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秦佩杰

                                                                                                      王念平

         秦佩杰五短身材，浑身都是疙瘩肉，看上去跟举重运动员似的。要说他最特别之处，那得算他的眼睛和胡子了。他的眼睛里总是放射着一种让人难以企及的睿智光芒，若是你跟他的目光碰在一起，保准你跟他对视不了几秒钟，你还会觉得他已经把你心里的秘密看穿，让你既不舒服又不得不佩服他眼光的老辣；而他蓄的那部马克思式的大胡子，让你在跟他打交道前会不油然产生一种顾虑——跟这样的精英打交道，没有两下子能对付得了吗？
        要想了解秦佩杰这个人，还得从他的大学时代说起。他大学时学的是中文专业，有着很深的诗歌情结，大凡写诗的人骨子里都蕴藏着浪漫因子吧，他就常用诗歌来展现他的与众不同。他在大学时已开始向《人民文学》、《诗刊》等大牌文学杂志投稿，到大三时已在大小刊物发表了百余首诗。他也因此成了校园内外的名人。整个大学时代，他演绎他做为诗人的浪漫行动，就是在课余或者文艺晚会上朗诵他的作品。他朗诵时的情状简直就是一个出色演员，时而仰天沉默，如泥塑木雕；时而手指前方，目光如利箭射向一个方向，作疾恶如仇状；时而泪流满面，单膝跪地，伸出双手，像要和缪斯女神拥抱，热烈而激动……这样的时候，台下往往掌声雷动，还有崇拜的女生登台给他献花，现场的轰动效应跟某个社会名流作演讲不分伯仲。大家预言，秦佩杰将来肯定是中国的徐志摩第二。
        大三后半学期，秦佩杰带着他的一百多首诗作跑了趟省作协。因为受到某位有名望的诗人的肯定与鼓励，此后，课堂上就很少看见他的身影了。有那么一次，他看中了校园后墙外一片草木敏茂的林地，就在一个阳光火辣的午后，他把自己脱得赤条条隐没于草丛中，开始了一首爱情十四行的创作。就在诗作即将脱稿的时候，他的怪异行为被一个过路的农妇发现了，吓得他连诗稿也没来得及收拾，抓起衣服落荒而逃。后来，大家知道了这件事，学校就此整顿纪律，秦佩杰虽然不敢逃课了，却在课堂上要么眯着眼打盹，要么读海涅雪莱惠特曼，而且表现极为狂妄，有时甚至连某个教授也不放在眼里，大家背后评论他说，搞艺术的嘛，总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若是泯然众人矣，还能叫搞艺术的么？
        秦佩杰走出象牙塔后做过公司职员、老板秘书等职业。不过三年，他厌烦了仰人鼻息的工作，他决定辞职潜心创作诗歌，算好能达到出书的数量，他到省城一家出版社去探询出书事宜，出版社一位编辑告诉他出书可以，但需要交2万元出书费。他一听火了，眯起眼睛问对方：“交了出书费谁他妈都可以出书是吧，那这世界他妈的不就是遍地诗人了么？”说罢，咳了口痰，啐在干净的桌面扬长而去。
        秦佩杰后来逢人就说：“青春梦已老，徐志摩在中国将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丢了写诗的笔，秦佩杰一头扎进了商海。现在，他已经是省城一家大型广告公司的副董事兼执行总监了。当年因诗歌发狂，诗人没做成，却因此打下厚实的文学底子，这让他在广告文案创作上如鱼得水。他创作的广告语让许多企业的产品迅速名噪大江南北，并且冲出国门，他本人的名声在国内广告界日益响当当了。
        以前，我作为一家商业杂志的记者接触过不少广告界的精英人物，他们要么不事张扬，要么表示有难言之隐，总之为人都很低调。但秦佩杰不这样认为，当我把采访意图向他讲明以后，他竟然脸声应诺，眉头也没邹一下，还笑着说：“采访我，好呀，我正好有一肚话要说呢。明人不作暗事，何惧之有？国内广告界多一些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氛围不好么？”
        在采访之前，秦佩杰先给我讲他大学时代如何狂热诗歌的往事，说不讲那段经历肯定无人真正理解他转型的真意。讲完大学往事，他又如开闸泄洪似地讲他充满荆棘与豪情万丈的创业史。他讲述他的创业历程的一些细节的时候，时而作沉默状，目光望着前方某处，似回味无穷；时而激动如孩童，挺胸大笑，那部马思斯式的胡子也激动地抖个不停，他的诗人风范似乎又淋漓尽致地回归于他的灵魂了。
         那晚采访结束，秦佩杰开车带我去香江饭店。香江饭店是省城有名的星级酒店，我深怕给他添麻烦。秦佩杰看出我的心思，就用他睿智的眼睛看着我说：“不打算给朋友面子？吃个夜宵能把我的江山吃倒么？”他把话说得如此大度，令我着实感慨了一番。这顿夜宵他花了3000元，见我又要发感慨的时候，他突然仰天长叹：“唉——诗歌，诗歌！也许，抛弃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憾事。”我说：“你现在再把诗歌找回来也不晚。”他说：“有些东西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然后，他说要请我享受盲人按摩，我说要回去赶稿子，他劝我别搞得太辛苦，并开车送我回杂志社。之后，他去了一家洗浴城。
        杂志出刊那天，我打电话告诉秦佩杰，听说他的故事发了4个版面，还配有大幅照片，他激动得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当晚，他开车来接我到香江饭店吃饭。我推辞，他用很为难的口吻说：“这是我和我太太共同的意思，就算不给我面子，也该给一个女人面子吧？”
        饭桌上，秦佩杰的太太一连向我敬了三杯酒。他太太不过20岁上下岁，脸上的稚气还未脱，给我敬酒时还脸红。他的太太年纪虽小，但身高足有1.75米，那身段完全是模特坯子。看见高他一头的太太，我不能不联想到秦佩杰当初追求她时所演绎的独特的诗人作派。
        吃完饭，他太太去做美容。他陪我坐着喝茶。喝一会儿，他又用睿智的眼睛看着我说：“现在吃文字这碗饭太辛苦的，不如你来我这里干吧。我早想自己弄个公司，跟人合伙真是没奔头。这年头，不想做老板的男人不是好男人……”话没说完，他的手机机响了，他看一眼，并不急着接，却招呼服务小姐来添茶，服务小姐给我们添茶时，他边接电话边盯着服务小姐的胸部，像猎人发现猎物时眼睛突然一亮。我无意中地发现了这个细节，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放射平日里的睿智之光了。
         因为这个细节，我认识了真实的秦佩杰。
        大约10分钟光景，秦佩杰的太太打来电话，催他过去陪她。他作出无耐状，摊开双手，耸耸双肩，完全是一副英国绅士的风范。不过，他迅速转过头去，盯住那个给我们添茶的服务小姐滚圆的臀部看一会，然后很不情愿地起身对我说：“失陪，我得去看太太了。不瞒你说，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很多时候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我笑。
        后来，秦佩杰用邮寄的方式给我寄来一本他的诗集。诗集装潢十分精美，诗是他大学时代的作品——必须承认，他当年的诗写得确实不错，如果不是因为当初出书受了气而放弃的话，那么我认为中国当代诗坛上肯定会再现一个徐志摩的。读着他的诗，我眼前仿佛浮现一个赤身裸体隐匿于草丛中创作爱情诗的疯狂的诗人形象。
        我最终没能和秦佩杰做成朋友。说出理由来也许很可笑：至今，我没忘记他那晚用贪婪的眼睛盯着那个给我们添茶的普通服务小姐滚圆的臀部的贪婪之态——准确地说，这正是我不想和他交朋友的主要原因。
        也许，我的做法有点过分。

作文与做人

                                                                        王念平

        小说是什么？以我看就在这一个“道”：即做人与做文之道。
        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件物品，一种情感（亲情、友情、爱情）等等，都可以做出一篇小说来。当然，写小说真的很辛苦，不过，辛苦还是次要，写小说最怕缺失想象，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每天接触那么多新闻事件，这些东西就是最好的素材，关键是怎样把它用于形象的语言化和形象的故事。这就离不开想象。作文，还要紧扣社会脉搏，这在新闻这个行当应该不愁，它是我受益非浅。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把握社会脉搏主要靠新闻、电视、书籍的形式获得。写小说也是周末的事，没事去大街上走走，看看各样的人的表情，到公园看小朋友玩，看他们纯真的笑脸，看他们呀呀学语的样子，这时就有了写小说的冲动。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怎么感受生活素材，我是这样一种方式。
        在大街上，有时看到一个细节，我会联想到这个细节以外的延伸故事，以及它们之间的内在关联。比如，我写《全职太太》，我不可能了解人家的生活，但上海确实有这样一个群体，新闻有的是素材，关键是这样大的一个题材，必须选择一个点，从细小处去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找到一个切入点，再发挥想象，小说就成功了一半；我个人认为，做全职太太是有风险的，是很苦闷的，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于是我便从这个想法入手，把一些想象成分的琐碎事件加以串联，小说就这样写出来了。当然，想象不是凭空捏造，必须符合人物当时、过去以及发展的合理性，否则就露了马脚。有时走在大街上，你看到一个衣饰时尚的女人或者男人，你是否会联想到他（她）背后的幸福与不幸福，恐怕不写小说的人是没有这样的感受的。他们看到的只是人或者事的表象，而小说就是要去挖掘人或物背后的实质，这就是小说反映社会人生需要解决的问题。
        写小说，必须有一种怜悯之心。你看到那些在建筑工地上的人们在烈日下汗流夹背，你是否视而不见？是否会想，他们从乡下到城市，遇到的艰辛有谁知道，他们中也有可爱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是有能力的，也许是条件、机遇所限制没有发挥出来，因而,你会不会为他们从事的工作而感动?在菜市场买菜,你看到那些一毛一毛地数钱的市民没有,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注意了吗?那些在马路边的交通协管员，他们面对一些白眼与不理解时依然尽职工作，你看到了没有……没有怜悯之心，我想你的文章也是没有意思,没有深度可言。
        写小说，真的不需要什么事都要去做去感受那种所谓经历的真实，关键是需要积累，看到的、想到的、听到的，都可以做题材，跟新闻是一个道理，当然，选材很重要。还有一点必须说明，小说跟做人一样重要，不难想象，人品很次的人会关怀大众人生？会被一些美好的事物所感动？我绝对不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可能有些人品很丑的人有这本事，但他的目的至少不纯，迟早是要露马脚的，这从他的文字也能看出来，我这样认为。所以，做文与做人一样，老老实实生活，踏踏实实做人，那样就有写不完的东西。
        怀着一种感激与美好，感谢生活的厚爱，不为诱惑所动，也不要太多计较得与失，默默地坚持，这是作文与做人的不二法宝。

谢丽君的爱情（白领女子系列之一）

                                                                                          王念平

        大脸庞，微胖，剪一头齐耳短发，谢丽君不能算是个漂亮女子。
        谢丽君的大学同学多数进了有实力的外资企业，从小资跨入“中产”，偏偏她不走运，找工作总不顺。叹过命，骂过社会，甚至用“京骂”操过某个拒绝她的公司老板的老娘，最后，她总结出了自己职场不顺的理由——一切皆因自己不具备一张漂亮的脸蛋，漂亮脸蛋就是女人行走世界的通行证。事实也的确如此，她那些进了外企的同学，那个不是丰乳翘臀，光芒四射，到哪里都是男人注目的焦点。她尽管有些失落，好在还有自知之明，最后一咬牙降低条件，落脚在一家只有几十人的小公司做文员。
        大到进货，小到员工食宿，一切开支都要经她过手。老板给她的薪水不是太高，她也懒得找老板论理，大上海有才华的女子太多，人人未必都有好运气，有份薪水拿不也是一种不错的人生寄托，何必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到头来仍是一无所获。
       工作、生活渐归平静，烦恼亦随之侵袭且疯长。恋爱、结婚，想过，甚至渴望到梦里，偏偏就是没有男人来追求，眼瞅着公司里的年轻情侣们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她外表尽管不动声色，眼里喷着不屑之焰，但心里那种酸葡萄滋味毕竟不好受。
        谢丽君的母亲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隔三差五往公司打电话，每次和女儿的谈话都是一个主题。“阿君，快奔30啦，找个男人嫁了算了。”“男人都是一样的，挑三拣四是女人的大忌，幸福得抓紧找，青春有几多？”……有一次，母亲的话讥讽味太浓，把她心里的无名怒火激了出来，她用吼叫对付母亲：“妈，你多操心你的乳腺增生病吧。别再逼我，把我逼急了，说不准我会学张国荣哥哥跳楼给你看。”母亲在那头吓得电话都掉在地上。
       谢丽君的痛苦与寂寞岂是母亲所能理解。
       母亲终归是操碎心的命。她调动各种关系给女儿物色人选。谢丽君心静下来想，也许媒妁婚说不准是个好办法，她竟盼望母亲尽快给她物色个人选来。
        母亲很快给女儿物色了个人选。男人是个在上海松江区开快餐店的老板，40多岁，刚离婚不到10天，身边带着个10多岁的男孩，看模样是赚了些钱。谢丽君见到男人时，感觉到脚底都在冒凉气。只好硬着头皮来应对。
       饭桌上，谢丽君单刀直入地问面前的男人：“你认为我和你有共同的东西吗？比如爱好、语言。”男人尽管外表粗俗，但绝对见过世面，表现倒也不卑不亢：“你的优势是你的知识，我正是看重这点；我虽是洗脚上田的农民，但我有市场经济头脑，我有能力赚钱，所以我肯定不比像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差。至于在某些方面，我可以断言我很看不起那些有知识的人，我自信我找你做老婆绝对够资格。”谢丽君一时被这男人的话震住了，想不到这个面貌粗俗的男人骨子里竟如此霸道，她登时有一种在心理上被征服的感觉。
       但是，当谢丽君看到男人给他夹菜的一只手时，一种莫名的厌恶感迅即如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男人一只手上竟套着5个钻戒，看人看细节，她想，一个男人如此炫耀财富，可见其心理多么变态，要是跟这样的男人结婚，不不，简直太可怕了！她有一种被嘲弄的愤怒，她冷冷地抓起坤包，出了饭店，在路边扬手招辆出租车回了市区。
       回到公司宿舍，谢丽君立即给母亲打电话：“妈，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无聊的事好不好？就这么说定了，今后再逼我见男人，我非学张国荣不可。”
        遭受了一次打击，谢丽君彻底心灰意冷，看来爱情、婚姻是多么险恶的事情啊！今后再也不谈爱情了，做独身女人不是挺好吗？无人干涉，又落个清静，只要能战胜寂寞的侵扰，不也是另一种别样的人生吗？
       掐指算来，她在这家公司已干了4个年头了，4年里，她始终做着一种工作，工资不涨也不降，平时加班加点算在一起，每个月到手也有4500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对她这样相貌平平又想保持独身生活质量的女子而言已经是很难得了。但是，公司的突然倒闭让她如坐针毡，她是在公司宣布倒闭那天照镜子时突生恐惧的。因为，她眼角的鱼尾纹明显在疯长，脸色也因缺少爱情的雨露而灰暗无比。“看来做独身女人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有时，她也在黑夜里也这样悲观地感慨。
       她开始寻找工作了。10多天后，她在市郊一家小公司做了文员。薪水只2500元。这份工作是她审时度势的成果，大上海又漂亮又能干的女子似乎比过去更多了，她现在的优势可以说只剩下一点可怜的工作经验了。
       就是在这家公司里，谢丽君闪电般地结束了她的独身生活。这事连她也糊涂，自己以前的坚定信念竟如此不堪一击。
       让谢丽君抛弃独身生活的男人仅有高中学历。男人是公司的主管，外地人，比她大5岁，男人很能干。那晚，谢丽君房间的灯管坏了，正想去找电工，男人不请自到，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她在男人修灯管的时候在边上给他举蜡烛照明，无意间看见男人雪白的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玫瑰。玫瑰在烛光下殷红如血，而她突然就泪如泉涌了。她渴望得到这玫瑰，正如她渴望见到男人平日里给于她默默地关注的目光一样热切。此刻，她想，是该放下架子的时候了，这男人能始终以不动声色的方式关心她，这不正是人们所说的大爱无声吗？抓到手的才属于自己，她不想丢弃这个机会。
        男人郑重地从口袋里拿出玫瑰递给她说：“我一直在寻找送玫瑰的机会，但是，你的目光一直很冷，我鼓不起勇气。今晚，你肯接受我的玫瑰吗？”
        爱情原来是这样简单。
        爱情竟然是这样有力量。
        因一朵玫瑰，她在那晚结束了自己立誓多年的独身生活。
        第二天，谢丽君打电话告诉母亲她已经找到真正的爱情。有一点，她特别向母亲说明，她说她不在乎这个男人离过一次婚，也不在乎他的学历低，她在乎的是这个男人心中有她，因为只有他读懂了她，他说她的目光虽冷，但她的心是热的，她心里有温暖的阳光。
        爱情，不就是被对方欣赏与被读懂后的那种震颤的美妙感觉吗？这是她对爱情的真切理解。
       很快，她和这个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后，谢丽君在南京路上开了家时装专卖店。
       第三年个年头上，她和那个男人的婚姻走到了尽头。离婚是谢丽君提出来的。她承认，男人确实是个好男人，但如今身价已达百多万的她突然在某一天觉得男人已经无法与她匹配了，她不可能再同一个小男人在一起生活了。
       对生活充满无限愿景的谢丽君的美丽生活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