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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 2007 - 日志  
  我不是一个人——暗访的背后 2007-12-17

今天,部门吉老师特地订制了一个蛋糕,说是专门为公瑾准备的。打开包装,只见蛋糕上赫然涂着几个字:“牛人王智宇。”用任何语言来表达公瑾当时的心情都是浅薄的。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次庆祝的理由:不是庆祝公瑾暗访的顺利完成,而是庆贺公瑾“活着回来”了。

 

在《“无痕盗车”逼近上海》见报的当天,一个同行问公瑾:“这样危险的任务,你们报社是怎么动员的?一定很悲壮吧?”。

公瑾想了想,说:“是的,报社要求我安全第一。”

 

或许有很多业内业外的人都很好奇:看起来精彩刺激的暗访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惊心动魄和气壮山河呢?

公瑾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临行前报社的三句话。正是这三句话,支持着远在南国的公瑾鼓足勇气与黑商周旋,完成了从业以来最惊险、最刺激也是最出色的一次采访经历。

 

 

1,“遇到问题,打我手机”

说这句话的不是某个警察或是当地黑帮大佬,而是报社总编寿老师。

在出差报告上签字时,寿老师的第一句话是“注意安全”,然后告诉公瑾,他在广州、深圳的人头很熟,如果我遇到了什么危险,就马上打电话给他,他有办法。

平心而论,在当时刚听到这些话时,公瑾觉得很好奇:难道老板的电话比当地的110还管用?但直到暗访开始之后才发现,其实如果遇到了真正的危险,无论是110还是别的电话其实都是没有机会拨出的,否则警匪片也不必拍的那么精彩了。

因此,寿老师所给的那个号码和那句承诺,更多的是一种支持,

当我被锁在那个小车厢、手机信号被屏蔽,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知道,只要有机会,至少还有老板的“万能号码”能用,还有个人能救我。

 

 

2,“安全第一,稿件第二”

这是吉老师在给公瑾送行时的关照之一,另一句则是“想好逃生路线。”自始至终,这两句话是部门领导有关此次暗访的唯一指示。

关于第二句话,公瑾是切实照做了的。关于暗访地方的安排,公瑾当时设了两条标准:一要冷僻,能够方便黑商演示偷车;二又不能太冷僻,公瑾不是吕布,动起手来打赢了最好,打不赢至少还能有路逃。

还好,广州开发区多,这样路的不算难找。公瑾最后和一个黑商在广州机场路边上的一条小马路碰头了。这里黑商可以放心给记者演示“解车”,同时由于临近大马路,来往车辆较多,在全过程中黑商始终四下张望,颇有所忌惮。

 

 

3,“每半小时,发我消息”

这是部门同事小木在公瑾准备和暗访对象接头前,发给公瑾的短信。

在此后大约2个多小时时间内,由于所有在场的手机信号都被黑商的“GPS信号干扰器”所屏蔽,因此不仅公瑾无法发出任何信息,小木打给来的电话也打不通。

等最后摆脱了这些黑商,手机恢复信号后,公瑾一口气收到了小木34条短信,“怎么一条消息都没有?”、“情况如何?见消息速回”等等。不一会儿,小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很直接也很焦急:“没事吧?”

回上海后才知道,小木当时真的很急,甚至于打算报警。

 

 

说公瑾不害怕是假的。就在暗访结束后,黑商不由分说的要送公瑾回宾馆,进入大堂后,两个人直奔前台询问是否有一个来自上海的客人叫“张Q”(公瑾所用的化名)住宾馆,并且指着公瑾问前台:“这个人住哪个房间?”

这也是整个暗访过程中,公瑾距离身份暴露最近的一次,也是最让公瑾后怕的时候。

1分钟之后在和小木的通话中,公瑾又开起了不着边际的玩笑,因为当时公瑾知道,远在上海的后方,很多人都等待着公瑾的消息,等待着这次暗访的成果。

 

 

回想起当时刚和黑商接头,对方第一句话就是:“你那拨人胆子很大嘛,就派你一个人来?”

当时公瑾回答的很淡:“是啊,不像你们排场大,还带个跟班。”

其实正确答案是:“不,我不是一个人。”

  作者:王智宇 评论(2)  阅读(299)  
  伤逝,军人,记者 2007-12-3

    1129日上午7点,外公走了。结束了5年的病榻挣扎,结束了80年的人生。

外公是个军人,81岁已属长寿;外公是个军人,所以最后的姿势也是挣扎的样子,双腿蜷缩,双手握枪冲锋状,拳头紧握,以至事后都无法分开。外公是好样的。

 

    外公姓郭,喜欢男孩子,可惜生了3个女儿,独苗儿子偏偏也不随老子愿,生下了我表妹,自此郭姓到我舅舅一代为止。妈妈以前经常和我说:外公是个老封建,姓郭的断了香火可能是他一辈子的遗憾了。

不过,外公的3个女儿又生下了4个儿子,总算给老人家一点安慰。一如当年他娇宠舅舅,我们表兄弟4人成了外公的宝贝。我14岁以前人生的40%,也就顺利成章的在外婆家度过了。

 

    外公是个军人,话不多,印象中除了和外婆吵架之外,最爱说军旅生活。碰巧,我也是个从小立志从军的人,也就成为了外公在家中的知音。虽然每每在外公鼓励我从军时,总有舅舅、姨父、爸爸在边上说:好男不当兵。

    外公告诉我,他是新四军的战士,官居连长。

    “哦,那你们一定生活很苦吧,吃野菜?”“不苦,新四军条件好,吃面包。还有皮带。

    “打过日本鬼子?”“怎么没打过?!

    “杀过多少敌人?外公思考了很一会儿:嗯,枪毙过几个。

哦,这太没劲了,你怎么不冲锋?”“我是在后方的。

 

外公不喜欢接受新事物,收音机基本是他能熟练运用的最前沿科技了。但外公喜欢看战争片,随着年岁增长,每每在片中看到解放军战士冲锋就呼吸加速,喉中发出呼呼声响;后来甚至看到士兵行军都会激动不已。有一天外公指着陈毅身边的小跟班说:这就是我。全家哗然。

 

事后证明,外公的很多话并不可靠。在大礼那天,老干部局领导读悼词,我几乎觉得悼词中的那个不是我外公。外公45年才加入新四军,那时候抗战基本结束,老爷子在阵地上与小日本接火的可能性不大;外公只是个通讯长官,官方有记载的最佳表现是在“一江山登陆战”的演习中,估计以往那些作战的光辉事迹大半是为了迎合他外孙的需要。

 

而最出乎意料的是:我外公是个记者。根据官方简历,外公完整的读完了旧社会的小学和中学,并在46年至47年进入华中建设大学深造,次年又到了什么大学读新闻专业。最后分配到新华社淮海分社见习。

我很清楚的记得,在我正式签约《新闻晚报》后,外婆家全家老小说道:“我们家有了第一个记者。”外公当时似乎就在边上。

大礼结束,我问我妈,是否知道外公以前干过记者。我妈回答:“不知道,很多经历我们姐妹也是第一次听到,好像生日都是第一次确实。”

“你们居然没帮他过过生日?!”

经过了多方考证,我妈妈和阿姨给了我答案:“只过过一次生日,80大寿那次。”也就是说,外公去世前的那年,是他一生中的唯一一次生日。

 

不过我多少还能稍感庆幸,因为至少外公的军旅生活是我了解的最多。外公入院多年,印象中只有两件事情能够让他明显振作:一件就是在外公神志尚清楚、尚有表达能力时,我跑去和他聊战争岁月以及陈毅、粟裕的种种;另一件就是在外公临弥之际,我告诉他,我会带我女朋友来看他,让她也听听我外公的革命事迹。

神志不清、目光呆滞的外公,居然流泪了。

 

事实上,直到那个时候,我都坚信:革命是外公的一切,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过党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直到在火化仪式上遇到我舅公,他告诉我妈妈还有阿姨们:外公曾在解放后作为重点培养对象送往苏联学习,但他当时执意娶我外婆——一个国民党将领的女儿,所以前途就此终结。

也就是说,我外公一生中最辉煌的旅途,在他30岁结婚时就结束了。

此后,那个“陈毅边上的小跟班”就在上海一个小灯泡厂待了30年。

 

火化仪式那天,看到了很多久违的面孔:和舅舅离异多年的舅妈、大表弟等等。看着这些人一起出现在外婆家,看着舅妈重新在那个熟悉的厨房给我们弄吃的,看着阿姨、舅舅少见的齐聚一堂,突然感到很幸福。

这些都是我童年看的滚瓜烂熟的景象,也就勾起了我童年式的幸福。

 

可惜外公不在了,外婆也住在医院中,否则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吧。

 

在送走外公的时候,和我妈妈说起,外公和外婆的命截然相反——外公一生都过不了好日子,虽然他离休后每月有78000的收入,看病、坐车等等都不需要花销,子女也没一个人需要靠他养活,但是老爷子不会享受。外婆则不同,文革时就由于家庭背景而从此断了前景,早早退休在家带孩子、带孙子孙女,但外婆很开心,除了和外公怄气吵架外总是乐呵呵的,即便已住院多年也不觉得痛苦,因为外婆得的是老年病。

 

火化那天,和阿姨、舅妈去医院看了外婆,一如既往的开朗。因为她还不知道外公的事情。只是在病床上关心舅妈离婚之后的生活,是否有人照顾、是否有人烧饭等等。

外婆最迷信,以前总是在外公的严肃注视下和我们讲种种迷信故事,因此我不怀疑她能够通过某种感知了解到真相,但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象此后会发生什么。

 

那天离开医院前往外公的殡仪馆,外婆突然说她看到了一幅画,上面有很多漂亮的女童。

或许,外公就在那里吧。

外公走好!

  作者:王智宇 评论(4)  阅读(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