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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新闻人
异类 王念平 章践行是我的同事,做娱乐、体育版编辑,在许多人眼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他的许多行为令人大跌眼镜。中国足球冲不出亚洲,他恨得咬牙切齿,经常边看电视转播赛边痛批某个运动员或教练,批完还不解恨,球赛一结束他便按耐不住激越的思绪,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写些狠狠的评论文字。他写下的那些评论完全可以登上报纸版面,但他又不愿意出风头,只是把他的文字通过MSN或者邮件发给朋友分享。当然,他有时也配合版面发表一些评论,但见报的文字往往是平和的,跟他不愿面世的文字在文风和观点上形成天壤之别。他说:“有什么办法,批得狠难道就能让国足冲出亚洲吗?还是温和点好,多点鼓励好,中国足球需要几代人努力才能看到希望,批得狠也许会适得其反。”他为中国足球的现状痛苦,也为别国足球的精彩振臂高呼,更为那些不分国籍的优秀球员牵肠挂肚。记得当年,有个叫维维安·福的非洲籍球员在赛场上猝死时,他看不下去了,悲痛地当即摔掉遥控器,在客厅里又哭又嚎:“ 维维安·福,我的好兄弟,你正当年呐,上苍太不公了啊……上帝保佑你,天国会为有你这样优秀的球员骄傲,好兄弟,一路走好……”哭过嚎过,他挥舞着拳头在客厅里转着圈,像某个球员射门后一样欣狂,又像丢了魂魄似的,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疯狂过后,他提出要请我们喝酒,喝50多度的二锅头。那晚,他喝得烂醉,总不忘要和维维安·福干杯。 他的生活很简单,夜里编稿组版干到零点以后,下班回家就守着电视,专找体育赛事或娱乐节目,直到看得两眼通红,然后喝杯酒倒头睡去。他一般次日中午才睁开眼睛,起床后胡乱吃点东西,有时是方便面,有时叫个外卖,吃罢便出门去寻找浪漫。所谓浪漫,就是去八一公园看风景,让头脑不至于混沌。别人看风景是走马观花,他认为每一处风景都有它的内涵,需要慢慢品,品出其中的奥妙。他品一棵树,必定要弄清它的属性,甚至连原产地也不放过;品一个古建筑,一定要深究它的历史源源,挖掘与它有关的典故,活脱脱一个老学究。问他何以如此,答曰:“也许以后写评论、随笔能派上用场。” 这样一个异类,面对人情世故、自身利益却是大大咧咧,兴许这也是他的老练豁达吧。比如年终总结,别人都想方设法表现优秀与成绩,他呢,总像欠了单位什么,把自己的缺点和不足罗列一大堆,显示给人的总是他的缺点要比成绩多。评首席、评先进,别人争相递申请,他压根不见动静;别人在心里高兴少了竞争对手,面上劝他莫错过机会,放弃表明你没能力、心虚、挑不起大梁,多没面子呀。他要来申请表格,当着关心他的人填了表,但最终没有递上去。他在背后告诉我:“我这样的异类,真的不适合做先进做领导,就做个小卒,把活干好的小卒吧。” 由于他的许多异类的行为,以及他敢于当面指出某些人的错误的脾气,令不少人对他心生不满。他最大的优点是不计较,能招来别人的嫉恨,说明他很优秀,若在乎别人的口舌,岂不破坏了好心境,不值。他认准这个理儿,必要的放弃,才能活得潇洒、深刻。 他曾说,他要抱着单身的态度平平淡淡在世上走一遭。但他在这件事上食言了,他在进报社第三个年头组织起一个家庭,她的妻子是个染着一头红发的铁杆球迷。他给朋友解释的理由很简单:“喜欢足球的女孩本就不多,而且能真正理解足球的女孩有又几人?我遇到了,岂能错过!” 近来,名人王朔在电视上公开自己吸毒、嫖娼的事把他惹怒了。当时他一口痰吐在电视屏幕上,我们以为他要爆发了,但是他竟然忍住了,默然不语,更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问他要不要写点什么,他说:“不值,让这个人叫吧闹吧,叫得没人理睬了他就舒坦了。只希望这个人发出的杂音不要毒害了青少年,如果真是如此,我第一个为他烧香。”妙哉,斯言。
率性
王念平
上第一节《中国新闻史》课,她走进教室时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支支呀呀地写了一黑板日常生活中容易读错音的错别字。她写字用的力气很大,字也像她本人一样,是一种粗壮而匀称的健康美。写完,她拿起点名册,随意叫了五六个学生上台纠正那些字、词、句中的错别字。她则站在门口,拍着手上的粉笔灰,停手后,眼睛盯住教师外一片荒草地。原来,有两只蝴蝶正在草地上追逐嬉戏,她一时竟看得入了迷。我们甚感惊讶,都被她不俗的气质震惊了。两只蝴蝶很快飞走了,她似乎从一种美好的憧憬中回归于现实,走上讲台的时候,我们分明看见她眼睛里飘动着一种柔和的高雅。但是,这种高雅瞬间化作威严,因为,黑板上她写下的那些错别字,有的被注错了拼音,有的正确的也被篡改了,还有的错别字学生根本不知道读音。她木雕一样正立讲台上,许久,我们分明听见从她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她威严的美丽再次让所有人震惊。她摇头说:“真没想到,高等学府里竟有这么多连母语也过不了关的学生,一群伟大的天才啊!”然后,她迅疾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中国新闻史”几个字。她的脸很红,在近乎愤怒中开始上课了。 愤怒归愤怒,,她没有批评任何人。讲课时,她脸上的红开始慢慢消退,但是威严还在。快下课的时候,她转过身去,大刀阔斧地擦着黑板,因为穿的是紧身的短衬衫,在她手臂伸出去时,竟露出一片雪白的背肌与肚腩;她全然不顾,擦好黑板,一阵粉笔在黑板上支支呀呀的摩擦声响起,她写下的是一大串书名,其中有两本书最醒目——《红星照耀中国》和《中国的西北角》。写完,她面向我们,说希望我们在大学时代能认真地读完这些书,她最后一句话是:“我最看不起连基本母语都搞不明白的人。”看得出,对于开课前的那个小测试,她还在耿耿于怀。接着,她走下讲台,到门口拍去手上的粉笔灰,眼睛又一次盯住眼前芳草萋萋的荒草地。没有蝴蝶,她却看得入神。她的高雅又回归了,我们看着她结实的背,有人小声说:“她好有个性呀。” 她是新闻系的研究生,已经在省电视台实习了一年,给我们代课,是学院的博导提的名,博导这样鼎力荐举她,也是出于对她经济上的帮助,她代一节课可以得到100元。据说,她起初不同意,怕自己能力不够误了学生,后来答应了,没想到第一节课的小测试让她十分震惊,她的自信由此大增,代课让她有一种使命感。 她的课讲得很好。尽管她在课堂上很多时候是一张女教官的脸孔,但在生活中的行经却像个毛丫头。我曾经有幸到她宿舍去过一次,那是怎样一个邋遢的小天地呀。堆积如山的书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书桌上、床上,几乎找不到一块插脚的地方。我一到楼梯口,就看见这样一幕:门口的灶台上,蒸汽把一个小饭锅掀得嘭嘭响;她没有关门,正坐在桌边化装,用的竟是普通的大宝SOD蜜。我的心不禁咯噔一下,这个站在教室门口看蝴蝶的女教官,难道就是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这个穿着短裤与背心、不修边幅的女孩吗?我帮她拿去饭锅上的小锅盖,见到的是一锅焦糊的绿豆粥。她的脸腾地一红,说话也语无伦次了:“谢谢。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率性最好了……你的观点呢……”我唯有肃然起敬。 在许多场合,我们都能看见她活跃的身影。印象最深的是,她竟在校园的大马路上毫无顾忌地吃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各种小吃,那种大嚼大咽的吃相真令人羡慕。 这个课堂上的女教官,生活中的女孩,仅仅给我们代了一学期课便再也见不到踪影了。后来,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她。其时,她正手握话筒,冲在抗洪抢险第一线,向观众报道子弟兵奋勇抗洪的场面。她站在堤坝上,用充满激情的语调向观众讲述这场百年不遇的洪灾的严重与抗洪的进展。江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她身后汹涌奔腾的江水与身边奋不顾身抢险的子弟兵的身影,把她的形象衬托得无比高大与美丽。 我所了解的她仅仅是这样一个肤浅的表象。她叫费菲菲,河南人,当年2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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