅行包里捣腾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对我说:“假如我的第二本诗集出版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亲自送上门来。”说完,他说要解手,进了卫生间。
    送走柳雁飞,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柳雁飞发来的:“兄弟,多亏在上海滩遇到你这样真正有良知诗人,谢谢你真诚相助。实在不好意思,读过你的十四行,我才知道我的诗真的狗屁不是。我没什么送你,就送你一张我和女朋友的合照吧。照片就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过了胶的,如果觉得没必要,或者不卫生,请即刻弃之。”

  作者:王念平 评论(0)  阅读(211)  
  我知道我是一只什么鸟 2006-8-3

我知道我是一只什么鸟
                                                                       王念平

     汤生和我同时走进志高广告公司竞聘同一职位。
     面试前,汤生自告奋勇,一番精辟的言论令主考官陈主任喜形于色。末了,汤生不慌不忙地打开一个旧公文包,拿出厚厚一本稿纸递给陈主任说:“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手稿,计划写25万字,现在已完成多半。若陈主任有兴趣,可做我的第一读者。”陈主任扶了扶眼镜,接过稿子,翻了几页说:“你去人事部填份表,明天正式加盟本公司 。”
     到我面试了,此时的汤生却不去填表,看样子是想观看我如何“表演”。很幸运,我没有被淘汰出局,不过,策划部主任的职位于我无缘了,因为我没有汤生那样的“硬件”(尚未杀青的长篇大作),我成了他的助手。
     次日一进策划部,就见汤生正和3个女孩有说有笑。见我进来,汤生立马迎上前,伸出手说:“早。昨天你给我的沉稳印象特深刻。”我伸手和汤生握了握,说:“你那部未杀青的长篇小说简直就是一颗重磅炸弹,把面试官都镇了,我不沉稳行嘛。”汤生脸突地红了,这倒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晚上加班的间隙,汤生给我们讲起他的“光荣史”。“九八年大学毕业后,我先到一家广告公司搞项目策划,干了一年,老板却不给涨工资,我一气之下炒了老板鱿鱼。后来,我先后进过几家公司,做过推销员、区域经理、客户代表、项目总监等等。总之,我虽没发财,但我悲观么?没有。还是那句老话,经历即财富。”汤生亢奋得像一只斗殴的老鼠。他还要往下讲,黄总来“视察”了,汤生连忙打住,旋即从位子上跳起,到黄总面前,显出卑微的神态说:“黄总好。”又面向大家说:“让我们欢迎黄总提建议,特别希望黄总指出我们的不足,以便我们今后在工作上不在犯错误。”黄总觉得新鲜,竟好奇而热烈地打量他好久。
     汤生不敢过多迎接黄总的目光,竟露出一种卑微的滑稽相。我想,汤生所讲的自己的“光荣史”是否真实可信呢?
     黄总给我们下了硬任务,他指名要汤生全权负责策划部的一切工作,并且要求我们三日内拿出一套可行性售楼方案。交待完,黄总又用奇怪而欣赏的眼光望汤生。汤生连说:“请黄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黄总腿刚迈出门,汤生就向我、小敏、小陆和小何抱了抱拳:“大家给大哥我个面子,努力干活,挨过这三天,我请客,吃麦当劳。”
     三天内,汤生准时把方案交到黄总手上。
     回到策划部,汤生打个响指,一脸灿烂地向对桌的小敏说:“小妹,若我们的方案通过,每个人少说奖500元,若你拿到奖金,会不会请大哥吃顿快餐?”
     小敏噗嗤乐了:“若公司真奖我500元,我请汤大哥吃麦当劳,快餐是汤大哥这样有身份的人吃的么?”
     汤生立马手舞足蹈。他摸出一支烟,点燃猛吸一口,等烟雾从鼻孔喷出后一口吹散,尔后深望小敏一眼:“小妹,你是我闯荡江湖这些年来遇上的最纯情的女孩,明人不说暗话,你已经影响了我的一颗火热的心。”
     小敏害羞地骂句:“神经呀你?不和你这种人讲了。”
     下班前,黄总气势凶凶地走进策划部,劈头盖脸地对汤生吼:“你弄的这是他妈的什么玩意?你懂不懂售楼策划,不懂现在趁早他妈的给我卷铺盖滚蛋?想不到,你他妈就这点料还出来混世界。”
     汤生毕恭毕敬地听黄总训话。
    “你带他们今晚加个班,如果再拿不出新方案,我丑话已经说在了前面,你看着办。”
     黄总走了,汤生立即咕哝一句:“妈妈的,我汤某人还是首次受这种鸟气哩。”
     午夜3点,汤生把我们的集体智慧凝结的新方案锁进抽屉,然后靠在椅子里狠吸一口烟,说:“兄弟姐妹们哪,你们今天也看到了吧,这世道,伴老板真他妈的如伴老虎呀,我已经做好了必要的思想准备了!”
    “无论如何我们尽心尽力了,何况我们的新方案已经够完美了,难道黄总那里还不能通过?”小敏说。
    “哎哎,小妹这话我最爱听。”汤生突然一拍巴掌,冲小敏伸出一只大拇指,“只有小妹这样的金玉之言才能给我安慰和力量。”
    “都快要死了,还臭贫。”小敏说。
     我们催汤生下令下班。汤生一拍脑袋:“世道再难,睡觉能小看吗?下班吧,我和王生送你们3位小姐回家。”
     3个女孩一阵欢呼雀跃。
     送走3个女孩后,我说:“汤生,你刚才目送小敏的痴情模样让我真正认识了你。”
     汤生笑说:“无情未必真男儿。王老弟,今晚就去我那‘孤独居’将就一宿如何?”
     我住地方在城郊,距离此地20多站,汤生如此一说,我没有推辞。
     但走进汤生的“孤独居”我就后悔了。一间八九平方米的空间散发的汗臭味差点让我窒息。汤生脱下西装,小心地叠放床头。
     “我这里没引水设备,洗澡的事就免了。出门在外闯荡江湖,不容易呀。”汤生说。
     熄了灯,黑暗中的汤生仍旧亢奋:“王老弟,你说小敏这女孩怎样?说句掏心窝的话,自打见到小敏,我的心就像平静的湖面扔了 块砖头。”
     我开玩笑说:“但愿这涟漪能扩散得更广阔更有力度。”
     黑夜中,汤生悠悠地说:“我想用实际行动追求她。我他妈是男人呀。”
     我想我是不应该给他泼冷水的。我说:“优柔寡断可不是男人的做派,是到了该拿出实际行动的时候了。”
     良久,汤生突然嘎嘎大笑:“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只什么鸟。小敏,人家可是玉女呀!我他妈混到现在还居无定所,一文不名,我拿什么奉献给她?”
     外表粗犷的汤生,原来内心也有柔情和脆弱的一面。
    “我有种预感,我恐怕在志高公司呆不了几天,也许明天就该滚蛋了,这是黄总的眼光告诉我的。所以,今晚我一直磨蹭着不想走,我是不想离开你们,想多和小敏说些话啊!”
     我说:“大家都认为我们的方案会通过的”。
     汤生说:“我的预感从没骗过我的。”
     事实果然被汤生言中。汤生次日被黄总叫进办公室。10分钟不到,汤生拿到了100元工资。
     “谁怕谁呀,不就是丢了份工作吗?不给别人尊严,想从别人那里获得尊严,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事吗?”汤生坐在办公桌前忿忿不平。
      抽完一支烟,汤生起身向我们每人道别。
     小敏说:“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呀?我们的方案哪里不好,老板一句话又推翻了,这太不讲道理了嘛。汤大哥,你是有能力的,别生气了,好公司多的是,以后别忘了来看我们就行了。”
     汤生用一种特依恋特深沉的目光望着小敏,眼睛里放着光彩说:“小妹,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奔头了。我、我会深深地记在心里的。”
     汤生收拾好桌面,面向我们拱了拱手,仿佛古代的壮士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业一样悲壮。我们都很难过。
     汤生红着眼睛走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说:“今后,小敏你就由多照顾了,你这人我信得过。”
     我说:“汤生,我还等着读你的长篇小说呢。”
     汤生抱住我,把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低声说:“你可别告诉小敏。现在,我就不瞒你了,我那所谓的长篇小说是从网上下载的文字垃圾,那是我用在职场上的敲门砖,我知道一般人是不会去认真读的,我想用那玩意在阵势上镇住竞争对手和面试官,说白了,只是骗人的小把戏。我十分清楚我是一只什么鸟。”
     那一刻,我能感到汤生浑身在剧烈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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