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中,墙橹灰飞烟灭 http://community.highai.com/blogs/wangzhiyu/default.aspx >> 复制网址>> 发送悄悄话
我的首页 | 博客 | 相册 | 音乐 | 视频 | 网摘 | 我的朋友 | 留言板 | 关于我
  五月 2008 - 日志  
  该回家了——写在撤离前线之际 2008-5-23

晚上10点半,都江堰暴雨入注,我带着陈海翔、李一能两个新到前线的记者狂奔进入天伦小区。我是来和老乡告别的,并把两位新来同事介绍给他们。

我就要回上海了,就要离开前线了。

 

第一天来到都江堰,很激动。和唐舸两人各背着20公斤的登山包,在烈日下和尘土中,在二环路上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路边的军用帐篷连营数公里,天上的直升机结对而过,贴着巨大红纸的车呼啸而过,红纸上的字大同小异: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遇到扛着相机、背着大包匆匆而过的人还会热情的打个招呼:也是记者?

虽然很累,但我们很兴奋,即便住在满是虫蚁、寒风彻骨的军用帐篷里,因为我们终于来到前线了。

 

后来,在废墟上,我们遇到了民兵救援队的张少校,他站在废墟上、拦着大铲车,用沙哑的声音喊:“下面有活人!”也是在那片废墟,我们第一次闻到了一种叫“尸臭”的味道。

当晚,我们跟着消防队,看着他们在一个晚上挖出了5具尸体,看着遇难者的亲人哭昏在废墟上。

回到帐篷,很累,但我们明白:这就是前线。

 

第二天,我们在另一片废墟上站了9个小时,滴水未进,为的是等待一个叫张小平的被埋者从废墟中被抢救出来,他已经坚持了129个小时。

一开始,我还发回消息:今天抓到大新闻了!

但随着时间的逝去,最后,和现场200多个站在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楼前的记者、救护队、医疗队一样,我只祈祷一件事:张小平能活下来。

当晚11点,张小平被救了出来,还活着。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抓起相机冲向张小平的担架时,耳边的掌声、欢呼声、尖叫声响彻云霄。

那一晚,我们步行2小时回到帐篷,精疲力竭。彼此在黑暗中直了直腰,开始写稿,我们知道,很多人等待着这篇稿子,等待着它带来的希望。

第二天凌晨6点,当我们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上网发回这篇稿子时,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张小平在去医院的路上死了。

我们彼此安慰:这是前线。

 

再往后,我们跟着红十字车队来到银厂沟。后来才知道,进银厂沟的路其实就是在那天才开通的,此时已经震后6天。

在那里,能看到的,只有废墟;能闻到的,只有废墟下发出的尸臭;能听到的,只有我们自己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能遇到的,只有两个活的生命:一个弯腰娄背的老头,一条始终看护着自家废墟的狗。

第一次,知道“死城”的含义。

那天情绪很低落,因为我同时接到了撤回上海的命令。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留在前线还是离开,

 

最后,我们去了一次绵阳安县。

在那里,遇到一个新上海人,开了44夜的摩托车,横穿2000公里,在灾区找到了他带产的老婆,最终他们的爱情结晶在灾区前线被长海医院拯救。

离开前,看了一眼他们的宝宝。她躺在军床上,被一个罩饭菜的盖子罩着,熟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说,小家伙昨晚闹腾了一夜,现在踏实了。

突然,小不点儿举起了双手,动了动嫩嫩的嘴唇,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那个时候,好像有个声音对自己说:该回去了;灾难,也该结束了。

  作者:王智宇 评论(2)  阅读(244)  
  前线日记之三:那一夜,在灾区车库 2008-5-21

 “他昨天就转移去温江复课了,我们备了两桌酒菜等到晚上8点,还是没等到你们”,晚上10点半,都江堰市天伦花园小区,一见面,杨掘妈妈就用浓重的“川普”向我通报了这个消息。杨妈妈后来用告诉我,杨掘其实上午就该转移了,但一直都在等我,出发以前还特地到门口的上海市消防救援队打听我们的下落。

杨掘就是为我和唐舸提供开水、食物、衣服、充电、牛奶,并且充当当地导游以及临时保姆甚至临时妈妈的那位女主人的儿子,也是少数留守都江堰市的居民之一。

 

论交情,我和他只一起吃过一顿饭,简单的谈过一次话。

来到都江堰的第一个晚上,我被拖进了他们家的露天晚宴。饭桌上,杨父杨母对我所毕业的学校羡慕不已,问起杨掘今年的高考目标,杨掘老实回答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大学,似乎是四川省内的二本。

 

杨掘非常老实,老实到总是被家里的姐姐和两个妹妹欺负;老实到在我搬着笔记本到他们家车库(他家临时住车库),忙着写稿时他却陪在我旁边聊天,而丝毫不接上海人所谓的“灵子”。

聊天的内容也冗长无趣,比如我的职业、去过的地方、乃至我的爱好、我的理想。

“你呢?”这是有效节省脑力而又能同时保证谈话氛围融洽的一个回答。

杨掘认真的回答说,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以前读书不用功,喜欢玩电脑游戏,荒废了青春,现在觉得很懊悔,很想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理想和目标,找到适合的职业帮家里。他说自己性格太闷,不适合出去闯,想在都江堰找份稳定的工作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这次地震后家里的经济状况会更糟。

 

最后,我有意无意的陷入了沉默,他就拿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看着我敲击键盘。他姐姐开玩笑:“你快成这个记者的粉丝喽!”

杨掘不管,继续看着,直到半夜12点半。

 

临他走,我礼节性的说:你能想到这么多还是很懂事的。

杨掘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能在这次地震中活下来,就要好好珍惜。”

 

那顿晚饭上,我和杨掘说:“考进复旦,我在上海给你接风!”大家听了都很高兴,虽然你我,以及在场所有人都不太相信真会有这样请功的一天。

哥们,好好考!不用你来上海,我会再来都江堰,为你庆功。

这是我欠你的。

 

  作者:王智宇 评论(1)  阅读(210)  
  前线日记:废墟中的烛光酒会 2008-5-19

已经是连续第三天在凌晨2点回到都江堰驻地了,精疲力竭,恐怕写完稿子又得到早上6点了。从银厂沟回来的车上和唐舸算了一下,入川以来,我们一共吃了4顿真正意义上的饭,睡了11个小时的觉。在我们的帐篷晒干以前,一张床铺成为了我们目前最大的奢望,天杀的暴雨。

 

比较意外,银厂沟认识的志愿者邀请我们去周边喝点小酒。理性地想拒绝,但最终还是感性地同意了。这些志愿者都是性情中人,花存折、开爱车、骗老婆也要来救灾的至性至情的男人。

更意外的是,喝酒的地点是驻地隔壁的小区,都江堰市区的重灾区之一。倒塌的房屋废墟已经被清空,在四周的危房当中,当地的10来户居民建立了自己的新家——帐篷、砸坏的轿车。

 

“活着比啥子都好!”帐篷阵中间,退伍军人蒋光明举着啤酒瓶向大家祝酒,在场的居民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失去了朋友,当然,无一例外的失去了几乎一生的积蓄,“想开点!活着,就对得起那些走掉的人!”

两支蜡烛插在两个酒瓶上,荧荧的亮着,是整个停电小区中的唯一光源。

突然想起来大学学过:至亲去世后就喝酒,是所谓的大不敬。

但马上想到另一个画面:二战结束后,德国人在满目猖宜的家园中种花,不种粮食、不盖房子,而是种鲜花。

 

“烛光酒会”的现场,没有一人流泪,没有一人激动,也没有一人说些激动人心的话。

大家唠家常似的轻声聊着。一切都很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和这些人在一起,看着他们到时怎样推倒那些还没倒塌的危楼,怎样在废墟上重建自己的家园。

 

519530分,都江堰再次发生余震。

前线一切安好,感谢各方的关心,我们会继续留守前线。

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作者:王智宇 评论(3)  阅读(304)  
  前线日记——5月16日于都江堰 2008-5-17

都江堰坐车、吃饭是不花钱的,而且天经地义。如果你是受困者,那么接受援助是不容推脱的.相反,如果你是来支援的,那么当地老乡会帮助你,因为感激,救援队、志愿者也会帮助你,因为你是同志。

下午5点半,笔记本彻底没电,但稿子还要赶,只能求助市消防局的救援队。政委带领着我辗转来到一个小区,都是5层楼的小高层,错落有致,造型别致,虽然遭遇地震,但这里的楼房都没有倒塌,隐藏在竹林内的池塘内依旧显得歌舞升平,几条金鱼悠闲的晃来晃去。很难相信有这样精致、典雅的小区,更想不到是在灾区之中。一时很有些恍如隔世、惊入桃花源的感觉。

整个小区的居民已经基本逃散出去,只留下了一个不到10人的大家族,作为小区的留守部队兼物业兼保安兼居民,不过小区的道路非常整洁,丝毫看不到4天前逃难时的慌乱。这个大家族非常热情,提供了我仅有的一个插座,在我第二次咳嗽后,女主人送来了纯水,这东西在灾区很珍贵;在我第一次抓痒后,女主人的侄女就问我是不是因为蚊子多,我承认是自己好多天没洗澡了,但起身后却发现背后已经烧了大半盘蚊香。

6点左右,唐舸来电说自己的相机没电了,让我赶快带相机去防火门厂支援。懵懵懂懂的跑上大马路,猛然发现这个城市几乎就没出租车。没办法,学老外,站在马路边敲大拇指搭车,先停了一辆坐满人的车,司机让我别急,他帮我联系车送;还没来得及和他客气,居然来了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面前,司机很实惠:“我的车坐满了,但这会儿的车都是满的,记者同志就将就着挤挤吧。”

当然将就,后排已经坐了3个黑黑瘦瘦的男人,算上我一共4个男人挤在2个座位上。快到了目的地才了解到,这3个人是汶川人,打算爬山返回老家寻找亲人,而这位出租司机是义务送他们到能够达到的最远处。下了车,发现距离唐舸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但又毫无头绪,最后,一位睡在马路帐篷的当地老伯带着我穿了一条小路找到了目的地,这条小路两边都是震坏的房屋,老伯告诉我:平时他不敢走这条路,但是现在赶时间,只能带我碰碰运气抄近路。老伯今年77岁。

交给唐舸相机,开始往回赶,同样搭车,这次送我回去的是一对开比亚迪的夫妇,上了车才知道,这两人是外乡人,连路都不认识,来灾区找他们的亲戚。

回到“桃花源”小区,继续写稿。晚7点半,留守的家庭开饭了,不用说,在一通听不明白的四川话中,我明白自己是非得和他们坐一桌吃了。饭桌就摆在小区的花园中,几个长条凳拼成了一个饭桌,菜肴相当丰富,四川的回锅肉、四川的卤肉、四川的鸭子、还有四川的什么八大菜等等,非常非常可口。饭有点夹生,但非常香。

饭后,我继续在充电插座旁捧着电脑写稿,大约11点的样子,唐舸回来,女主人又递上了一碗面。然后边写稿,边和唐舸、消防队的队医以及男主人聊天,小区幽静的甚至连我们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清新的空气,和竹子的沙沙声,一时间,甚至想不起身处何处。

然而,凌晨1点多,连续两次剧烈的晃动,所有人一下子从静谧的黑夜中逃了出来,地震了。

10秒钟后,一切回归平静、安逸。倦倦的聊了一会儿后,各自散了,唐舸说身体散架了,明天早上5点起来再补充我的稿件,拼成一篇。

150分,终于再次连接上网络,发回了最后一张照片。

睡了,根据我和唐舸的时间表,明天就要强攻映秀了。

男主人姓杨,当地老师,在吃饭的时候对我说:等你凯旋,我们继续在这里,都江堰天伦花园小区,一醉方休!浓郁的四川口音,太赞了!

  作者:王智宇 评论(4)  阅读(251)  
  士不为战,留命何用? 2008-5-15

上四川灾区前线了,经历了期待、失落、坚持,机会终于降临了。

 

 

线上一个朋友问我:为什么这么想去前线?

想了半天,我只能回答:这是我的职业。

 

 

不敢奢谈伟大、奢谈勇敢,伟大的是那些废墟下保护孩子的母亲。

 

 

 

和那些空降在裂缝和洪水中的士兵一样,这是我们的职业,这距离我们的理想最近。

 

打仗了,士兵不上前线,留着命干嘛。

这个时候不去前线,报社养着我们干嘛。

 

  作者:王智宇 评论(1)  阅读(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