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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谢小宝的新年问卷在记者博客中“吹皱一池春水”,有多少人摩拳擦掌、跃跃欲答(连“垂帘听政”的胡廷楣老师也掀开了珠帘一角)!我想,凡是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回答提问的,一般都能反映回答者的真实思想。
在《答谢小宝问》中,对于“与别人初次见面你会先注意他(她)哪个部位”的问题,我比较直截了当:“男人看鞋子,女人看头发。”结果引发了“著名沪语博客专家”沈一珠女士“蹩脚蹩脚,蹩了脚浪;噱头噱头,噱了头浪”的一番感慨。
有不少人对我的回答感到不解。上星期天晚上,《申》报的小朱同学到我办公室当面问我:“为什么‘男人看鞋子’?”
记得过去读过周作人的一篇散文,好像叫《男人的缠足》,大意是讲中国人是“拜足主义”的,他特别提到旧时北京的男人,总是手执一纨绢布,见人时先要掸拂一下自己的鞋子,而全然不顾自己的瓜皮帽和坎肩上有灰尘——鞋子之于北京男人的重要,足见一斑。
关于男人“拜足(鞋)主义”的故事还有很多。例如,辜鸿铭喜欢女人的小脚,康有为为他题了“知足常乐”的横匾,辜慨然曰:“康有为深知我心也。”冯玉祥带兵清廉,反对绸缎,一次见到军中一士兵穿着一双新缎鞋,赶紧向士兵作揖叩拜,那位丘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扔掉了缎鞋。郁达夫一次把钱放在鞋中,别人问何故,郁说:“平时它(钱)压迫我,现在我要压迫它。”还有,沙汀有一年下基层后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会议看门的(现在叫“保安”)看到他手拿破伞,鞋上沾泥,问他是何人,沙答曰:“省文联主席。”“保安”不信,硬是将他揪到省文联对质……
不过,我之所谓“男人看鞋子”的意识,却萌生在读到上述历史资料之前。
80年代初,我上大三的时候,选了历史系新开的一门选修课——《世界史英文名著选读》。听说这门课的主讲老师是一个“大人物”——陈仁炳教授,心里就有点好奇:这个“大人物”“大”在哪里呢?有人悄悄地告诉我:“他是毛主席点过名的‘大右派’,现在还没摘帽呢!”
于是,赶紧寻找《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在《打退资产阶级右派的进攻》一文中,果然写着:
“在你们上海,就是什么王造时,陆诒,陈仁炳,彭文应,还有一个吴茵,这么一些右派人物出来捣乱。右派一捣乱,中间派就搞糊涂了。”(第448页)
“是走章伯钧、罗隆基、章乃器、陈仁炳、彭文应、陆诒、孙大雨那种反革命路线,还是走什么路线?首先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要把我讲的这三个问题搞清楚: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成绩,几亿人民作的事情究竟好不好?是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要搞社会主义的话,要哪一个党来领导?是要章罗同盟领导,还是要共产党来领导?”(第450页)
……
啊?毛泽东点名的“大右派”,我们历史系就摊到了两个(王造时和陈仁炳)!可惜,那时著名的“七君子”之一的王造时先生已经作古,而陈仁炳先生却要来给我们开课了,而且是他“文革”以后复出开的第一堂课(据我所知,在我们那一学年之后,他又续开过一个学年,后来就正式退出了讲台)!
开课的第一天,我早早地抢到了第一排的座位,等候这位“大人物”的出现。上课预备铃响了以后,陈先生出现了。他看起来70多岁,戴一副茶色边框的眼镜,背有点佝偻,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料子很厚实,不是当年流行的那种普通藏青色涤卡……
他的皮鞋让我眼睛一亮!那是一双多么神气漂亮的皮鞋……咖啡色,尖尖的头,虽然有点旧,鞋尖处有一点磨损的白花,但却擦得油光锃亮!我承认,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地道的皮鞋!也许是“舶来品”吧!那时,人民生活水平还不很高,时髦一点的人,流行的是那种“765皮鞋”。所谓“765”,就是价值人民币七块六毛五的猪皮皮鞋,粗糙的毛孔,永远也擦不亮的革面,穿着的双脚就像裹着两块油毛毡……可能当年全国男人都穿那种皮鞋的吧!但是,陈先生却与众不同,穿的是那种牛皮革面、光彩熠熠的皮鞋!
从陈先生的打扮中,我读出了先生的“另类”(那时还不时兴这个词!)。他是教我们课的所有教授中惟一坐着上课的人(当年北大,辜鸿铭也是坐着上课的);他发给我们的课本,是由他亲自编选、油印的16开本世界英文名篇(如美国的《独立宣言》、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之类);他既讲历史,又讲英文;既讲古代史,也讲现代史;既讲中国史,也讲世界史……从美国独立战争讲到九一八事变、从孔夫子讲到丘吉尔、从曹雪芹讲到姚雪垠。从他的课中,我读到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和尊严,我很想从他身上读出一点他个人的历史,但是……但是……他从来不谈50年代,也从来不谈毛泽东。对于那个年代的感觉,他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对于陈先生,我始终心存敬畏。但没敢跟他好好说过一句话……我之“男人看鞋子”的意识,也许就是那时朦朦胧胧地形成的。
前两年,读到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知道了当年反右派的许多轶事,我忽然想起了陈先生。他是现在留存下的史料中记述得最少的一个著名“大右派”,但是先生早已驾鹤西去,是否,先生带着很多的委屈?是否,先生还珍藏着很多秘密?……我恨自己,当年我是多么幼稚懵懂,这么好的采访对象、历史见证人、事件亲历者就轻而易举地错过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我留校任教后的某月5日(学校发工资日),在校门口的9路电车站,他踯躅而行。那天没有阳光,他手执一把长柄雨伞当拐棍,那双锃亮的皮鞋在布满雾霾的阴天里显示了一种不同凡响的质感。
电车来了,陈仁炳先生消失在上车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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