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仔卡带”
       15年前，上海中学校园最流行的青春歌手组合是两种动物――“小虎队”和“草蜢”。大多数进入青春期的男生，都会对有意向的女生，大唱：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送给你——边唱，双手伸向半空，用力划成“心”状。
        同样，青春期的女生们懂得回以媚眼一枚。当然，这些媚眼嫩得像一盘没烧熟的田螺，入口味同嚼蜡。
        而他，在“长腿公主”面前出现，或在课间10分钟，或是放学了，自信满满地问她：我有车，能带你走一段。“车”不是宝马别克奔驰，而是“捷安特”，一辆自行车。车身红黄相间，很热烈。
       “长腿公主”点头。一路上，开心的他，把车“开”得飞快，哼成熟男人的歌，比如刘德华，张学友。音乐老师对他说，你的声线唱“小虎队”和“草蜢”，会吓死人，“趁变声期间，伪装得成熟点。”
      “嗯！我喜欢你唱刘德华，唱《谢谢你的爱》，鼻音很像。”有一天，车后座上的“长腿公主”。他回头看她，眼神清澈且清纯。
        那天后，他几乎学会了所有刘德华的歌，像重感冒了一样地唱给她听。刘德华新专辑发行，他总是买来，送“长腿公主”。15年前，流行卡带，正版最初7元9角，后来涨到9元8角，而他每月零用钱是20元。
        每次收到还来的卡带，他总发现，卡带被包装在一个漂亮的纸盒里，防止灰尘污染；底部凹槽被一层黑色塑胶细细封住，不让歌被别人擦掉。
       “卡带还弥漫着一股少女的体香。”后来在大学宿舍和室友偶尔聊起，他喃喃自语。

           “一张纸条”
         日子很快，初二到初三。填报高中志愿的一个傍晚，他用车载着“长腿公主”，哼刘德华的《如果你是我的传说》，一路行到卢湾区永嘉路。这条宁静的小路，是旧时法租界。沿路梧桐，长了很多年，郁郁葱葱，遮盖了世间杂音，只剩他们的一场对话。
       “你第一志愿什么学校？”“长腿公主”问。
       “向明中学，市重点。你呢？”他答。
        “我想想，再告诉你。”她眨着眼说。平时在班上，“长腿公主”是学习委员，数学特别好。
        第二天，课间眼保健操，喇叭音乐放到“为革命保护视力”时，一张纸条被传到他手上：我也考向明，和你一样。署名：公主。他回了一张纸条，刘德华说，一起走过的日子。我们同一个高中，同一个大学！
        这时，课间眼保健操的音乐刚结束，“长腿公主”偷偷眯眼，迅速把纸条塞进铅笔盒。铅笔盒是塑料的，正面是当时流行的机器猫图案。那只猫笑得开心。
        接着，是疯狂回家复习，迎考。期间，他和“长腿公主”几乎没见面。因为不在一个考场，考完当天，本来他想去看“长腿公主”。可是，爸妈来接辛苦的儿子，见面只能作罢。
        可是，“长腿公主”再没找过他。他不敢直接往她家里挂电话。只能等，等到成绩公布。公布当天，“长腿公主”没来学校听分数。他试图联系“长腿公主”，到她家附近转悠，始终没消息。   
        一晃就是15年。
   
          “今又重逢”
        这些日子里，他还是学唱每首歌，收集刘德华的每一张专辑，从卡带到CD，只是没人替他用黑色塑胶封住凹槽了。中文系读大一时，刘德华来上海开演唱会。“长腿公主”会不会来呢？那次，他买了最贵的票子，带着最好的相机，拍了很多观众照片。
        回来冲印照片，他一遍遍翻看，那些脸庞里没有她。
       上周末，2007年10月27日。刘德华又来，他又去听了。晚上，场子里，他坐在前排，听华仔唱“忘情水”，唱“一起走过的日子”，侥幸再找“长腿公主”。
        这一次，他又要失望了。正想起身去厕所，前面1根萤光棒挥舞着，结结实实打在他头上，“谁呢？”
       “快和阿叔说对不起。”1个30多岁的男子对1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说。“没事！”他坐着继续听，发现那个小男孩居然能唱很多刘德华的老歌。几分钟后，小男孩的妈妈回来了。
        她的腿很长，挥舞萤光棒，对小孩说，“嗯！我喜欢听刘德华的《谢谢你的爱》，鼻音和15年前，几乎一样。”
        他没法确认她是否是“长腿公主”，至少她不是15年那个青春期少年。他也不是了。前天晚上，只有刘德华还大叫：我还年轻。
    
       
        另，演唱会回家后，他四处找老同学，打听“长腿公主”下落。终于，有个同学回忆，中考前一天，“长腿公主”的爸爸从女儿“机器猫”铅笔盒里，找出了1张男生的纸条，怀疑女儿早恋。大怒之下，骂了女儿一顿，天天监考。
        受此影响，“长腿公主”数学考砸了，最终去了一所中专，从此不再联络。

    他和她再次相遇，是在昨晚刘德华2007演唱会上。距离上次见面，整整15年头。
        
        那一撮毛
        15年前的一个初夏清晨，他起床，对着镜子刷牙洗脸，忽然发现，镜中人的嘴边有了一撮柔软的毛。“长胡子了嘛！看来男孩子要发育了。”妈妈在一旁笑着说。
        然后，她走出厕所，轻轻带上门。之后，晓得儿子在厕所里，妈妈进来前，一定先敲门。
        对着一撮长在嘴边的毛，数量稀少，质地柔软，让他多少有些惶恐－－自己真是在发育了么？
        那一年，他念初二。
        此前，他的生活很简单，家在虹桥住，每天骑车到卢湾读书。放学了，他兴致稍好，就约一帮男生，跑到马当路、淡水路任何一个弄堂，随意找一个杂货铺，买一瓶正广和的桔子水喝，味道甜甜的，颜色红红的。
        接着，空空的桔子水瓶被放在在几百米处。一声令响，大伙儿就向桔子水狂奔。
        印象如此深刻，以至后来，他在电视里看刘翔跨栏时，常露出会心一笑：这生活儿，阿拉老早也做过的。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他嘴边有了那一撮柔软的毛。
        
       “长腿公主”
        确切地说，那次班会，她的出现，他确认了“毛”的意义――“自己进入恐怖的青春期，开始有了成年人的生死爱欲。”若干年后，他读中文系时，借用法国思想家福柯的一本书名，给了这句总结。

当时，他被要求和她共同主持班会。此前，两人同班亦有2年，可那真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次，两人在教室，或者操场里，一起背串连词时，面对她的雪白脸庞，长长的睫毛，尤其是那双修长的腿，他突然几乎不敢正视。“青春逼人哪！没法正常开展工作了。”他对自己说。经过多次调节，班会最终混过去了。

那以后，他喜欢上她了，准确说是：暗恋。他给她起了一个外号：长腿公主。最初叫“长腿”。他觉得不够，很不能代表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长腿公主”叫得太熟了，多年后，他竟然忘了她的真实姓名。       
    “长腿公主”有不少男生围在身边，不少是运动型的，下课了，常在操场上打篮球。“长腿公主”呢，倚在拦下，双手插腰，边看边笑。如此情景，非诗经卫风《硕人》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不能形容，加上“长腿”和笑声，简直是幼年版的林志玲。 形势严峻啊，怎么办？后来，恰恰是“刘德华”，帮他逆转了劣势。 （在报社写到10点半，再不回家，“的哥”就涨价了。明天上传第二部分。欢迎指正！）

        今天晚报头版刊发的《“1元乘客”为何没座位》一稿，幕后有多个部门、多个同事参与修改。这一过程，实际涉及了在追求新闻写作“精细化”后，如何继续突破的问题。
        一
        最新修改稿如下：
        晚报讯  乘车，买票，等座位，是先来的坐还是路远的坐？乘客刘先生有点模糊了。
        最近，他坐公交莘南专线，仅两站路，却被拦下。售票员说，等长途客坐到位子，他才能上，“1元钱的短途票，就不能坐座位了？”
　　莘南专线全长28公里，从莘庄往返奉贤南桥，行驶时间约1个小时。上周日傍晚，刘先生来到莘南专线车站。“我去春申路。”手里捏了1元钱，他准备上车，买票，坐下，却被拦了下来。
       “一两站路，先等一等，让路远的乘客先上。”售票员说。这时，刘先生发现，售票员一旁，有七八个人排了队在车外等候。一问，都是短途客。
　　最后，先到的刘先生一路站回家，“3元票价有位坐，1元就没有，想不通。”
　　昨晚5点半，莘庄南广场。“到奉贤南桥汽车站，3元钱，有位子。”迎面几个手举“南桥”牌子的售票员在叫嚷。原来，此地有莘南线、莘海线、莘邵线等几条线路到奉贤，靠站间歇是招揽客人的好时机。
　　此时，莘南线车厢内几乎坐满人。“我到银都路。”记者刚说了一半，就被售票员拉到车门外的队伍中，“等会儿再上车。”车门边，4个拎着皮包上班族模样的乘客说，自己坐两三站就要下车。
　　“你们短途不要坐位子了。过道里人多，坐在里面下车很麻烦。”售票员说，到南桥要1个多小时，你这点路还坐？
　　旁边一个乘客悄悄说，到南桥的车子多，竞争激烈，如果没位子，长途客人就跑到其它车上去了。
　　今天上午，车队声明，上述事例是售票员的私下行为，出发点不坏，是为了照顾路远的客人。但公司认为这样做不对，应对所有乘客一视同仁，他们将加强这方面督促和整改。

        二
        需要说明的是，最初一稿、二稿的导语都没有“乘车，买票，等座位，是先来的坐还是路远的坐？”的话，以及最后“应对所有乘客一视同仁”的话。
        稿子传到5楼后，请教本部门主任、要闻部王老师、晓蓉姐姐等一干“高手”后，把两句话加上了。稿子“挺”了很多。
        仅仅2句话，有和没有的差别到底在哪儿？
        正如另一位业务“牛人”所说，原稿的新闻只是一个社会事件，反应了一种现象，缺乏有效的舆论引导。
        我想，他实际想说的是，拿不出或者看不出观点或立场的社会新闻，价值是有限的。
        现在，再回头看，修改稿和见报稿开头的一句“乘车，买票，等座位，是先来的坐还是路远的坐？”，以及最后的一句：“应对所有乘客一视同仁”，恰恰弥补了原稿的问题。
        
        三
        经由此事，我联想，自己最近在看的《二十一世纪新闻炼金术》。一看书名，知道肯定是南方报业沈灏的提法。没错，书是《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内部刊物“21讯”的合刊。
       “炼金术”提到2003年前后，《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开展的一场“新闻精细化”运动－－强调新闻写作，技巧、形式。
        沈灏说，新闻形式也是新闻价值的一部分。
        同理，一直以来，我们不断追求“讲故事”、“讲好故事”，实际也是致力于提升新闻形式及其背后的新闻价值。
        而通过今天这个稿件的修改，我想，在追求写作“精细化”后，是否有可试着找找、社会现象、话题背后的本质？唯有触摸本质，我们才会有观点，会有立场。
        或者，我们也会因此活得痛苦。
        另，心情不好。晚上，在健身房“泡”了2个多小时。郁闷和汗水一样，流光了。



       

    开平碉楼三
    赤坎古镇，华侨史的偶然必然

赤坎，这个离市区20多公里的小镇，已有300多年历史。它讲述开平碉楼及其背后的华侨故事。亦真亦幻间，一种历史的偶然和必然被抛到镇上破落的骑楼上。

赤坎古镇，历史分岔
        中西合璧的建筑――碉楼，为什么只在开平有？答案是在赤坎古镇找到的。
        这个离市区20多公里的地方，已有300多年历史。最初吸引我的是，镇上的小吃－－黄鳝煲仔饭和豆腐角。
        古镇一角，有一家老字号。一个中年女人的大灶头上，摆着几十个煲仔的器具，灶炉里火头正旺。烧旺火头的是一片片木柴。8元1份的煲仔饭正是用火柴“煲”的，因此分外清香。
        火候一到，女人突然揭开盖，飞速加一把米，数几条黄鳝，又飞速往米上一扔。不一会儿，香味入鼻，入脾，入心。

我看着，口水“飞流之下三千尺”。几分钟后，饭好了。加上1份5元的手工豆腐角，2元的“黄振龙”凉茶。啥话不说了，大快朵颐吧。
        茶饱饭足。沿着小街散步，一路上是带有华侨特色，却破落的“骑楼”――楼房前半部跨人行道。我在厦门见过类似建筑。不过厦门的“骑楼”比赤坎保护得更好。

走到镇上一隅的华侨博物馆，四下游人不多，便进去看。这一看，回答了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馆里有一份资料说，华人闯荡世界，从18世纪鸦片战争后开始，自20世纪四五十年代。期间，分3阶段，当地人去的国家各不同，最早去东南亚，后来去美国加拿大。因为后者有黄金。开平人多去的是“美加”，被当作“猪仔”卖出去修铁路。

东南亚和“美加”，历史在这里开始有了分岔。这个分岔，正是“开平碉楼”的必然性。

开平中学，一种偶然

如果没记错，正是在1882年，美国通过了首个“排华法案”。后者是对华人的歧视。当时，一部分开平华侨通过个人奋斗，积累了一些个人财富。他们发现，即使把财富投资在当地，自己一样无法融入所处的环境。

差不多同时，在东南亚华侨们却利用财富，成功融入了当地主流社会。于是，开平人开始把财富搬回老家。加之，中国人传统的“衣锦还乡”情结。财富，最好的炫耀方式就是造漂亮的大房子。

接着，各种西方样式的楼起来了，为了防止猖獗的盗贼。开平华侨们开始请建筑师设计了有防御性的楼――碉楼。这才有了独一无二的“开平碉楼”。

同样是在赤坎古镇，发生了一件劫案，预示着“开平碉楼”的全面兴盛。大约是在1910年左右，镇上的开平中学校长被盗贼劫持。正当盗贼想离开，被一座碉楼发现了。楼上随即发出预警，盗贼很快落网了。

这件事后，当地人和华侨认识到碉楼的意义，迅速推广建造。以后几十年，“开平碉楼”数量猛增。

旅行最后一天晚上，我找到了“开平中学”。无论校史还是工作人员，都无法回忆当年的故事。确实，劫持事件是一个历史的偶然，被人遗忘，无可厚非。

 但是，1833座碉楼，就在这亦真亦幻间，偶然必然间，被抛到了广东开平，抛进了我的人生旅行。

    开平碉楼二      
        谁也无法解释，明朝嘉靖至清末，类似迎龙楼的传统中式碉楼，只有3座。
        其后几十年间，开平至少留下了1832座中西合璧的碉楼，且只在这个地方有？
        随后几天，我一直在开平的碉楼群落里寻找。

       “方式灯楼”，心里的她
       麦向导不认同我的说法。我说，三门村里的400岁迎龙楼只是碉楼“前传”。
        事实上，他无法解释，其后几十年间，开平至少留给我们1832座中西合璧的碉楼，且只在这个地方有？
         在距市区15公里的自力村外，我见到了修长的她－－“方式灯楼”，5层碉楼的顶部是拜占庭式。她就像个淑婉的丽人，一个人远远地站在村口几公里处。通往这个女子的小道，长满杂草，路径模糊。
        可是，如斯温柔，我又怎能错过？一路踏草，到了门口，铁门紧闭，有点怅然若失。后来，我在一张明信片上，又见到了她－－火红的晚霞里，印着她的影。
        关于她的过去，麦向导说，当初，这座碉楼是被用来防卫预警，晚上村民拿着灯，轮流待在楼顶。一见村口风吹草动，灯光马上照射下去。同时，预警被通知到村里。
        算来，这是上世纪初的事了。现在，佳人已老。 
        和她道别。穿过一片卖靓鹅蛋、牛奶香蕉的小摊，就是被纳入世界遗产的自力村碉楼群了。

        自力碉楼，金山皮箱
        自力村的碉楼很“含蓄”－－三座错落有致的碉楼前，照例是一片池塘，但里面全是谢了的牡丹。“要是夏天来，就精彩了，满目活色生香。”麦向导说。
        没错过的则是碉楼门口的凤凰花。花的粉红色正浓。碉楼中，最壮观的是“铭石楼”。名字取自主人的字。
        楼是6层高，五六层的柱子是仿罗马式的圆型柱子，顶部则是中国传统的硫璃瓦，有檐有角，甚至还有1个凉亭。
        进了铭石楼，找到了碉楼大部分的共性－－防御性。在每个楼层拐角，有一个铁窗，铁窗旁有一个能活动的栅栏。“如果被入侵，你移动栅栏，就能逃生。”麦向导说。
        楼层还有“1”型、“T”型的射击孔。楼顶还有空悬半空的射击亭，俗称“燕子窝”。“燕子窝”里，微风细吹，我向下看，村里民居屋顶连成一线，灰白相间，旁边则是葱绿树林摇曳，真是好。
        碉楼每层都有房间，里面有一个黑色大箱子。它叫金山箱。金山即是美国的“旧金山”，是华人漂泊海外的象征。从箱子里，往往能找到家书、明信片，还有一个个奋斗的辛酸故事。
        我承认，上世纪初，碉楼的主人们非常会享受生活。他们运来了美国“赢家”缝纫机；从海外找来了“婴儿椅”；仿照先进国家，造了散热房。要知道空调被发明，差不多是同时的事。
       “铭石楼”旁有座“云幻楼”，并不起眼。门口一副“只谈风月”对联说明，楼主对时局的失望。
        自力村的碉楼是典型开平碉楼。随后去的马降龙村亦是如此，有7座碉楼之多，亦是顶部能见到各种西方建筑样式。
        这才是真正的“开平碉楼”，可我心里最初的困惑反倒随着景色，愈加强烈：19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开平，只有开平，留下了1832座中西合璧的碉楼，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