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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点半,都江堰暴雨入注,我带着陈海翔、李一能两个新到前线的记者狂奔进入天伦小区。我是来和老乡告别的,并把两位新来同事介绍给他们。
我就要回上海了,就要离开前线了。
第一天来到都江堰,很激动。和唐舸两人各背着20公斤的登山包,在烈日下和尘土中,在二环路上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路边的军用帐篷连营数公里,天上的直升机结对而过,贴着巨大红纸的车呼啸而过,红纸上的字大同小异: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遇到扛着相机、背着大包匆匆而过的人还会热情的打个招呼:也是记者?
虽然很累,但我们很兴奋,即便住在满是虫蚁、寒风彻骨的军用帐篷里,因为我们终于来到前线了。
后来,在废墟上,我们遇到了民兵救援队的张少校,他站在废墟上、拦着大铲车,用沙哑的声音喊:“下面有活人!”也是在那片废墟,我们第一次闻到了一种叫“尸臭”的味道。
当晚,我们跟着消防队,看着他们在一个晚上挖出了5具尸体,看着遇难者的亲人哭昏在废墟上。
回到帐篷,很累,但我们明白:这就是前线。
第二天,我们在另一片废墟上站了9个小时,滴水未进,为的是等待一个叫张小平的被埋者从废墟中被抢救出来,他已经坚持了129个小时。
一开始,我还发回消息:今天抓到大新闻了!
但随着时间的逝去,最后,和现场200多个站在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楼前的记者、救护队、医疗队一样,我只祈祷一件事:张小平能活下来。
当晚11点,张小平被救了出来,还活着。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抓起相机冲向张小平的担架时,耳边的掌声、欢呼声、尖叫声响彻云霄。
那一晚,我们步行2小时回到帐篷,精疲力竭。彼此在黑暗中直了直腰,开始写稿,我们知道,很多人等待着这篇稿子,等待着它带来的希望。
第二天凌晨6点,当我们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上网发回这篇稿子时,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张小平在去医院的路上死了。
我们彼此安慰:这是前线。
再往后,我们跟着红十字车队来到银厂沟。后来才知道,进银厂沟的路其实就是在那天才开通的,此时已经震后6天。
在那里,能看到的,只有废墟;能闻到的,只有废墟下发出的尸臭;能听到的,只有我们自己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能遇到的,只有两个活的生命:一个弯腰娄背的老头,一条始终看护着自家废墟的狗。
第一次,知道“死城”的含义。
那天情绪很低落,因为我同时接到了撤回上海的命令。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留在前线还是离开,
最后,我们去了一次绵阳安县。
在那里,遇到一个新上海人,开了4天4夜的摩托车,横穿2000公里,在灾区找到了他带产的老婆,最终他们的爱情结晶在灾区前线被长海医院拯救。
离开前,看了一眼他们的宝宝。她躺在军床上,被一个罩饭菜的盖子罩着,熟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说,小家伙昨晚闹腾了一夜,现在踏实了。
突然,小不点儿举起了双手,动了动嫩嫩的嘴唇,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那个时候,好像有个声音对自己说:该回去了;灾难,也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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