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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日上午7点,外公走了。结束了5年的病榻挣扎,结束了80年的人生。
外公是个军人,81岁已属长寿;外公是个军人,所以最后的姿势也是挣扎的样子,双腿蜷缩,双手握枪冲锋状,拳头紧握,以至事后都无法分开。外公是好样的。
外公姓郭,喜欢男孩子,可惜生了3个女儿,独苗儿子偏偏也不随老子愿,生下了我表妹,自此郭姓到我舅舅一代为止。妈妈以前经常和我说:外公是个老封建,姓郭的断了香火可能是他一辈子的遗憾了。
不过,外公的3个女儿又生下了4个儿子,总算给老人家一点安慰。一如当年他娇宠舅舅,我们表兄弟4人成了外公的宝贝。我14岁以前人生的40%,也就顺利成章的在外婆家度过了。
外公是个军人,话不多,印象中除了和外婆吵架之外,最爱说军旅生活。碰巧,我也是个从小立志从军的人,也就成为了外公在家中的知音。虽然每每在外公鼓励我从军时,总有舅舅、姨父、爸爸在边上说:好男不当兵。
外公告诉我,他是新四军的战士,官居连长。
“哦,那你们一定生活很苦吧,吃野菜?”“不苦,新四军条件好,吃面包。还有皮带。”
“打过日本鬼子?”“怎么没打过?!”
“杀过多少敌人?”外公思考了很一会儿:“嗯,枪毙过几个。”
“哦,这太没劲了,你怎么不冲锋?”“我是在后方的。”
外公不喜欢接受新事物,收音机基本是他能熟练运用的最前沿科技了。但外公喜欢看战争片,随着年岁增长,每每在片中看到解放军战士冲锋就呼吸加速,喉中发出呼呼声响;后来甚至看到士兵行军都会激动不已。有一天外公指着陈毅身边的小跟班说:这就是我。全家哗然。
事后证明,外公的很多话并不可靠。在大礼那天,老干部局领导读悼词,我几乎觉得悼词中的那个不是我外公。外公45年才加入新四军,那时候抗战基本结束,老爷子在阵地上与小日本接火的可能性不大;外公只是个通讯长官,官方有记载的最佳表现是在“一江山登陆战”的演习中,估计以往那些作战的光辉事迹大半是为了迎合他外孙的需要。
而最出乎意料的是:我外公是个记者。根据官方简历,外公完整的读完了旧社会的小学和中学,并在46年至47年进入华中建设大学深造,次年又到了什么大学读新闻专业。最后分配到新华社淮海分社见习。
我很清楚的记得,在我正式签约《新闻晚报》后,外婆家全家老小说道:“我们家有了第一个记者。”外公当时似乎就在边上。
大礼结束,我问我妈,是否知道外公以前干过记者。我妈回答:“不知道,很多经历我们姐妹也是第一次听到,好像生日都是第一次确实。”
“你们居然没帮他过过生日?!”
经过了多方考证,我妈妈和阿姨给了我答案:“只过过一次生日,80大寿那次。”也就是说,外公去世前的那年,是他一生中的唯一一次生日。
不过我多少还能稍感庆幸,因为至少外公的军旅生活是我了解的最多。外公入院多年,印象中只有两件事情能够让他明显振作:一件就是在外公神志尚清楚、尚有表达能力时,我跑去和他聊战争岁月以及陈毅、粟裕的种种;另一件就是在外公临弥之际,我告诉他,我会带我女朋友来看他,让她也听听我外公的革命事迹。
神志不清、目光呆滞的外公,居然流泪了。
事实上,直到那个时候,我都坚信:革命是外公的一切,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过党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直到在火化仪式上遇到我舅公,他告诉我妈妈还有阿姨们:外公曾在解放后作为重点培养对象送往苏联学习,但他当时执意娶我外婆——一个国民党将领的女儿,所以前途就此终结。
也就是说,我外公一生中最辉煌的旅途,在他30岁结婚时就结束了。
此后,那个“陈毅边上的小跟班”就在上海一个小灯泡厂待了30年。
火化仪式那天,看到了很多久违的面孔:和舅舅离异多年的舅妈、大表弟等等。看着这些人一起出现在外婆家,看着舅妈重新在那个熟悉的厨房给我们弄吃的,看着阿姨、舅舅少见的齐聚一堂,突然感到很幸福。
这些都是我童年看的滚瓜烂熟的景象,也就勾起了我童年式的幸福。
可惜外公不在了,外婆也住在医院中,否则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吧。
在送走外公的时候,和我妈妈说起,外公和外婆的命截然相反——外公一生都过不了好日子,虽然他离休后每月有7、8000的收入,看病、坐车等等都不需要花销,子女也没一个人需要靠他养活,但是老爷子不会享受。外婆则不同,文革时就由于家庭背景而从此断了前景,早早退休在家带孩子、带孙子孙女,但外婆很开心,除了和外公怄气吵架外总是乐呵呵的,即便已住院多年也不觉得痛苦,因为外婆得的是老年病。
火化那天,和阿姨、舅妈去医院看了外婆,一如既往的开朗。因为她还不知道外公的事情。只是在病床上关心舅妈离婚之后的生活,是否有人照顾、是否有人烧饭等等。
外婆最迷信,以前总是在外公的严肃注视下和我们讲种种迷信故事,因此我不怀疑她能够通过某种感知了解到真相,但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象此后会发生什么。
那天离开医院前往外公的殡仪馆,外婆突然说她看到了一幅画,上面有很多漂亮的女童。
或许,外公就在那里吧。
外公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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