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9月17日)《新闻晨报》C3版刊出《烈士变欲女,“王佳芝”妹妹发难》一文称,张爱玲小说《色,戒》女主角王佳芝原型的妹妹郑静芝日前在洛杉矶发表声明,指责李安的同名电影对她姐姐(郑苹如)的形象造成了损害……忽然想起前几天G同学点题要我“写写张爱玲”,“张爱玲”是一个大题目,我写不了,但她的小说《色,戒》,我自认为还有议论的资格,那就索性拿《色,戒》来说事吧。
一、《色,戒》究竟以何为蓝本?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读到张爱玲的《色,戒》时,怦然心动,因为我从中嗅出了些许历史的气味。读大学时,我曾经研修过黄美真老师精彩的“汪伪政权史”,对于这一时期若干的历史细节记忆深刻。读完《色,戒》,我便直觉它是以汪伪时期“郑苹如间谍案”为依据的。在《色,戒》中,张爱玲精致的文学刻画弥补了历史学家往往忽略的对历史人物心理的描摹——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把《色,戒》当作历史事件的补充读物的。
然而,后来知道,张爱玲本人却否认了《色,戒》的依傍,称:“……最近又有人说,《色,戒》的女主角确有其人,证明我必有所据。而他说的这篇报导是近年才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当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 (《〈续集〉自序》,1988年2月)
这个我就有点搞不懂了。且不说,“郑案”在当年就见诸报端,而且我还知道著名作家郑振铎在抗战胜利后不久就写过一本随笔集《焚书记》,书中写道,郑苹如有一位同居的男青年(偏巧是郑振铎的朋友),一直痴痴地等待着郑苹如,但她直到被枪毙时也没有供出这位青年。至于郑振铎与张爱玲是否有交往,我不清楚,但郑振铎在当年始终关注张爱玲这一点是肯定的——他曾请作家柯灵劝说张,写了文章“可交开明书店印行”(柯灵《遥寄张爱玲》,1984年11月)。郑振铎的《焚书记》表明,“郑案”决不是在“近年才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
再说,《色,戒》虽注明作于1950年,但是直到1978年1月才发表,她的好友庄信正曾对张的一封信函做过这样的注释:“‘短篇小说’即新作《色,戒》,发表于《皇冠》一九七八年一月号,不是上一年十二月号。”(庄信正《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张爱玲来信笺注〔续二〕》,《书城》2006年12月号)庄把发表于1978年的《色,戒》当作“新作”不无道理——从1950年到1978年长达20多年的岁月里,《色,戒》“屡经彻底改写”(张爱玲《惘然记》序,1983年6月),光是“斗篷”的“篷”字就改了4次,而且还改错了(见庄信正《笺注》)。所以,说张爱玲了解“当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我拿不出证据;但说小说《色,戒》没有“所据”,这一点似乎也说不过去。
二、小说和历史的细节为什么如此雷同?
为了证明我的论据,不妨让我对小说《色,戒》中的若干细节做一点小小的历史考证——
1.身份
在小说中,王佳芝的身份是“岭大的学生”,因为抗日,遂决定为民锄奸。而郑苹如先前的身份也是学生——她曾在民光中学念书,有人说她“放学后与同学一起路过这里(指法租界)时,总喜欢眺望这些五光十色的商店”(〔日〕犬养健《诱降汪精卫秘录》),后来才成为现实中的国民党“中统”特务。
关于易先生,张爱玲写他是“跟着汪精卫从重庆出来”的汪伪政权高官——汪伪政权成立后,“跟着汪精卫从重庆出来”的,除了曾仲鸣在河内做了汪的替死鬼,高宗武、陶希圣临阵脱逃外,大多数都得到了提拔,所以,这位易先生官位不小。而“郑案”中的真实人物、男主角丁默邨,是汪伪政权“中央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社会部部长兼汪伪特工总部(魔窟“七十六号”)主任,来头也不小。
2.相貌
张爱玲是这样形容王佳芝的外貌和气质的:“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云鬓蓬松往上扫,后发齐肩……”(《色,戒》) 这和现实中的郑苹如相差不多:“胖瘦适中,高矮匀称,胖脸蛋,衣着打扮也不刺眼,看上去很朴实……头发也不是赶时髦的烫发,只是简单地把头发拢到脑后,显得干净利落。”(《诱降汪精卫秘录》)
而易先生跟丁默邨的长相更为接近,张爱玲这样描写易先生:“人像映在那大人国的凤尾草上,更显得他矮小。穿着灰色西装,生得苍白清秀,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的花尖;鼻子长长的,有点‘鼠相’……”(《色,戒》) 见过丁默邨的犬养健则这样描述丁:“此人身量五尺上下,也许是发育不全吧,不光是身量低矮,脸和手脚也都抽缩着……他脸色总是苍白,眼睛就像由于睡眠不足引起浮肿似的。”(《诱降汪精卫秘录》)
看!易先生“矮小”、“生得苍白”、“有点‘鼠相’”(张爱玲描述),丁默邨“身量低矮”、“脸色总是苍白”、“眼睛……浮肿”(犬养健描述)——这两个汉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3.时间
刺杀丁默邨的行动发生在1939年12月圣诞节前夕——上海的冬季。而《色,戒》并没有刻意介绍刺杀案发生在哪年哪月,但从张爱玲对麻将桌上的“黑呢斗篷”、王佳芝“脱下大衣”以及“木炭汽车”的描述可见,这个故事也发生在冬季。
4.现场
“对面就是刚才那家凯司令咖啡馆,然后是西伯利亚皮货点,绿屋夫人时装店……隔壁一家小店一比更不起眼,橱窗里空无一物,招牌上虽有英文‘珠宝商’字样,也看不出是珠宝店……”《色,戒》中看似漫不经心的描写,其实处处藏着峰壑
《色,戒》的暗杀现场发生在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从平安戏院(今南京西路陕西路口)到凯司令咖啡馆(今南京西路南汇路口)之间的“珠宝店”,而刺杀丁默邨的地点就发生在张爱玲漫不经心点到的“西伯利亚皮货店”(今南京西路江宁路口梅龙镇广场附近)。两者都在同一区域,相差不过百米。
值得注意的是,“西伯利亚皮货店”(又名西比利亚皮货店、第一西比利亚皮货商店)90年代初还存在,那时市面上流行皮夹克,生意相当不错。记得有一次,我曾在该店门口徘徊良久,计算过当年丁默邨从店内冲出奔向马路对面停靠着的防弹车所需的时间(因为当时丁命司机将车停在马路对面,以便防弹汽车的一侧能抵挡开门时店门口射来的子弹),如果车流不多,丁仓皇逃过马路不需要1分钟!
此外,汽车在静安寺路上拐了一个U型大转弯、易先生没结完账即从店内冲出……所有这些细节,都来自真实的场景,都难以摆脱《色,戒》的“必有所据”,张爱玲的否认显然像她描绘的易先生的脸色,有点“苍白”。
三、张爱玲又一次露脸了吗?
但是,把《色,戒》仅仅当作是描述历史,把王佳芝、易先生仅仅等同于郑苹如、丁默邨,这也不准确。张爱玲的确有写她自己的地方,并融入了她的复杂感情。
希区柯克在导演电影时,总不忘让自己在每部影片中担任一个小角色,而王安忆认为,张爱玲在自己的作品中只露过一次脸,那就是《倾城之恋》里的范柳原跟白流苏打电话念诗经的时候(王安忆《我看苏青》,见《寻找上海》,学林出版社2001年版)。但在我看来,张不止露了这一次脸,在《色,戒》中,她在某些方面也扮演了王佳芝,而易先生则是胡兰成的投影。
和易先生一样,胡兰成也是汪伪政权高官(曾任汪伪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同时又是一个 “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的不负责任的汉奸文人。张对胡是怀有真挚感情的,但胡却背叛了她,这让张非常伤心:“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于青《张爱玲传略》,1991年5月) 在《色,戒》中,我们从张爱玲对王佳芝的心理描写中(如“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等),难道不能瞥见胡兰成的影子吗?
最后,我想再提一个佐证我的思考的历史细节:当年郑苹如被捕后,审讯者是“七十六号”警察总队长、大汉奸吴四宝的老婆佘爱珍!在“七十六号”里,女犯通常由佘爱珍审讯,这对狗男女真正做到了“夫唱妇随”,吴四宝后来因卷入一场劫金案而和日本人翻脸,被日本宪兵毒死。抗战胜利后,佘爱珍逃亡日本,嫁给了同时流亡日本的胡兰成!
这样说来,李安说的“张爱玲写的是她自己”也还说得过去,但是,《色,戒》毕竟还是以“郑案”为蓝本的,只不过张爱玲创作小说时融入了自己爱生恨、恨生怜、怜生憾的情感。李安说张爱玲的小说是一种“藏锋”的写法,这一点我同意,但我总觉得李安的“藏锋说”吞吞吐吐,没把话说明白。其实,张爱玲的“藏锋”不在于云雨阴阳、肉欲横流的“色”,而在于人生难料、情世善变的“戒”。
|